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春雨……」
信元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於國,你信我嗎?」
這還用問?於國心中想。她把手放到信元膝上,像一隻小狗般歪起腦袋,看著信元,楚楚可憐。信元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剛才吉法師那傲慢的小臉在信元心頭掀起波瀾,他久久無法平靜。昨日,他還在為這個孩子的父親,去綁架親妹妹。但他的計劃失敗了。此刻,另一種想法佔據了他的心,甚至連他自己也無法相信。有這種想法的不僅僅是信元,在這個仁義道德喪失殆盡的黑暗世界,人人都憑一時衝動行事。
「我若讓你……」信元咬了咬嘴唇,道,「若讓你……綁架吉法師,你會怎樣?」
於國猛地抬起頭,她的脊背一陣陣發涼:「您說,要我……綁架吉法師?」
「噓——小聲點!」信元慌忙看了一下四周,繼續道:「我們綁架那孩子做人質。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讓他們以為是松平廣忠乾的。休要害怕。男人做此種事稀鬆平常。」
於國國緊緊抱住信元,她害怕至極。
「你聽好,我沒說要殺死他。只是裝作先讓松平氏綁了去,我們再把他奪回來。」
「可是……可是兄長已經和信秀大人……」
「不管什麼事,你都要想著我。於國,你已經是我的……」
「嗯。」
「你去告訴吉法師,說這裡有美麗的小鳥,把他引過來。」
「可……現在下著雨呢。」
「我不是說今日。現在天已黑了。吉法師今夜在此留宿?」
「是。」
「明晨你暗暗把那小子從院子裡引到後門。此前我會安排好一切。」
於國嘴唇顫抖,不語。
「你不願意?」
「不……不是。」
「事成之後,我會馬上把你接到城中。你是我的寶貝,我可不能讓你受苦。」
於國低頭把臉伏在信元膝上。面對此等大事,這個慣於依賴別人的小女子,除了哭泣,別無他法。信元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輕輕撫摸著於國的肩膀,心底湧起野獸一樣的勃勃之氣,一心要將計劃付諸實施。亂世之中,他不得不選擇做個勇者。
正在此時,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於國,信元公子在嗎?」波太郎的聲音十分平靜。
於國立刻抬起身,擦了擦眼淚。「是,在。」她輕輕開啟門,只見波太郎靜靜地站在門外,身後跟著一個下人,手裡提著燈籠。於國這才意識到,天已黑了。
「波太郎,聽說你今日有客,我不便打擾。客人今夜要留宿於此?」信元問。
波太郎並未回他,單是對提燈籠的下人道:「好了。你下去吧。」
他打發走下人,挽了挽袴角,默默坐下,道:「信元公子,您是否得罪了吉法師公子?」
「哦,他冷不防推開窗子,讓我幫他捉小鳥。」
「吉法師公子一向不拘小節,侍衛們有時也無可奈何。」
「你到底何時成了吉法師的老師?」波太郎一本正經道,「不過出了點麻煩。」
「你是指……惹他生氣?」
「不錯。因一行人今夜要留宿,令我不讓一切外人接近。他還問到您,要確認您的身份。」
「你跟他說我乃刈谷的藤五了嗎?」
「我不敢隱瞞。」
「那又怎樣?」
「他說要馬上將您趕出去。」
「誰說的?他的那些隨從?」
信元陡豎雙眉。
「吉法師公子。」
「那個毛頭小子?」
「是。公子說他不喜歡您。」信元咬緊牙,一陣怒意湧上心頭。可是,他似突然有了新主意,望著於國笑道:「哈哈,他的火氣還真不小,既這麼討厭我,我馬上便走,不能連累你們。」
「然而,您已走不了了。」
「這又是為何?」
「信元公子有所不知,熊若宮的府邸早已被圍得水洩不通。」
「什麼——」
「這是信秀大人的囑咐。大人一向謹慎,命大家嚴加防範。公子在此逗留期間,連只貓都不可以隨便出入。要是有人擅闖或者擅自離開,殺無赦。信秀大人的安排一向出人意料。」波太郎冷冷說完,垂首盯著自己漂亮的指甲。
信元脊背一陣發涼。織田似乎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才作出了這樣的安排。細想也不足為怪,如此亂世,公子外出,怎能不周密安排?如今信元陷入了困境,吉法師令他出去,硬闖出去自是找死。信元開始後悔,不該輕易出城來這裡,可他又不想讓波太郎看到自己的狼狽相,便笑道:「哈哈,真可笑。難道讓堂堂刈穀城藤五信元去向吉法師賠罪不成?真是可笑!哈哈哈哈……」
信元兀自裝腔作勢狂笑,波太郎依然低著頭,緊緊盯著自己的手指。
於國有些坐不住了,她甚是清楚信元心中想什麼。他的那些想法已無任何分量,現在的問題已不是如何綁架織田公子,而是如何自保。
「信元公子。」於國喚了一聲,然後盯著兄長,眼神中帶著乞求,「難道就沒有辦法了?」
「倘若我去賠禮,事情便可解決?」
波太郎依然不作答。他似突然想起了什麼,側首對於國道:「那邊恐已準備妥當,你該去服侍公子了。」
「信元公子,我先去了。」
聽著於國的腳步聲漸去漸遠,直到完全消失,波太郎才對信元道:「信元公子,您無法消除吉法師公子心頭的怒火。」
「我卑躬屈膝地前去謝罪也不成?」
「小孩子的心便似神靈,能一眼分辨出真偽。」信元打了一個冷戰。
波太郎已看破他心中的算盤。「事情尚無那般壞,」波太郎緩緩道,聲音平靜得如一泓秋水,「您只要照我的話去做便可。」
「你要我做什麼?」
「你扮作熊若宮家女婿……我帶於國和您一起去見吉法師公子。若是我家女婿,或許還有周旋餘地。若不然,事情就……」
信元狠狠地瞪波太郎一眼,怒道:「這些都是你想出來的?」
「公子差矣……」
「你想把我拉到吉法師面前,讓織田氏知道我娶了於國?」
波太郎白皙細膩的臉上這才浮現出一絲微笑:「吉法師公子不過一個八歲的孩子。」
「休來誑我!他的兩位師父可是織田的左右股肱。」
「那您還有更好的辦法?」
波太郎冷冷道。信元無言以對,低嘆一聲。
「信元公子,您不願娶於國?偷跑出城,被外邊的女子迷得神魂顛倒——難道您想讓這樣的風言風語傳到織田氏?這對公子可不見得是光彩之事。」
聽到這一連串追問,信元的拳頭在膝蓋上瑟瑟顫抖。波太郎果非尋常之輩,說不定他乃是出於對妹妹的庇佑,特意請來吉法師,策謀此事。但事已至此,信元也只能照他說的去做了。
「哈哈!」信元再次放聲狂笑,道,「我一直奇怪,為何你對我和你妹妹之事置之不理。我輸了。從今日開始,我便是於國的丈夫。哈哈哈哈!」他邊笑邊看看波太郎。波太郎已轉移了視線,但眼中閃爍著勝利的光彩。這個兄長原來如此疼愛妹妹!
雨依然在下,輕輕敲打著窗邊的花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