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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瑪格麗特王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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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不再把舉止高貴所具有的那種美視為心靈乾枯了。他跟德-拉摩爾小姐有過幾次長談。她有時在晚飯後跟他一起在花園裡沿著客廳開著的那些窗子散步。有一天,她對他說,她讀過多比涅的歷史著作和布蘭多姆的作品。「奇特的讀物,」於連想,「而侯爵夫人連瓦爾特-司各特的小說都不准她看!」

一天,她向他講述亨利三世時代的一個年輕女人的行為:她發現丈夫不忠,就用匕首將他刺死。這是她剛剛在艾圖瓦爾的《回憶錄》中讀到的。她的眼睛裡閃爍著喜悅的光芒,證明她的傾慕是真誠的。

於連的自尊心得到了滿足。一個處處受人敬重的,用院士的話說,牽著全家人鼻子走的女人,居然肯用一種近乎友誼的口吻跟他說話。

「我錯了,」於連立刻又想,「這不是親密,我不過是那種悲劇裡的心腹人,這是出於說話的需要。我在這個家裡被看作有學問的人。我這就去讀布蘭多姆、多比涅和艾圖瓦爾。我可以對德-拉摩爾小姐談到的那些軟聞趣事中的幾則提出反駁。我要從這種被動的心腹人的角色中擺脫出來。」

他跟這個舉止如此威嚴、同時又如此隨便的女孩子之間的談話,漸漸地變得有趣了。他正在忘記他那憤怒平民的可悲角色。他發現她有學問,甚至通情達理。她在花園裡的看法和她在客廳裡承認的看法大不相同。有時她跟他在一起,興奮,坦率,和平時如此高傲、如此冷淡的態度完全對立。

「神聖聯盟戰爭是法國的英雄時代,」一天她對他說,眼睛裡閃動著才華和熱情,「那時候每一個人為了他想得到的東西,為了使他的黨派獲得勝利而戰鬥,不像您那個皇帝的時代,是為了平淡無奇地獲得一枚十字勳章。您得同意,那時的人不這麼自私,不這麼卑劣。我愛那個時代。」

「而博尼法斯-德-拉摩爾是那個時代的英雄,」他對她說。

「至少他被人愛,而那樣被人愛也許是很甜蜜的。如今的女人有哪一個碰到被斬首的情夫的腦袋不感到害怕呢?」

德-拉摩爾夫人叫她的女兒。虛偽,要想有用,就得隱藏起來。而於連呢,正如我們看到的,已經把他對拿破崙的傾慕向德-拉摩爾小姐吐露了一半。

「這就是他們對我們的巨大優勢,」他一個人呆在花園裡,對自己說。「他們祖先的歷史使他們超出於庸俗的感情之上,他們沒有衣食之憂!多麼不幸啊!」他感到一陣酸楚,「我不配談論這些重大問題。我的一生不過是一連串的虛偽,因為我沒有一千法郎的年金用來頭面包。」

「您在想什麼,先生?」瑪蒂爾德匆匆跑回來,問他。

於連對老是蔑視自己也感到厭倦了。出於驕傲,他坦率地談了自己的想法。他對一個如此富有的人談自己的貧窮,臉憋得通紅。他試圖通過自豪的口氣清楚地表明他不求什麼。瑪蒂爾德覺得他從未這樣漂亮過;她發現他有一種敏感和坦白的表情,這實在是他常常缺乏的。

不出一個月,於連有一天在德-拉摩爾府的花園裡散步。他在沉思,但他的臉上不再有持續不斷的自卑感帶來的嚴峻和哲學家的傲慢了。他剛剛把德-拉摩爾小姐送到客廳門口,她說她跟哥哥一起奔跑時扭傷了腳。

「她靠在我胳膊上的方式真奇怪!」於連對自己說。「我是自命不凡,還是她真對我有興趣?她聽我說話時的神情是那麼溫和,甚至在我承認驕傲給我帶來的種種痛苦時!而她對無論什麼人都那麼驕傲,如果在客廳裡看到她那副表情,誰都會感到驚奇的。肯定,她對任何人都不會有這種溫柔善良的神情。」

