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早已與廣忠如膠似漆,此間於大漸漸明白了作為一個女人的職責。若廣忠身有不測,她決不獨活。這是二人溫存之時,於大對廣忠發自肺腑的告白。在柔軟的被中,他們緊緊相擁,共同分享幸福之妙。每當在那種時候想到阿久,她都無法忍受。她不想把廣忠讓與任何人,希望廣忠屬於她一人,只有她才有權擁抱他。雖說如此,她卻從未想過把廣忠永遠留在自己身邊。但她也隱隱約約知道,阿久對她抱有嫉妒和憎惡。可今日,華陽院竟讓她去阿久夫人的房間,給勘六送禮物!
回到內庭,於大未回自己房間,而是直接去了阿久處。
「上房夫人來了。」侍女阿萬看見,非常驚訝,慌忙進去通報。阿久匆匆來到門口迎接。正值夏季,她還未及整理身上的單衣,道:「恭迎夫人。」語氣雖然柔和,於大卻能看出她眼裡明顯的恨意。
於大微笑著點頭致意,默默走到上座:「牡丹開得真漂亮。」
「這是城主吩咐的,每年都要在院子裡種上一些。」
「阿久,我給你的棉花種上了嗎?」
「啊……種上了。」
於大這才將視線轉移到在旁間玩耍的勘六身上,道:「太夫人帶給勘六一些禮物,比甜酒和柿餅還要甜,是用甘蔗煉的砂糖。我帶來了。來,勘六,到這邊來。」
見於大拿出一個小紙包,阿久夫人頓時面色蒼白。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側室,又是庶子勘六的生母,她已年滿十八。在十八歲的阿久眼裡,上房夫人於大還只是個孩子。可是這個孩子卻愈來愈讓她喘不過氣來。若壓力僅僅來自於於大的正室名分,阿久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坐立不安。於大的品行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就像剛剛做好的柔軟年糕,堅韌而凝重。於大當初讓阿久種植棉花時,阿久推說自己沒有種植經驗。於大輕易反駁道:「這能給城主,不,說不定哪一天還能給勘六帶來好處。於大也無經驗,但會試著去做。你也一樣啊。」阿久一時無言以對。
當年廣忠要在於大嫁過來之後暗施辣手,是阿久制止了他。阿久乃同族松平左近乘正之女,特意被選出來安排到逐漸式微的幼主身邊,保護他不受私通織田信秀的松平信定一干人的毒手。可是,不知不覺中,阿久被十四歲的於大的光輝掩蓋了。就連廣忠,也似完全忘記了當初設計毒害於大一事,把對阿久的寵幸完全轉移到了於大身上。阿久因此整日坐立不安,她擔心這樣下去,自己和勘六將為人暗算。
阿久之所以要親自撫養勘六,亦是出於對信定一干人的警惕。但是,現在她還要警惕於大。然而,現在於大卻要讓勘六品嚐這種狀如藥膏的黑色東西。
「勘六,來,過來……」聽見於大呼喚,小勘六睜著一雙天真的小眼睛,搖搖晃晃笑著跑了過來。
「啊,勘六……」阿久突然從旁將他抱住。她眼角上吊,全身發抖,失去了血色的嘴唇在光影的映襯下,像紙一樣蒼白。因為事出突然,阿久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只是結結巴巴道:「要是……要是……尿到夫人您身上了,該如何是好。請……請夫人原諒我的失禮。」
於大已經預料到阿久會驚慌。母親也應該知道阿久現在的心情,但她卻給女兒派這樣的差事……於大心中一陣難受。但若扭頭走開,或許會讓情形更加難堪。於大微微笑著,取了一點黑砂糖,放入口中。很甜。那甜味滲透到牙縫裡,迅速在口中擴散開來。
阿久緊緊抱著勘六,全身發抖。在於大的眼裡,她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母親,舉止中流露出真切的母愛。
「來,勘六,你也吃一點。」於大再次喚道。
