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我有多痛苦吧,在大教堂裡看見你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著。」
「天主可憐我,讓我明白我對他、對我的孩子,對我的丈夫犯了多大的罪,」德-萊納夫人繼續說「我以為他從未愛過我,而您卻愛我……」
於連一下子撲到她懷裡,的確是沒有預先的計劃,是不由自主地。然而德-萊納夫人推開他,相當堅決地繼續說下去:
「我的可敬的朋友謝朗先生讓我明白,和德-萊納先生結婚,就是做出保證,把我全部的感情都給了他,甚至包括我不知道的、在一次不祥的關係之前從未體驗過的那些……自從我把那些信交給了他,這些信對我來說是那樣地寶貴,我的生活過得如果不幸福,至少也相當平靜。別再攪亂它了;做我的一個朋友吧……最好的朋友。」於連在她手上印滿了吻;她感覺到他還在哭。「別哭了,這真讓我難受……該您告訴我您的事了。」於連說不出話來。「我想知道您在神學院裡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她又說,「然後您就走吧。」
於連心不在焉,先說了他開始時遇到的無數陰謀和嫉妒,又說了當了輔導教師後較為平靜的生活。
「正在這時候,」他補充道,「長時間的沉默之後,那沉默顯然是讓我明白您已不愛我了,我對您無關緊要了……」德-萊納夫人抓緊了他的手。「正在這時候,您給我寄了五百法郎。」
「我從未寄過,」德-萊納夫人說。
「為了打消懷疑,那封信蓋著巴黎的郵戳,署名是保爾-索萊爾。」
他們中間起了一陣小小的爭論,爭論那封信可能的來源。他們的精神狀態於是為之一變。不知不覺中,德-萊納夫人和於連已不再用莊重的口吻說話,口吻中又恢復了那種溫柔的友情。黑沉沉中,他們誰也看不見誰,然而說話的聲音已說明一切。於連伸開胳膊,摟住了情人的腰,這舉動很危險。她試著推開於連的胳膊,而他想當巧妙地用敘述中一個有趣的場景引開她的注意力。他的胳膊彷彿被遺忘,呆在了原來的地方。
對那封寄來五百法郎的信做出許多推測之後,於連又繼續說下去。他講到過去的生活,變得稍稍能控制自己了,與眼下發生的事相比,那生活已引不起他多少興趣。他的注意力完全在這次拜訪將如何結束。「您快走吧,」人家總是時不時這樣跟他說,口氣也很生硬。
「我要是被趕走,那對我是多大的恥辱啊!那將是毒害我一生的悔恨,」他想,「她永不會給我寫信了。誰知道我何時再回到這個地方!」從這個時候起,於連當時的處境所能有的無比美妙的東西迅速從他心中消失。坐在心愛的女人身邊,幾乎是把她抱緊在臂彎裡,在這個他曾經是那麼幸福的臥室裡,在沉沉黑夜之中,清楚地知道她一直在哭,感覺到她抽泣時胸脯的起伏,於連不幸一變而為一個冷冰冰的政治家,幾乎像在神學院的院子裡他成為一個比他強壯的同學惡意玩笑的物件時,一樣地精心盤算,一樣地沉著冷靜。於連讓他的講述拖下去,又談起他離開維裡埃以後的不幸生活。「這麼說,」德-萊納夫人想,「分別了一年,幾乎沒有任何還被懷念的表示,他卻只想著在韋爾吉度過的那些幸福的日子,可我卻把他忘了。」她抽泣得更厲害了。於連看到他的話取得了成功。他知道他該試試最後一招了:他突然談起他剛剛收到的巴黎來信。
「我已辭別主教大人。」
「什麼!您不再回貝藏鬆了!您永遠地離開我們了?」
「是的,」於連堅決地說,「是的,我要離開這個連我一生最愛的女人都把我忘記的地方,我要離開它,永遠不再見到它。我要上巴黎……」
「你要上巴黎!」德-萊納夫人叫道,聲音相當高。
她的聲音幾乎被眼淚噎住,極端的慌亂暴露無遺。於連需要這種鼓勵:他正要採取一個可能對他極為不利的舉動;在這一驚呼之前,他什麼也看不出來;完全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他不再猶豫,對後果的恐懼使他完全地控制了自己;他站起來,冷冰冰地說:
