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笑道:「辛苦你了。」她向小笹致過謝,對須賀道:「你要記著,以後城主所飲的酒,都要先由我嘗試。這要成為內庭的規矩。」嚴肅的語氣,全然不像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子。須賀趕緊伏在地上。廣忠頓時呆住,額頭上暴出清晰的青筋。
廣忠討厭於大的聰明。口中說是為自己嘗毒,其實不過是將小笹的行為定為家規。但按照規矩,內庭之事,即便是城主也不可多言。竟著了她的道兒!這些小女子不可能想出這樣的主意,必是繼母的指使!難道我就此認輸?廣忠暗思。他一杯接著一杯,不斷將酒杯送入嘴中,突然,他縱聲笑道:「於大,我好生羨慕你。」
不知何時,天色已漸漸昏暗了。屋子裡又添了幾個火爐。廣忠有了幾分醉意,燭光下的於大更是增添了幾分夢幻般的美麗。「於大,你過來。看在你一片忠心,我原諒你。來,給我斟酒,你可願意?」
「妾身當然願意。」
「哦。那麼,小笹,你過來。」小笹還不知道如何獻媚。她渾身僵硬地來到廣忠跟前。
「你怕什麼?靠近些。」廣忠發現小笹的眉眼有些像阿久夫人,心中頓生幾分愛戀,猛地抓住了小笹的手。這些完全按照華陽院指使行事的小女子,廣忠要為難她們,嘲笑她們,讓她們慌亂難堪,這樣方能解氣!小笹慌忙縮回手去,但廣忠又將手搭到她肩上,大笑著緊盯小笹。「哈哈,你在發抖。」他使勁兒搖晃著小笹。「不錯,你是岡崎的第一美人。在你面前,於大和阿久都不過是牡丹面前的野菊。」
「大人說笑……說笑……」
「未說笑,我是認真的。嘿,於大?」
廣忠並沒看於大,他繼續盯著小笹,道:「這女子我要了。怎樣?性情好,長得也好……這女子我要了。」然而,十六歲的廣忠此時也不知該如何應付女人。小笹在劇烈地顫抖,廣忠也一臉僵硬。眾人頓時靜寂無聲,都被廣忠這近乎瘋狂的舉動嚇呆了。
「於大,把她給我,如何?你怎不說話,不願?」
眾人屏住了呼吸。於大嫁過來才十日,而丈夫竟然收用她侍女為妾,真是豈有此理!但她到底會怎樣回答?大家都靜靜地等待著。
廣忠終於回頭,看於大一眼,眼中已無可怕的兇光,而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期待。於大避開他的視線,把手搭在了三方臺上。她絲毫不因廣忠的凝視而猶疑,而是像玩過家家一般,平靜地將三方臺拉到自己跟前,把酒杯和佐酒的海帶放到上邊,白皙的手指動作優雅。廣忠一一看在眼裡。
「須賀,把這給大人。」
廣忠以為於大已答應了自己的要求。須賀悄無聲息地將酒杯端到廣忠跟前。「這是夫人給大人的。」
「哈哈哈哈!」廣忠放聲大笑。他以為自己終於征服了刈谷這個愛耍小聰明的女子,便鬆開小笹,拿起酒杯。「這麼說你把她給我了。哈哈哈!」他像個孩子一般,發出滿足的笑聲,但片刻之後,卻又感到難過起來。這個女子不過一個不能按自己意願行事的木偶,一個在父親的野心和母親的命令操縱之下的玩偶——他在於大身上感受不到一絲生氣。
此時,於大的視線停留在廣忠身上:「妾身有一事想請求大人。」
「你說說看。」
「妾身不敢奢望一月兩次,但希望大人能一月至少來一次,在此放懷暢飲,並以此作為內庭的慣例。」
「慣例?」
「是。」於大爽快地回答,然後對須賀道,「你說呢,須賀?怎樣,小笹?城主這樣開心,我們也就寬心了,對嗎?」
廣忠驚訝地放下酒杯:「這麼說,你認為我剛才在說笑?」
「大人真會說笑……妾身真希望大人能多和我們開心說笑呢。」聽到這話,大家都放下心來。
廣忠變了臉色。這樣巧妙的反擊,讓他再無繼續糾纏下去的道理。這決非尋常女子……廣忠暗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哈哈!」廣忠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狼狽,放聲笑道,「我給大家跳個舞。」年輕的廣忠突然站起身,開啟蝙蝠扇,跳起了父親清康寵幸過的幸若小八的舞蹈。
〖遙說有草名忘憂,
有草名忘憂,
忘憂將心藏。〗
不知為何,舞著舞著,廣忠竟欲淚下。看著端坐一旁的天真的於大,憎惡和憐惜之情在他心中複雜地交織。舞畢,他一臉不快地吃完飯,道:「我要睡了!」
百合的臉刷地紅了。她喚起小笹,偷偷看了一眼於大,起身去鋪床。