勘六很不情願地拍打著母親的手,或許這個天真的孩童方知於大的笑容裡並無害人之意。看到於大嘴裡嚼著什麼,他嘟囔道:「啊……哦……」他伸出小舌頭,在母親懷裡掙扎。可是,阿久仍然沒有放下他。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剛才吃下那怪東西的於大,屏住了呼吸。於大突然想哭。連這種甜甜的美味也不敢輕易品嚐,這個世上的猜疑何其多!她感到悲哀,但更加讓她的心靈受到震動的,乃是這位不顧一切保護孩子的母親的心。
華陽院希望於大能夠早日生一個公子。或許她正是想讓於大體味這種做母親的心情。或許,她說女人和棉花一樣,即便是自己死了,孩子們也能享受未來世界的喜悅。嘗完黑砂糖,於大再次向勘六伸出雙手:「勘六,來,讓我抱抱。」
「啊……啊……」
「這是船商給祖母的禮物,是土佐出產的珍貴砂糖。太少了,連你父親都沒給呢。甜得讓舌頭髮麻了。來,再來嘗一口。」說完,她瞧了一眼在旁邊屏住呼吸不敢吱聲的阿萬,吩咐道:「給你們夫人也拿點過去。」她取了一點放在懷紙上。阿萬接了過去,戰戰兢兢送到阿久面前。阿久這才放鬆下來,勘六趁機從她腿上溜下。「啊,這……」當她再次伸手時,勘六已經到了於大身邊。
「啊……啊……」勘六漲開小嘴。於大彎腰,輕輕地親了親他的小臉,她自己先吃了一口,然後對勘六道:「來,你也嚐嚐。這在三河可沒有呢。」
當她的手指輕輕碰到勘六的小嘴時,於大才真正領悟到母親讓她來送黑砂糖的苦心。
孩童溫潤的小嘴有著讓女人陶醉的力量,於大突然發自內心地想要一個孩子,她突然明白了母親的心思。母親正是想讓她明白這種感情,才讓她來找勘六。勘六久久回味著,阿久急急將阿萬送去的黑砂糖含到口中。她瞪大眼,先前的不安完全融化在享受之中。傍晚的微風夾雜著院子裡牡丹的花香,輕輕吹了過來。
於大看見阿久臉上的不安漸漸消逝,遂將剩下的黑砂糖遞給阿久,再次親了親勘六,便站起身,帶著候在隔壁房間的百合和小笹回了房。
「你們覺得勘六怎麼樣?」她一本正經地問兩個侍女,「城主應該也很疼愛小勘六吧。」
百合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小笹卻毫不掩飾道:「夫人您也趕快生個孩子吧。」
於大的臉刷地紅了,沒有做聲。
「您生下的孩子才能繼承岡崎。勘六公子不過是庶出。」
聽小笹說話如此放肆,於大不由得責備道:「小笹,不得無禮!」
黑砂糖的強烈甜味還留在口中。在她張口責罵小笹的一瞬間,甜味突然變得發膩,她突然感到噁心想吐。她驚訝地閉上嘴,捂住胸,阿久剛才充滿戒心的樣子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母親絕不可能加害自己,但自己卻有可能因為誤食而中毒。百合最先看見於大的臉色忽然變得蒼白,慌忙問道:「夫人您怎麼了?」
「百合,你趕快去看看勘六。方才的糖太甜,不能吃得太多。快去!」
「是。」
百合出去之後,於大捂住胸口,伏在地上,不停地彎腰作嘔,身體也痙攣起來。
「夫人……您怎麼了?」
「小笹……端漱口盆來。」
「啊……是。」小笹慌慌張張端來漱口盆,轉到於大身後為她捶背。於大終於吐了出來。小笹一時不知所措,她奉命為夫人嘗毒,而今日,因為砂糖乃太夫人所贈,她完全忘記了嘗試。於大肚子裡那些噁心的東西似乎就要吐出來了,小笹渾身都僵硬了。
可是,於大每次彎腰吐出的都是些黃色的汁液,不是黑砂糖。她的額頭已經滲出晶瑩的汗珠,嘴唇發紫,臉上有些扭曲,清澈昀眸子裡淚光漣漣。看來事情非同小可。須賀接到百合的知會,趕了過來,盯著於大的臉,一邊為她揉背,一邊認真道:「夫人大喜啊。這是懷孕的徵兆。真是可喜可賀啊!」
於大想要的那個生命已在她肚子裡萌芽,幼稚的她卻無知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