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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一次提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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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完信,派人叫醒於連,於連和其他學生一樣,晚上八點即上床睡覺。

「您知道主教住在哪裡嗎?」他用漂亮的拉丁文風格對他說,「把這封信送交主教大人。我井不瞞您,我是把您往狼群裡送。注意看,注意聽。您的回答中不許有半點謊言,但是您要想到,盤問您的人也許會體會到一種終於能加害於您的真正的快樂。我的孩子,在離開您之前告訴您這種經驗,我感到十分坦然,因為我不想瞞著您,您送的這封信就是我的辭呈。」

於連呆立不動,他愛彼拉神甫。謹慎徒然地對他說:「這個正直的人離去之後,聖心派會貶損我,也許會趕走我。」

他不能只想自己。他感到難辦的是,如何想出一句得體的話,這時他真地感到才思枯竭了。

「怎麼!我的朋友,您不去?」

「我聽人說,先生,」於連怯生生地說,「您主持神學院這麼長時間,卻沒有任何積蓄,我這裡有六百法郎。」

淚水使他說不下去了。

「這也得登記上,」神學院前院長冷冷地說。「去主教府吧,時間不早了。」

正巧這天晚上德-福利萊神甫在主教府的客廳裡值班;主教大人去省府吃飯了。所以,於連把信交給了德-福利萊神甫本人,不過他並不認識他。

於連大吃一驚,他看見這位神甫公然拆開了給主教的信。代理主教那張漂亮的面孔立刻顯出一種驚奇的表情,其中混雜著強烈的快樂,緊接著又變得加倍的嚴肅。這張臉氣色很好,於連印象極深,趁他讀信的工夫,細細地端詳起來。如果不是某些線條顯露出一種極端的精明,這張臉會更莊重些;如果這張漂亮面孔的主人萬一有一刻走神的話,這種極端的精明會顯露出一種虛偽。鼻子太突出,形成一條筆直的線,不幸使一個很高貴的側影無可救藥地酷似一隻狐狸。此外,這位看起來如此關心彼拉先生辭職的神甫穿戴高雅,於連很喜歡,他從未見過別的教士如此穿戴。

於連只是後來才知道德-福利萊神甫的特殊才能是什麼。德-福利萊神甫知道如何逗主教開心。主教是一個可愛的老人,生來就是要住在巴黎的,把來貝藏松視為流放。他的視力極差,又偏偏酷愛吃魚,於是端上來的魚就由他先把刺挑乾淨。

於連靜靜地端詳著反覆閱讀辭呈的神甫,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一位穿著華麗的僕人急匆匆走過。於連不及轉向門口,就已看見一個小老頭兒,胸前佩帶著主教十字架。他忙跪倒在地,主教朝他善意地笑了笑,走過去了。那位漂亮的神甫跟上去,於連獨自留在客廳裡,從容地欣賞起室內虔誠的豪華。

貝藏松主教是個風趣的人,飽嘗流亡之苦,但並未被壓垮;他已然七十五歲,對十年後發生的事情極少關心。

「我覺得剛才經過時後見一個目光精明的學生,他是誰?」主教問,「根據我的規定,這個時候他們不是該睡覺了嗎?」

「這一位可清醒著哪,我向您保證,主教大人,而且他帶來一個大新聞:還呆在您的教區的唯一的詹森派教徒辭職了。這個可怕的彼拉神甫終於懂得了說話意味著什麼。」

「那好哇!」主教笑著說,「可我不相信您能找到一個抵得上他的人來代替他。為了向您顯示這個人的價值,我明天請他來吃飯。」

代理主教想趁機說句話,談談選擇繼任者的事。主教不準備談公事,對他說:

「在讓另一位進來之前,先讓我們知道知道這一位如何離開吧。給我把那個學生叫來,孩子口中出真言。」

有人叫於連。「這下我要處在兩個審問者中間了,」他想。他覺得他從未這樣勇氣十足。

他進去的時候,兩個穿戴比瓦勒諾先生還講究的貼身男僕正在給主教大人寬衣。這位主教認為應該先同問於連的學習情況,然後再談彼拉先生。他談了談教理,頗感驚奇。很快他又轉向人文學科,談到維吉爾、賀拉斯、西塞羅。「這些名字,」於連想,「讓我得了個第一九八名。我沒什麼可失去的了,且讓我出個風頭。」他成功了,主教大喜,他本人就是個優秀的人文學者。