被褥由純白的絹縫成。在白絹的映襯下,醉後的廣忠面龐愈發蒼白。他微閉著雙眼,眼皮微微抖動。內心也躁動不安。倘若和於大真誠相對,今夜和她做了真正的夫妻,他便覺得自己輸了。而若無視於大,又讓他心中難過。他害怕自己陷入對於大的喜愛而不能自拔,但是他又不能像其他粗俗的武將,肆意佔有一個女人,再將她無情拋棄。
蘭麝的香味瀰漫開來,於大的身體在輕柔的香氣中顯得更加迷人。
「於大。」
「嗯。」
「你會趁我睡著時將我怎樣?」
廣忠開始自厭,他感覺自己已經喜歡上了於大。他想狠下心去欺辱她,又想抱著她大哭一場,這兩種矛盾的情感交織在一起,令他內心柔腸百轉。
「難道說這是鋼針床?」
「你仔細聽聽,隔壁的百合和小笹都在盯著呢,今夜我成了你的人質。」於大沒有回答。廣忠又道:「不,不僅僅是今夜。今後我都將會是你的人質。你說呢?」
這時,廣忠感覺到被子在微微顫動,一隻溫暖的小手輕輕地觸控著他。廣忠屏住了呼吸,這個女子已經屈服了。廣忠只是覺得自己勝利了,他哪知這是人性的自然流露,就像花朵到了春天自然會開放一樣。
廣忠在被窩裡尋於大的手,碰到了她的肩膀。他感覺於大渾身都在顫抖,在發燙,就像自己掌心裡的一隻鳥兒。她在等待廣忠。廣忠抓住於大的手,粗暴地將它從自己身上拿開。他沒有說話,他把於大當成了她的父親忠政,心中充滿殘忍的復仇之念。「我睡不著,這裡太難受了。我要去——」他猛地從被窩裡鑽了出來。
「哦。」是於大的聲音,很輕。但是這一聲輕微的驚叫並不能阻止廣忠,反而給了他一種奇怪的快感。隔壁的百合驚訝地站起身來,小笹和須賀也慌忙起身,但是年輕的城主已經離開了。
自從於大嫁過來,阿久便搬到了長屋對面。廣忠像著了魔似的走進那裡。他並非想念阿久。站在阿久面前,他眼前浮現的還是於大的影子。
「您今夜待在夫人那裡吧。」阿久夫人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裡似乎帶著埋怨。廣忠的心情甚是複雜,連他自己都不明白。他只是使勁搖了搖頭,道:「別多管!我不會聽人擺佈。我是岡崎城的主人!」
他僵在那裡,長吁了一口氣,垂下肩膀。
此時,他才清楚地看到了阿久夫人,她和於大的影子重合在一起。當初他曾經責備阿久為何沒有嫉妒之心,現在他看到,在阿久的嫉妒、寬容以及嫵媚的背後,隱藏著自信。廣忠知道自己的深夜來臨對這個年長他幾歲的女人意味著什麼,他已經看透了這個女人的心,不由比較起阿久和於大來。
「您不歇息嗎?」
「嗯。」
「夜風很冷。」阿久道。
廣忠只是點了點頭,依然一動不動站在那裡。他看見阿久渾身洋溢著勝利的喜悅,這讓他頓時大為反感。若阿久的表情中能多少露出一絲對於大的同情,廣忠心裡或許會好受些。「聽說夫人……」阿久道,「見您到她那裡,非常高興呢。」這不是同情和慰藉,而是在冷冷地炫耀。
廣忠又看了一眼阿久,她的影子再次和於大重合在一起,他不知所措。阿久把別人的不幸當成自己的快樂,於大卻毫不計較,天真聰慧的她只是靜靜地等待,忍受著被冷落的痛苦。一思及此,廣忠猛地轉過身,便欲離去。
「啊?」
同樣失望的聲音從阿久口中發出。
廣忠昂著頭,走回廊裡。外面很冷,似乎起風了,院子裡的松樹沙沙作響。
百合和須賀看見廣忠回來,很是驚訝。廣忠並不看她們,一臉嚴肅地徑自走進內室。
「於大。」他叫一聲,便沉默無語。潔白的被褥下露出了一頭烏黑的頭髮,被褥在劇烈地顫抖。她還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女子。「於大,」廣忠輕輕彎下身子,道,「對不住,都是我不好。」他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聲音開始哽咽。「我……我喝了酒,就會胡來。以後我會剋制些,好嗎?」
被子越發顫抖得厲害,廣忠隱隱約約看到了於大的面龐。她的眼已經溼潤了,但似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感情。
「莫再哭了,好嗎?」
「是。」
「都是我不好。莫再哭了。」隔壁的百合和須賀真真切切地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兩人臉上不約而同泛起紅暈,微笑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