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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八三O年的行為方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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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覺得自己完全是個貴族,長久以來,他發現在德-萊納先生家裡人們對他的種種禮貌的深處有一種輕蔑的微笑和高傲的優越,因此很是反感。他不能不感到極大的區別。「忘掉吧,」他邊走邊對自己說,「甚至忘掉他們從可憐的被收容者身上偷錢,還禁止他們唱歌!德-萊納先生何曾想過要對他的客人報出他拿出來的每瓶酒的價錢?可是這位瓦勒諾先生呢,他在反覆列舉他的財產的時候,例如說他的房子、他的產業等等,如果他老婆在場,就總是說您的房子、您的產業。」

這位太太看來對財產的快樂很敏感,午餐中間,她還跟僕人大吵,因為他打碎了一隻高腳杯,讓她那-打杯子少了-只;而那位僕人回答她時極不客氣。

「怎樣的一幫人啊!」於連想;「即使他們把偷來的錢給我一半,我也不願意跟他們一起生活。有朝一日,我會暴露的;我不能不讓他們在我心中引起的輕蔑表現出來。」

但是,依照德-萊納夫人的吩咐,此類午宴必須參加多次;於連走紅了;人們原諒了他那身儀仗隊服裝,或者更可以說,那種冒失正是他成功的真正原因。很快,在維裡埃,問題只是看誰在這場爭奪博學的年輕人的鬥爭中獲勝,是德-萊納先生還是收容所所長。這兩位先生和馬斯隆先生一起形成一種三頭政治,多年來在這座城裡說一不二。人們嫉妒市長,自由黨人怨聲載道;但是說到底他是個貴族,生來就高人一等,而瓦勒諾先生的父親甚至沒有給他留下一筆六百利弗爾的年金。對於他,人們得從憐憫過渡到羨慕,憐憫的是他年輕時穿著一套蹩腳的蘋果綠衣服,羨慕的是他的諾曼底馬、金鍊、巴黎買來的衣服和眼下的發達。

於連面對一個嶄新的世界,芸芸眾生中他以為發現了一個正直的人,那是一位幾何學家,姓格羅,被看作是一個雅各賓黨人。於連發過誓只對自己說那些他認為是虛假的事情,因此只能對格羅先生也疑慮重重,他收到從韋爾吉來的大包大包的作業練習。人家還勸他常去看看父親呢,他履行了這倒霉的義務。一句話,他相當成功地挽回了名譽。一天早上,他突然覺得有兩隻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醒了。

原來是德-萊納夫人,她進城了,讓孩子們去管那隻一路上帶著的可愛的兔子,自己大步登上樓梯,先到了於連的房間。這時刻柔情繾綣,只是太短:孩子帶著兔子上來,他們想讓他們的朋友看看,這時德-萊納夫人已經躲開。於連熱烈地歡迎他們,還有那隻兔子。他彷彿又回到了家,他覺得他愛這些孩子,喜歡嘰嘰喳喳地跟他們說話。他們的聲音之溫柔,小小舉止之單純和高貴,都讓他感到驚奇;在維裡埃,他是在粗俗的行為方式和令人不快的思想中呼吸,他需要把這-切從他的想象中清除出去。永遠是害怕匿乏,永遠是奢侈和貧窮之間的撕打。請他吃飯的那些人,說到餐桌上的烤肉,會吐露出一些心裡話,令說的人蒙受恥辱,聽的人感到噁心。

「你們這些貴族,你們有理由驕傲,」他對德-萊納夫人說。接著他就給她講那些他不得不參加的宴會。

「您走紅了呀!」她想到瓦勒諾太太每當要見於連時都認為必須搽胭脂,不僅開懷大笑。「我認為她對您有感情上的打算,」她補充說。

早餐十分愉快。孩子們在場,看起來礙事,實際上增加了共同的幸福,這些可憐的孩子又見到於連,真不知道如何證明他們的快樂。僕人們不會不告訴他們,有人多給他二百法郎,要他去教育那些小瓦勒諾。

早餐中間,大病之後還有些蒼白的斯坦尼斯拉-克薩維埃突然問母親他的銀餐具和喝水用的高腳杯值多少錢。

「為什麼問這個?」

「我想賣了給於連先生髮獎金,好讓他跟我們在一起不上當。」

於連抱住了他,熱淚盈眶。他的母親眼淚已經下來了,於連把斯坦尼斯拉放在膝上,解釋這裡為什麼不能用「上當」這個詞,當差的才這樣說。他見德-萊納夫人高興,就找些孩子們聽了開心的生動例子解釋什麼是上當。

「我懂了,」斯坦尼斯拉悅,「就是烏鴉傻乎乎地讓乳酪掉在地上,給拍馬屁的狐狸叼走了。」

德-萊納夫人欣喜若狂,一個勁兒地吻她的孩子們,她這樣做不能不略微靠在於連身上。

突然,門開了,是德-萊納先生。他那張嚴厲不滿的臉和被他的在場驅走的溫馨快樂形成奇特的對比。德-萊納夫人臉色發白,覺得什麼也否認不了了。於連搶先開口,高聲向德-萊納先生講述斯坦尼斯拉要變賣銀高腳杯的故事。他確信這故事不會受到歡迎。首先德-萊納先生有個好習慣,只要-聽見「銀」字就皺眉頭。「提到這種金屬,」他常說,「總是要從我們的錢袋裡掏錢的開場白。」