「是的,夫人,我要永遠地離開您了,祝您幸福,永別了。」
他朝窗戶走了幾步,他已在開窗。德-萊納夫人一躍而起,投入他的懷抱。
就這樣,經過三個鐘頭的對話,於連得到了他頭兩個鐘頭裡熱切盼望得到的東西。恢復了溫柔的感情,德-萊納夫人的悔恨也消失了,若是稍微早-些,那可能是一種無上的幸福,然而似這般通過手段才得到,那就只能是一種快樂了。於連不顧情人的堅持,一定要點亮那盞守夜燈。
「您想不給我留一點見到您的回憶嗎?」他對她說,「這雙迷人的眼睛中肯定存在的愛情難道對我來說已經消失?這雙美麗白皙的手難道不讓我看見?想想吧,我可能離開您很久呀!」
聽到這話,德-萊納夫人已哭成個淚人兒,想想就什麼也不能拒絕他了。然而,黎明已開始清晰地畫出維裡埃東部山上縱樹林的輪廓。於連還不走,他陶醉在歡樂之中,求德-萊納夫人讓他藏在屋子裡過上一整天,然後夜裡再走。
「為什麼不?」她答道。「這命中註定的第二次墮落已剝奪了我對自己的全部尊重,永遠地鑄成我的不幸。」她把他緊緊地抱在心上。「我丈夫跟從前大不一樣了,他起了疑心;他認為我在整個這件事裡把他耍得團團轉,對我動不動就發火。他只要聽見一點聲音,我就完了,他會像趕走一個壞女人那樣把我趕走,我可也是個壞女人。」
「啊!瞧瞧,謝朗先生的語言,」於連說;「在那次去神學院的殘酷的別離之前,你不會這樣跟我說話的,那時候你愛我!」
於連的話說得很冷靜,他得到了補償,他看見他的情人很快忘記了丈夫的在場會給她帶來的危險,一心只想著於連懷疑她的愛情這個大得多的危險。白天來得很快,把房間照得通亮;於連又可以看見這個迷人的女人偶依在他的懷裡甚至幾乎就在他的腳邊,他又找回了自尊心得到滿足的全部快樂,這個他唯一愛過的女人,幾個鐘頭之前還整個兒沉湎在對那個可怕的天主的恐懼之中,沉湎在對自己的職責的熱愛之中。一年堅持不懈的努力加強了她的種種決心,卻未能在於連的勇氣面前頂住。
很快,他們聽見房子裡有了響動;有一件事德-萊納夫人沒有想到,使她慌亂起來。
「那個可惡的愛麗莎要到這間屋子裡來了,梯子這麼大,怎麼辦?」她對她的情人說;「把它藏在哪兒呢?我去把它搬到頂樓上吧,」她突然叫道,那種活潑勁兒又上來了。
「不過那得經過僕人住的屋子呀,」於連驚訝地說。
「我把梯子放在走廊上,把僕人叫來,讓他去辦。」
「你得想好一句話,僕人經過時看見走廊上有梯子,會引起注意的。」
「是的,我的天使,」德-萊納夫人說,一邊吻了他一下。「你呢,得趕快躲到床底下去,我不在的時候,愛麗莎會進來的。」
於連對她這種突如其來的快樂感到驚奇。「後來,」他想,「一種實際的危險臨近了,慰未使她慌亂,反而使她快活起來,這是因為她已忘了悔恨!的確是個出類拔萃的女人!啊!贏得一顆這樣的心才真叫光榮:「於連高興極了。
德-萊納夫人去搬梯子,顯然是太沉了。於連去幫她,果然是一副優美的好身材,看上去那麼柔弱無力,誰知突然間,她不用幫忙,一把抓住梯子,像一把椅子似地舉了起來。她迅速將梯子搬至四層的走廊上,順牆放倒。她叫僕人,趁他穿衣的工夫,登上鴿樓。五分鐘以後,她回到走廊上,梯子已不見了。梯子哪兒去了?假使於連已離開這房子,這種危險不大會把她怎麼樣。然而,這個時候,如果她丈夫看見了梯子!這件事可就糟透了。德-萊納夫人到處都跑遍了。最後,她在屋頂下發現了那梯子,是僕人搬上去藏好的。這種情況很特別,若在過去,會讓她驚恐不安的。
「管它呢,」她想,「二十四小時以後可能發生的事有什麼關係?於連已經走了。到那時候,對我來說一切不都是恐懼和悔恨嗎?」
她模模糊糊地想到,該結束生命了,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她以為是永別了,可是後來他又被還給了她,她又看見他了,而且他為了來到她身邊所做的那些事表現出多少愛情啊!
