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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嫁途風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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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面面相覷。不但轎簾緊閉,送親隊伍竟已增加到三支。一樣的轎子,一樣的打扮,三支隊伍毫無差別。

第一支隊伍的領頭人乃小笹的父親杉山元右衛門。人們自然認為這便是於大的轎子,於是目送他們走遠了。正要散去時,又聽得一聲吆喝,第二支隊伍過來了。此次領頭的乃牧田幾之助。無論是出身,還是武藝,他都絲毫不遜於杉山元右衛門,也是水野重臣。「這恐是以防途中不測。城主真是用心良苦啊。」

人們開始交頭接耳,討論於大小姐究竟坐在哪乘轎子裡。正在這時,第三支隊伍出來了。領頭人為土方縫殿助,他一臉嚴肅地走在隊伍前面。

眾人臉色大變。他們第一次見到戒備如此森嚴的送親隊伍,不由感到惶恐和緊張。

波太郎此時正藏身於刈穀城北一里半、靠近池鯉鮒的逢妻川邊的小茅屋中,靜待信元的訊息。

此處俗稱八橋,如今已無人再想起它的名字,但在《源氏物語》中,這裡便是燕子花的名勝之地,亦為遠近聞名的水鄉。附近水路交叉,小橋密佈如蛛網。

從小橋到枯蘆葦叢,再到堤岸背陰處,埋伏著上百人。不僅如此,前方的一處民房到對岸的今村、牛田一帶,處處都有周密的安排和部署。民房裡的百姓、水面泛舟的漁夫、田野裡耕作的農夫,都是波太郎的手下。他們都是浪人,只要波太郎一聲令下,立時便變成水兵、強盜,進時有條不紊,退後了無蹤跡。

一個扛著鐵鍁的農夫哼著小曲兒,來到波太郎藏身的茅屋:「小人乃信元大人派來報信的。」

細柱柳的樹梢泛著白光,水面上藍天倒映。一隻農家小船停靠在小屋前。農夫從樹幹上解下小船,對著水面,似在自言自語:「一共三支隊伍,有兩支是幌子。據說第二支是真的。」

「第二支?」

「是。」

「哦,你去吧。」

那農夫若無其事地划著小船,朝對岸駛去。波太郎向一個在屋內燒火的老頭兒遞個眼色,那老頭兒便拿了一塊髒兮兮的布矇住臉,走了出去。他要去向陸路傳令。

屋裡只剩下波太郎一人。他手邊放著一個魚籠和一根魚竿,魚籠裡有五六條小鯽魚。

「差點忘了。」波太郎小聲嘀咕了一句,走出小屋,來到堤壩上,將一塊白布掛到一株榛樹樹枝上。那塊布在茫茫的平地上閃著白光,煞是顯眼。波太郎提著魚竿和籠子,緩緩走下堤壩,將魚線甩進河裡。

波太郎釣上第二條鯽魚時,第一支隊伍走了過來。他並未抬頭,只是緊緊盯著倒映著藍天的水面。隊伍順利地過了橋,朝對岸走去。

第二支隊伍到了。波太郎還是沒有抬頭,似已完全沉浸於垂釣之中。他靜靜地坐在那裡,緊緊盯著水面。隊伍正要上橋,突然,周圍一陣吶喊,一群浪人從枯蘆葦叢和堤壩背陰處衝了出來,將送親隊伍團團圍住。

「無禮之徒!」

「不許過來。否則格殺勿論!」

「快!快!調轉船頭!」

就像捅破了馬蜂窩,平靜的水鄉突然陷入一片混亂,但波太郎依然凝視著水面上的浮標。

河岸上一片刀光劍影。追殺的、被追殺的、叫喊著持劍相向的、手持大刀守在轎子旁寸步不離的,亂作一團。兩廂緊張地對峙,誰也不敢掉以輕心。田地中勞作的農夫紛紛道:「怎的了?怎的了?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像是要去看熱鬧,紛紛朝轎子跑去。水面上亦有近二十隻小民船向岸邊靠攏,船上的人紛紛取出藏在舟中的刀槍,加入圍攻者之列,強弱之勢轉眼就分明瞭。

送親的侍衛被第一撥浪人糾纏著,哪還有工夫應對新來的圍攻者?

