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聯合起來,」她心想,「反對一個有天才的人,他沒有十個路易的年金,只有問到了才能回答。他穿著黑衣,他們尚且害怕。他若戴上肩章,又會怎樣呢?」
她從來沒有這麼出色過。攻擊一開始,她就用妙趣橫生的譏諷把凱呂斯及其盟友團團圍住。這些傑出軍宮的玩笑的炮火一被打啞,她就對德-凱呂斯先生說:
「只要明天弗朗什-孔泰山區有哪個鄉紳發現於連是他的私生子,給他一個貴族身份和幾千法郎,不出六個禮拜,他就會像你們一樣,先生們,留起小鬍子;不出六個月,他就會像你們一樣,先生們,當上輕騎兵軍官。那時候,他那性格的偉大就不再是笑柄了。我看您,未來的公爵先生,只剩下這個陳腐而荒謬的理由了:宮廷貴族高於外省貴族。但是,如果我想把您逼入絕境,如果我心存狡獪硬說於連的父親是一位西班牙公爵,拿破崙時代作為戰俘被囚禁在貝藏松,由於良心不安在臨終時認了他,那您還剩下什麼?」
所有這些關於非婚生出身的假沒,在德-凱呂斯先生和德-克魯瓦澤努瓦先生看來,都是相當粗俗的。這就是他們在瑪蒂爾德的議論中聽看到的-切。
不管諾貝爾多麼順從,她妹妹的話太露骨了,他不能不掛上一副嚴肅的神色,應該承認,這與他那張笑容滿而、和善溫厚的臉相上不協調,他斗膽說了兒句話。
「您病了嗎,我的朗友?」瑪蒂爾德略顯嚴肅地回答道,「您一定很不舒服,要不怎麼用說教回答玩笑呢。
「說教,您!您是想謀一個省長的職位嗎?」
德-凱呂斯伯爵惱怒的臉色,諾貝爾的不高興和德-克魯瓦澤努瓦先生的無聲的絕望,瑪蒂爾德很快都忘了,她得拿定主意,一個要命的念頭剛剛抓住了她的心。
「於連跟我夠真誠了,」她對自己說,「在他那個年紀,地位低下,又被一種驚人的抱負搞得那麼不幸,他需要一個女朋友。也許我就是這個女朋友;可是我看不出他有什麼愛情,以他那大膽的性格,他早該自我吐露這愛情了。」
這種不放心,這種自己跟自己的爭論,從此讓瑪蒂爾德時時不得安寧;於連每次相她談話,她都為此找出新的理由。於是,她平時難以解脫的厭倦時刻被驅散得一乾二淨了。
德-拉摩爾小姐的父親是個有才智的人,可能當上部長並把林產還給教會,因此她在聖心修道院時受到最為過分的阿諛奉承。這種不幸是永遠無法彌補的。人們讓她相信,由於出身、財產等帶來的種種優越條件,她應該比別人更幸福,這乃是君王們的煩惱及其種種瘋狂的根源。
瑪蒂爾德未能逃脫這種想法帶來的有害影響。無論一個人多麼有才智,他辦不能在十歲的時候就警惕全修道院的恭維,何況看起來又那麼有根有據。
從決定愛於連的那-刻起,她不再厭倦了,每天她都慶幸自己決定投入一種偉大的激情之中是拿了個好主意。「這玩意兒有許多危險,」她想,「那更好!好上加好!」
「沒有偉大的激情,我在從十六歲到二十歲這段人生最美好的時光裡,被厭倦折磨得憔悴不堪。我已經失去我最美好的歲月了;我沒有別的快樂,只好聽我母親的那些女友胡說八道,據說,她們一七九二年在科布倫茨,並不完全像今天她們說起話來那麼正兒八經地。」
瑪蒂爾德經受著這些重大疑問的折磨,於連卻還對她停留在他身上的那種意味深長的目光茫然不解。他清楚地感到,在諾貝爾伯爵的態度裡有了加倍的冷漠,德-凱呂斯先生、德-呂茲先生和德-克魯瓦澤努瓦先生的態度又變得盛氣凌人了。好在他已習以為常。那一次晚會上他顯露與他的地位不相稱的才華。他就有可能受到那種令人不快的對待。晚飯後,那些留小鬍子的漂亮青年陪著德-拉摩爾小姐去花園,要不是她特殊待他,這裡的一切激起了他的好奇,他才不會在後面跟著他們呢。
「是的,我不能再閉目不見了,」於連對自己說,「德-拉摩爾小姐看我的方式很古怪。但是,就是在她那雙美麗的藍色大眼睛最無拘束地睜大凝視著我的時候,我也總是在其深處看到了考察、冷酷和惡毒。這難道可能是愛情嗎?這與德-萊納夫人的眼神有多大的不同啊?」
一次晚飯後,於連跟著德-拉摩爾先生到他的書房去,然後迅即返回花園。瑪蒂爾德那一夥人沒注意他走近,他聽見了幾句話,聲音很高。她正在折磨她哥哥。於連清楚地聽見他的名字被提到兩次。他們看見他來了,頓時出現一片沉寂,他們無論如何努力,這沉寂是過不去了。德-拉摩爾小姐和她哥哥都過於激動,找不到別的話說。德-凱呂斯先生,德-克魯瓦澤努瓦先生,德-呂茲先生,還有一位他們的朋友,對待於連冷得像塊冰。他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