然而這裡有比銀錢利益更多的東西,那就是疑心的加重。他不在,家裡就充滿歡樂的氣氛,這對於一個虛榮心如此易受傷害的人來說絕非一件好事。他的妻子向他誇耀於連如何優雅巧妙地向他的學生們傳授新思想,他卻暗想:

「是啊!是啊!我知道,他使我的孩子們討厭我;他很容易在孩子們眼裡顯得比我可愛百倍,而我卻是一家之主。如今這年頭,一切都在醜化合法的權威。可憐的法蘭西!」

德-萊納夫人繼續細心觀察丈夫對待她的複雜態度。她已看出有可能和於連一起度過十二個鐘頭。她在城裡有一大堆東西要買,說她一定要去酒館吃飯;無論她丈夫沒什麼或做什麼,她都堅持她的意見。孩子們一聽到「酒館」兩個字,都高興得不得了,現代的假正經說出這兩個字時是多麼興味盎然啊。

德-萊納先生在妻子進入第一家時裝店時就離開了她,去拜訪幾個人。他回家時臉色比早上還難看;他確信全城黎在議論他和於連。其實誰也還沒有向他透露公眾議論中讓人難堪的部分。人們一再向市長先生提起的,只是於連留在他家裡象那六百法郎呢,還是接受收容所長提出的八百法郎。

這位所長在社交場所碰見了德-萊納先生,有意冷落了他一下。此舉可稱巧妙;在外省,輕率之舉本屬少見:引起轟動的事情如此之少,有了也讓它石沉大海。

瓦勒諾先生是距巴黎百里之外的人所說的「混混兒」的那種人;那是一種生性無禮而粗魯的人。一八一五年以來,他的飛黃騰達更加強了他的這些美妙品質。這麼說吧,他是奉德-萊納先生之命統治維裡埃;但是他更為活躍,寡廉鮮恥,插手一切,不停地走動,寫信,說話,從不記得對他的侮辱,也沒有任何個人的抱負,他終於在教會的勢力中動搖了他的主人的信譽。瓦勒諾先生幾乎是對當地雜貨商們說:把你們當中最愚蠢的兩個人給我;對法官們說:告訴我你們當中最無知的兩個人是誰;對醫生們說:把你們當中最騙人的兩個指給我看。他把各行業最無恥的人集合起來,對他們說:讓我們一道統治吧。

德-萊納先生對這些人的作風深感不快。瓦勒諾的粗魯刀槍不入,就是小馬斯隆神甫當眾戳穿他的謊言,也無奈他何。

然而,在這種發達的中間,瓦勒諾先生還需要不時地搞些小小的無禮之舉,用來抵制他感覺到人人都有權向他端出的事實真相。阿佩爾先生的來訪使他大為恐懼,打那以後他的活動變本加厲,他去了兩趟貝藏松,每班郵車都寫好幾封信,他還能過夜裡到他家去的陌生人帶過幾封。也許他不該參與解除謝朗這位老本堂神甫的職務,因為這一報復性行為使得好幾位出身高貴的女信徒把他看作惡毒透頂的人。再說,這一次效勞使他完全依附於代理主教德-福利萊,而他也接受過代理主教交辦的一些很奇怪的事。正是在他的政治生涯的這個階段,他寫了一封匿名信,暗自品味著快樂。更棘手的是,他的妻子宣佈要把於連請到家裡來;她的虛榮心使她對此念念不忘。

在這種情況下,瓦勒諾先生預見到他和舊日的盟友德-萊納先生之間必有一場決定性的爭吵。德-萊納先生會對他說些嚴厲的話,這他倒不在乎;但是德-萊納先生可以往貝藏松甚至巴黎寫信。某位大臣的一個親戚可能突然來到維裡埃,把乞丐收容所奪走。瓦勒諾先生於是想到接近自由黨人,正是為此幾位自由黨人被邀出席了於連背書的那次午宴。他若反對市長,本來是可以得到強有力的支援的。然而選舉可能突然舉行,收容所的職位和投反對票二者不可得兼,這太明顯了。這個政治內幕德-萊納夫人猜得很準,於連挽著她的手一個鋪子一個鋪子地逛,她就把這段故事講給他聽,說著說著,他們上了忠誠大道,他們在那裡消磨了好幾個鐘頭,幾乎和在韋爾吉一樣寧靜。

這時,瓦勒諾先生正試圖避免跟他的老上司發生決定性的衝突,同時主動對他拿出一副大無畏的神氣來。當天這種戰術獲得成功,但也加深了市長的不滿。

虛榮心碰上了愛錢所能有的最貪婪最猥瑣的東西,兩者之間的搏鬥從未使人陷入德-萊納先生走進酒館時那樣難堪的境地。相反,他的孩子們卻從來沒有更快活更開心過。這種對比終於刺痛了他。

「就我所看見的情景來說,我在這個家裡是多餘的了!」他走進來裝腔作勢地說。

他妻子的回答只是把他拉在一邊,對他說必須讓於連離開。她剛剛度過的幸福時光使她獲得了為執行考慮了半個月的行動計劃所必須的自如和堅定。使可怕的維裡埃市市長徹底陷入混亂的,是他已知道全城都在公開嘲笑他對現金的迷戀。瓦勒諾先生像竊賊一樣慷慨,而他呢,在最近為聖約翰兄弟會、聖母會和聖體會等進行的五、六次募捐中表現得過於拘謹,不夠漂亮。

在募集捐款的修士的登記冊上,維裡埃及附近的紳士們都按捐款數目被巧妙地加以排列,人們不止一次看見德-萊納先生的名字佔據最後一行。他說他不掙錢,但是沒有用。在這一條上教士們是不開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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