在省府的宴會上,一位小有名氣的年輕姑娘朗誦過一首歌頌瑪大肋拉的詩。他正在談文學的興頭上,很快便忘記了彼拉神甫和其它公事,和這位神學院學生討論起賀拉斯是富還是窮的問題。主教引證了好幾首頌歌,不過他的記憶力有時不大聽使喚,於連馬上就把整首詩背出來,神情卻很謙卑。使主教驚訝不止的是於連始終不離閒談的口吻,背上二、三十首拉丁詩就像談神學院裡發生的事一樣。他們大談維吉爾、西塞羅。最後,主教不能不誇獎年輕的神學院學生了。

「不可能學得更好了。」

「主教大人,」於連說,「您的神學院可以向您提供一百九十七個更配得上您的盛讚的人。」

「怎麼回事?」這數字使主教很驚訝。

「我可以用官方的證據支援我有幸在主教大人面前說的話。在神學院的年度考試中,我回答的正是此時此刻獲得大人讚賞的題目,我得了第一百九十八名。」

「哈!原來是彼拉神甫的寵兒呀,」主教笑著叫道,看了看德-福利萊先生;「我們早該料到的;您是光明磊落的。我的朋友,」他問於連,「是不是人家把您叫醒,打發到這兒來的?」

「是的,主教大人。我一生只走出過神學院一次,就是在聖體瞻禮那天幫助夏斯-貝爾納神甫裝飾的大教堂。」

「0ptime,」主教說,「怎麼,表現出那麼大的勇氣,把幾個羽毛束放在華蓋上的就是您嗎?這些羽毛束年年讓我膽戰心驚,我總怕它們要我一條人命。我的朋友,您前程遠大;不過,我不想讓您餓死在這兒,斷送了您那突然光輝燦爛的前程。」

主教命人拿來餅乾和馬拉加酒,於連又吃又喝,德-福利萊神甫更不示弱,因為他知道主教喜歡看人吃得胃口大開,興高采烈。

這位高階神職人員對他這一夜的餘興越來越滿意,他談了一會兒聖教史。他看出於連並不理解。他轉到君士坦丁時代諸皇帝治下羅馬帝國的精神狀態。異教的末日曾伴有不安的懷疑的狀態,這種狀態現又折磨著十九世紀精神憂鬱厭倦的人們。主教大人注意到於連竟至於不知道塔西陀的名字。

對於這位高階神職人員的驚異,於連老老實實回答說神學院的圖書館裡沒有這位作者的書。

「我的確很高興,」主教快活地說,「您幫助我解決了一大難題:十分鐘以來我一直想辦法感謝您讓我度過一個可愛的夜晚,當然是出乎意料。我沒想到我的神學院的學生中會有這樣一位飽學之士。我想送您一套塔西陀,儘管這禮物不大符合教規。」

主教讓人拿來八冊裝璜考究的書,並在第一卷的書名上方親自用拉丁文給於連-索萊爾寫了一句讚語。主教向以寫得一手漂亮拉丁文自炫;最後,他以一種與談話截然不同的嚴肅口吻對他說:

「年輕人,如果您謙虛謹慎,有一天您將得到我的轄區內最好的本堂區,而且並非距我的主教府百里之遙,但是必須謙虛謹慎。」

於連抱著八冊書出了主教府,大為驚奇,這時,午夜的鐘聲響

主教大人跟他沒有一句話說到彼拉神甫。於連尤其感到驚奇的是主教極其客氣。他想不到如此的文雅竟能與一種如此自然的莊嚴氣派結合在一起。於連看到彼拉神甫正沉著臉不耐煩地等著他,那對比給他的印象尤其深刻。

quicltibidixerunt?(他們跟您說了些什麼?)」他一看見他就高聲同道。

於連把主教的話譯成拉丁文,越譯越亂。

「說法語吧,重複主教大人的原話,不要增也不要減,」神學院前院長說,口氣嚴厲,態度也十分地不雅。

「一位主教送給一個神學院的年輕學生一份多麼奇特的禮物呀!他說,一邊翻著精美的塔西陀全集,燙金的切口似乎使他感到厭惡。

兩點鐘響了,他聽完詳細彙報,讓心愛的學生回房間了。

「把您的塔西陀的第一卷留給我,那上面有主教大人的讚語,」他對於連說,「我走後,這一行拉丁文將是您在這所學校裡的避雷針。erittibi,filimi,successormeustamquamleoquoerensquemdevoret.(因為對你來說,我的兒子,我的繼任者將是一頭狂暴的獅子,它將尋找可以吞食的人。)」