她對於連講了梯子的事,說:
「如果僕人對我丈夫說他發現了這梯子,我回答他些什麼呢?」她沉思了片刻;「他們得花二十四個鐘頭才能找到把梯子賣給你的那個農民,」她撲進於連的懷裡,痙攣般地抱緊他:「啊!死吧,就這樣死吧!」她一邊叫,一邊頻頻吻他,「但是不應該把你餓死,」她笑著說。
「來,我先把你藏在德爾維夫人的房間裡,這房間一直鎖著。」她走到走廊一頭檢視了一番,於連跑了過去。
「如果有人敲門,千萬別開,」她一邊把他鎮在屋裡,一邊說;「總之,這不過是孩子們在玩要時開的一個玩笑。」
「讓他們到花園裡去,在窗戶底下,」於連說,「讓我看見他們高興高興,讓他們說說話吧。」
「對、對,」德-萊納夫人叫道,離去了。
她很快就回來了,拿來些柑子、餅乾和一瓶馬拉加酒,只是沒偷著麵包。
「你丈夫在幹什麼?」於連問,
「他在寫與農民做生意的計劃。」
八點的鐘聲響了,房子裡的聲音很大。要是看不見德-萊納夫人,他們就會到處找她;她不能不離開他。很快她又冒冒失失地回來,端來一杯咖啡;她生怕他餓壞了。午飯以後,她設法把孩子們帶到德爾維夫人的房間的窗下。他發現他們長高許多,不過他們的樣子變得很平庸,也許是他的看法改變了。
德-萊納夫人跟他們談於連。老大的回答還有對過去的家庭教師的友情和懷念,可兩個小的已差不多把他忘了。
德-萊納先生上午沒出去,他在房子裡上上下下,忙著和農民們做生意,他賣給他們土豆。直到吃飯的時候,德-萊納夫人沒有給她的囚犯片刻工夫。晚飯的鈴聲響了,擺好了,她想為他偷一盤熱湯。她正無聲無息地走近於連的那間屋子,小心翼翼地端著那盤湯,迎面碰上了那個早上藏梯子的僕人。這時,他也無聲無息地在過道里走,彷彿在聽什麼。也許於連走動時不小心。僕人走遠了,有些摸不著頭腦。德-萊納夫人大膽地進了屋子,於連見她進來,不禁打了個哆嗦。
「你怕了,」她對他說;「我嘛,我可以蔑視世界上任何危險,眉頭都不皺一皺。我只害怕一件事,就是你走後我將一個人苦度時光,」她跑著離開了他。
「啊!」於連激動不已,自言自語道,「悔恨是這顆崇高的靈魂所害怕的唯一危險:」
終於到了晚上,德-萊納先生去俱樂部了。他妻子早就說偏頭痛得厲害,也回房了,急忙打發走愛麗莎,很快又起來去給於連開門。
於連果然餓得要死。德-萊納夫人去配餐間找麵包。於連聽見一聲大叫。德-萊納夫人回來了,跟於連說,她進入沒有點燈的配餐間,走近一個放麵包的碗櫥,一伸手,卻碰在一個女人的胳膊上,那是愛麗莎,於連聽見的那聲大叫就是她發出的。
「她在那兒幹什麼?」
「偷糖或者監視我們,」德-萊納夫人毫不在乎地說。「還好,我找到了一塊餡餅和一個大面包。」
「那兒是什麼?」干連問,指著她圍裙上的口袋。
德-萊納夫人忘了,從吃晚飯的時候起,那些口袋裡全都裝滿了麵包。
於連懷著最強烈的熱情把她緊緊抱在懷裡,覺得她從未這樣美麗過。「就是在巴黎,」他慚愧地暗想,「我也不能遇見更偉大的個性了。」她有著一個不慣於此類體貼的女人的全部笨拙,同時又有著一個只害怕另一種性質的更為可怕的危險的人的真正勇氣。