於連努力不誇大這種奇特的友誼。他自己將其比作武裝交往。每天見面時,在恢復頭一天的近乎親密的口吻之前,他們幾乎都要自問:我們今天是朋友還是仇敵?於連明白,如果白白地讓這個如此高傲的姑娘侮辱一次,那就一切都完了。「如果我必須跟她鬧翻,那麼我先來維護我的驕傲所擁有的正當權利,比起我對個人尊嚴應盡的職責稍有疏忽而立刻招來輕蔑的表示之後再加以抵制,不是要好些嗎?」

有好幾次,碰上心緒不佳的日子,瑪蒂爾德試圖跟他擺出貴婦人的架勢;她以一種罕見的巧妙進行這種嘗試,但都被於連粗暴地頂了回去。

有一天,他突然打斷她的話:「德-拉摩爾小姐有什要吩咐她父親的秘書嗎?」他對她說,「他應該聽候她的吩咐,並且恭恭敬敬地執行,除此之外,他並沒有話要對她說。他絕不是花錢僱來向她談思想的。」

這種生活的方式,還有於連那些奇特的疑慮,把他在這間如此豪華的客廳裡經常感到的煩悶驅散了,在那裡,人們什麼都要怕,拿任何東西開玩笑都有失體面。

「她若是愛我,倒滿有趣!無論她愛我與否,」於連繼續想,「我有了一個有才智的女孩子作為親密的知己。我看見全家人都在她面前發抖,尤其是德-克魯瓦澤努瓦侯爵。這個年輕人如此禮貌,如此溫柔,如此勇敢,兼有出身和財富帶來的種種好處,而我只要能有其中的一種,就會心滿意足!他瘋狂地愛她,他應該娶她。德-拉摩爾先生曾經讓我給擬定婚約的兩位公證人寫過多少信啊!而我呢,手上握著筆,地位如此低下,兩個小時之後,卻在這花園裡戰勝了這個如此可愛的年輕人,因為她的偏愛究竟是明顯的,直接的。也許她恨他是她未來的丈夫。她相當高傲,會這樣做的。而她對我的親切,我是以一個地位低下的心腹的身份得到的。

「然而不,或是我瘋了,或是她追求我;我越是對她冷淡、畢恭畢敬,她越是來找我。這可能是事先想好的,是假裝的;但是,當我出其不意地出現時,我看見她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難道巴黎的女人如此善於裝假嗎?管它呢!表面上看來對我有利,我且享受這表面吧。我的天主,她多美!那雙藍色的大眼睛,從近處看,經常望著我的時候,多麼讓我喜歡啊!今年春天和去年春天多麼不同!那時候,我在三百個惡毒骯髒的偽君子中間,過著悲慘的生活,全靠性格的力量支撐。我幾乎跟他們一樣惡毒。」

在疑慮重重的日子裡,於連想:「這女孩子嘲弄我。她和她哥哥串通一氣來騙我。然而她好像那樣地看不起她哥哥缺乏毅力!‘他是勇敢的,僅此而已。’她對我說,‘他沒有一種思想敢於離經叛道。’總是我不得不出來維護他。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子!在這個年紀上,一個人能在一天的每時每刻都忠於為自己規定的虛偽嗎?

「另一方而,每逢德-拉摩爾小姐用她那藍色的大眼睛表情奇特地盯著我看的時候,諾貝爾伯爵就立即走開。這在我看來頗可疑;他妹妹看中家裡的一個僕人,他不是應該感到氣憤嗎?因為我聽見過德-肖納公爵這樣說過我。」想起這件事,憤怒就取代了任何別的感情。「是這位有怪癖的老公爵喜歡陳舊的語言嗎?」

「反正她很漂亮!」於連繼續想,目光如老虎一般。「我要得到她,然後走開,誰阻止我逃走誰倒霉!

這個念頭成了於連唯一的大事,他不能再想別的事了。他過一天就像過一個鐘頭一樣。

他每時每刻都試圖乾點正經事情,但總是心不在焉,等到一刻鐘以後清醒過來,心又怦怦地跳,腦子裡亂作一團,只想著這個念頭發愣:「她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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