第二天早晨,於連在同學們和他說話的方式中發現了一樁奇怪的事情。他於是便不多說話了。「看,」他想,「這就是彼拉神甫辭職的後果。整個學院都知道了,我被看作是他的寵兒。在這種方式中一定含有侮辱。」不過,他看不出來。相反,他沿走廊碰見他們,他們的眼中沒有了仇恨。「這是怎麼回事?這肯定是個圓套。可別讓他們鑽空子啊。」最後那個維裡埃來的小修士笑著對他說:「cor-neliitacitioperaomnia(塔西陀全集)。」

這句話讓他們聽見了,他們於是爭相恭維他,不僅僅是因為他從主教那兒得到這份精美的禮物,也因為他榮幸地與主教談話達兩個鐘頭之久。他們連最小的細節都知道。從此,不再有嫉妒,他們卑怯地向他獻殷勤:卡斯塔奈德神甫頭一天還最為無禮地對待他,也來挽住他的胳膊,請他吃飯。

於連本性難移,這些粗俗的人的無禮曾經給他造成許多痛苦,他們的卑躬屈膝又引起他的厭惡,一絲兒快樂也沒有。

快近中午,彼拉神甫向學生們告別,少不了又-番嚴厲的訓話。「你們想要世間的榮譽,」他對他們說,「社會上的一切好處,發號施令的快樂,還是永恆的獲救?你們中間學得最差的只要睜開眼睛就能分清這兩條路。」

他一走,那些耶穌聖心派的教徒就到小教堂去唱tedeum。神學院裡沒有人把前院長的訓話當回事兒。「他對自己被免職極感不快,」到處都有人這麼說,神學院的學生中沒有一個人會天真地相信有人會自願辭去一個與那麼多大施主有聯絡的職位。

彼拉神甫住進貝藏松最漂亮的旅館,藉口有事要辦,想在那兒住兩天,其實他什麼事也沒有。

主教請他吃過飯了,為了打趣代理主教,還竭力讓他出風頭。吃飯後甜點時,傳來一個奇怪的訊息,彼拉神甫被任命為距首都四法裡遠的極好的本堂區n……的本堂神甫。善良的主教真誠地祝賀他。主教把整個這件事看成是一場玩得巧妙的遊戲,因此情緒極好,極高地評價了神甫的才能。他給了他一份用拉丁文寫的、極好的證明書,並且不讓竟敢提出異議的德-福利萊神甫說話。

晚上,主教在德-呂班普萊侯爵夫人處盛讚彼拉神甫。這在貝藏松的上流社會中是一大新聞;人們越猜越糊塗,怎麼會得到這樣不尋常的恩寵。有人已經看見彼拉神甫當了主教了。最精明的那些人認為是德-拉摩爾先生當了部長了,所以那一天敢於嘲笑德-福利萊神甫在上流社會作出的跋扈神態。

第二天早晨,彼拉神甫去見審理侯爵案子的法官們,人們幾乎在街上尾隨他,商人們也站在自家店鋪的門口。他第一次受到禮貌的接待。嚴厲的詹森派信徒對他看到的這一切非常憤怒,跟他為侯爵挑選的那些律師們仔細地討論了一番,就啟程去巴黎,只有兩、三個中學時代的朋友一直送他到馬車旁,對馬車上的紋章讚歎不己。他一時糊塗,竟對他們說,他管理神學院十五年,離開貝藏松時身上只有五百二十-法郎積蓄。這幾位朋友流著淚擁抱了他,私下卻說:「善良的神甫本可以不說這謊話,這也太可笑了。」

庸俗的人被金錢之愛矇住眼睛,本不能理解,彼拉神甫正是從他的真誠中汲取必須的力量,六年中單槍匹馬地反對瑪麗-阿拉科克、耶穌聖心派、耶穌會士們和他自己的主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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