於連津津有味地吃著晚飯,他的情人就飯食的簡單跟他開玩笑,因為她害怕一本正經地說話。這時,突然有人使勁搖晃房門。是德-萊納先生來了。
「你為什麼把自己關起來?」他對她喊道。
於連只來得及鑽到沙發底下。
「怎麼!您的衣服還穿得整整齊齊的?」德-萊納先生說著進了門;「您在吃晚飯,您還把門上了鎖!」
若是在平時,這個用夫妻間極冷淡的口吻提出的問題,會使德-萊納夫人驚慌失措,然而她覺得她丈夫只要彎一彎腰就能看見於連;因為德-萊納先生一屁股坐在於連剛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正對著沙發。
她把這一切都推在偏頭疼上。她的丈夫也開始向她詳細地講述他在「夜總會」玩檯球贏了全部賭注的情況,「十九個法郎的賭注啊,真的!」他補充道,她瞥見了於連的帽子,正在他們前面三步遠的一把椅子上。她更加冷靜,開始寬衣,過了一會兒,迅速從她丈夫身後走過去,隨手把一件連衣裙扔在那把放帽子的椅子上。
德-萊納先生終於走了。她求於連線著講他在神學院的生活;「昨天我沒聽你說,你說話的時候,我只想著如何迫使自己把你打發走。」
她真是不謹慎到了極點。他們說話聲音太高;大概早晨兩點鐘,突然一下猛烈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又是德-萊納先生。
「快開門,家裡有賊!」他說,聖讓今天早上發現了他們的梯子。」
「現在一切都完了,」德-萊納夫人喊道,投入於連的懷抱。「他要把我們兩個都殺死,他不相信有賊;我要死在你的懷裡,這樣死比我活著還幸福。」她不理她那大發雷重的丈夫,她熱情地親吻於連。
「救救斯坦尼斯拉的母親,」他說,命令似地看著她。「我從小房間的窗戶跳到院子裡,然後逃進花園,狗還認得我。把我的衣服打成一個包,立刻扔進花園。你等著,讓他們把門打破。特別是什麼也不要承認,我不准你承認,讓他懷疑總比讓他確信要好。」
「你跳下去會摔死的!」這是她唯一的回答,唯一的擔心。
她跟他一起走到小房間的窗前,然後她藏好他的衣服。最後她才給她暴跳如雷的丈夫開門。他在房間裡看了又看,又到小房間裡看了看,一句話沒說,走了,於連的衣服扔下去了,他一把抓住,飛快地朝杜河方向花園較低的一頭跑去。他正跑著,聽見一顆子彈呼嘯而過,隨即聽見一聲槍響。
「這不是德-萊納先生,」他想,「他的槍法太差,打不了這麼準。」幾條狗在身旁奔跑,也不叫,又是一槍,看來打斷了一條狗的爪子,因為它嗷嗷地慘叫起來。於連跳過一塊公地的圍牆,隱蔽地跑了五十步,然後朝另一個方向逃去。他聽見互相吃喝的人聲,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個僕人,也就是他的敵人,打了一槍;一個佃戶從花園的另一頭射擊,然而於連已到了杜河岸,穿上了衣服。
一個鐘頭以後,他已離維裡埃一法裡遠了,上了去日內瓦的大路;「如果有人起疑,」於連想,「他們會到去巴黎的大路上追我。」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