「不能讓他們奪走轎子。轎子——」

「我們誓死保護小姐!」

一陣陣悲壯的叫喊聲。陽光下,刀劍分外明亮。不久,第一乘轎子被抬上小船,接著第二乘也被抬上了另外的小船。

當第三乘轎子被抬上小船時,被圍攻的侍衛發一陣大喊,奮力突破包圍。其中兩個人發瘋般跳進水中,划起陣陣白色的浪花,拼命遊向小船。但船已過了河心,和先前的兩隻小船混在了一起。然後,三隻小船朝著三個方向駛去。每乘轎子上都蓋著草蓆,雙方都分不清哪頂轎子是於大小姐的了。

「別讓他們跑了,快追!」

送親的侍衛分作三支,一支往下游跑,一支往上游追,剩下的則過橋向河對岸跑去。背後,敵人仍緊追不捨。此時,波太郎方才抬起頭來,看了看那三乘轎子,臉上並無絲毫喜悅,也不似故作鎮靜。「是第二撥嗎……」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開始收線,然後,慢慢走上堤來,取下掛在榛樹上的布條。誰也看不出他便是這場騷亂的指揮者。

「都是鯽魚……」

處處都在激烈地廝殺,但波太郎視若無物,轉身朝刈谷去了。

大概走了五六町,波太郎突然停下腳步。他遠遠看見第三支隊伍走了過來。他們當然應該知道了八橋一帶所發生的事情,但步伐絲毫不亂,戒備絕無鬆懈。

「糟!」波太郎暗暗叫苦。他扭頭望去,河面上已看不見那三隻載著轎子的小船。不知何時,水野的隊伍也已停止了追趕。

「不愧是右衛門大夫,連親生兒子都瞞過了。」

波太郎嘆息一聲,看來,於大必在這支隊伍之中。隊伍儼然有序地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當第一支隊伍快要到達從岡崎城前流過的矢矧川附近的藥王寺時,第三支隊伍已過了今村,正要穿過宇頭鷲取神社的樹林。隊伍領頭土方縫殿助,他早已知先前轎子被劫。「應該到此為止了吧……」

抬頭看了看已經偏西的太陽,縫殿助微微一笑。從他從容的微笑中可知,信元與波太郎的計劃已經徹底失敗了。但縫殿助並不知此次襲擊竟是信元的主意,因為突襲和放火乃織田信秀最為得意的手段。利用八橋一帶蜘蛛網般交錯縱橫的水路作掩護,埋下伏兵,縫殿助堅信此乃信秀所為。

派這些分居各處的浪人前來搶奪,一經得手,人員便旋即散去,要想在同一日再將他們召集起來,卻是絕無可能。況且,這一帶已是松平氏的領地。土方縫殿助微笑著看著隊伍裡的三乘轎子,自言自語道:「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於大小姐長什麼樣。」想到織田信秀如今正暗自得意地迎接那乘轎子,縫殿助越發欣慰。正在這時,左手邊的鷲取樹林裡傳來一陣吶喊。

「咦?」縫殿助停下馬,他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接著,三十騎左右的馬隊疾風般從樹林中衝了出來。

「啊!」士兵們同時轉身,迎擊敵人。此次不是身著便裝的浪人,而是全副武裝計程車卒。這群士兵從何而來,又是怎樣竄到此處的?織田信秀用兵總會出其不意。他洋洋自得,以戰爭為樂,幾似專為亂世而生。縫殿助不禁脊背發涼。

「他們肯定還有人,不要只顧眼前。」

縫殿助扯著嗓子大聲喊道。話音剛落,一群身著便裝的盜賊手持大刀,從隊伍右側衝殺過來。

顯然,這幫人來自尾張。他們趁著護衛隊迎戰馬隊,惡狠狠從背後殺了過來。馬隊也趁亂擋住去路。當大刀隊和馬隊殺進隊伍中時,那三乘轎子竟已沒了蹤影。

「壞了!別讓他們跑了。」

「追轎子!快!」

難道這支隊伍也只是一個圈套?縫殿助毫不驚慌,他手持大刀,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此時,一騎使者朝混亂的隊伍飛奔而來:「土方大人!土方大人!第一隊遭到襲擊。在藥王寺附近,第一隊……」

縫殿助一聽這話,不禁趔趄了一下。「壞了!」他低低地發出一聲悲鳴。

縫殿助開始急躁不安。一個盜賊手持大刀緊緊纏住了他,讓他脫身不得。就在他絲毫也不敢分心時,那位使者繼續忙亂地大喊:「土方大人?……大事不好!請您先別管這裡了,趕快去支援藥王寺。」

使者的喊聲當然也傳到了敵人耳朵裡。看見敵人有些動搖,縫殿助突然大喊一聲:「呔!」他揮舞著手中那把引以為豪的大刀,斜砍向敵人。對方大叫一聲,後退一步。縫殿助趁機飛快地跳到一邊,帶著憤怒和憐憫,走近騎馬的年輕使者,一刀朝他劈去。

「啊——」

使者手裡韁繩一鬆,翻身落馬。

周圍的人不由得向四下散開。被鋼刀砍傷左胸的使者落馬之後,那匹烈馬豎起前腿,在原地狂嘶。

「休要驚慌!」縫殿助大吼一聲,抓住韁繩。「千萬不要驚慌,以免敵人有機可乘。這是敵人的詭計,試圖奪下我們的轎子,他們想調虎離山,騙我們前往藥王寺,各位萬萬不可上當!」

他大怒,把使者踩在腳下,極像抓鬼的鐘馗。聽說是敵人的陰謀,送親的隊伍稍稍停止了慌亂。敵人似乎也相信了這話,大刀隊中的一些人搶了轎子,慢慢向北方撤離。

不久,敵人的馬隊便從混戰之中衝出一條道,朝鷲取神社疾馳而去。縫殿助不禁心急如焚,只有他知道於大的轎子在哪裡。

「不用追了,罷了。不用追了!」他急忙叫住屬下,回頭看著方才被他踩在腳下、現在已經不省人事的使者。「留人給他包紮一下,莫要忘了問他的姓名,其他人跟上我……」說著,他走到使者的馬前,飛身上馬。這是一匹悍馬,一鞭下去,它猛地揚起前蹄,化作一陣疾風,朝岡崎方向飛馳而去。

縫殿助緊緊貼在馬背上,他已完全忘記了自己安危,只是想著,已到了松平領地,小姐競被劫去,該如何是好?這次絕非普通婚嫁,事前周密安排,特別發出三支隊伍。水野氏真是顏面盡失!

當他趕到本鄉村的竹林邊,看到第一支隊伍計程車兵們茫然地站在早春的暮色之中時,心頭頓添幾分寒意:糟!第一支隊伍也遭到了全副武裝的大刀隊襲擊,衛隊損傷慘重,三乘轎子也早已不見了蹤影。

「他們向姊崎村方向去了。」一個士兵指一指。縫殿助使勁咬著嘴唇,遙望著漸漸西下的夕陽,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負責迎接於大的岡崎重臣酒井雅樂助正家府上,燈火輝煌,大門到正堂的通道打掃得乾乾淨淨,下人們正準備在院子裡燃起篝火。「還未到嗎?」正家站在臺階上問道。

「快了。」有人回答。

「太夫人肯定等急了。只要他們一到,你們就大聲報到正堂。」正家身材瘦削,這在武士中非常少見。他吩咐完畢,便緩緩回到書房。

東山式樣的書房裡,燃著八支燭臺。華陽院夫人坐在燭臺對面,正在和親近侍女們聊天,燈光下她越發顯得風姿綽約。看到正家進來,華陽院笑道:「辛苦了。」

「咳,如今這亂世!」正家小心翼翼地坐下,道,「莫非刈穀城那邊也有人對此事不滿?」

「怎麼可能!他們應該高興才是。哼,織田居然將伏兵安排到矢矧川岸邊,真是可惡!」

華陽院似已看到了自己九年未見的女兒,道:「各位為此事費心勞神,辛苦了。」

正家微微一笑,道:「要想騙過敵人,先得瞞住自己人,這都是形勢所逼,還望太夫人諒解!」

「於大受驚了吧?」

「嘿……」正家緩緩道,「聽說大久保新八郎掀開轎簾時,小姐第一句話便是:‘各位是岡崎的家臣吧,你們辛苦了!’」

「哦,她竟能說出如此得體的話。」

「聽到這些,老臣們不由得掉下淚來。這門婚事有神靈保佑啊。」

「是啊,兩次遭襲,都安然無恙……」

「若置之不理,定會有第三次矢矧川之劫……事實正如我們所料。聽說伏兵以為再無襲擊目標,便一路凱歌,順流而去了。」

華陽院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我能想象出他們現在是何等驚慌。」

正說到這裡,忽聽門口一陣喧鬧。二人對視一眼,只聽有人喊道:「於大小姐到——」

正家還沒反應過來,華陽院已搶先站了起來。她雙頰泛紅,滿懷期待的眼睛如星火閃爍。正家緊跟其後。

大門處已站滿出迎的人。眾人都屏住呼吸翹首以待。在篝火的照耀下,大久保新八郎那張嚴肅的臉龐首先映入眾人眼簾。新八郎身穿鎧甲,全副武裝,滿頭大汗。他一看到正家,便毫不顧忌地指著已經被抬進大門的轎子,大聲喊道:「乾得很是漂亮,我們俘虜了春天,松平氏的春天!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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