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近以為自己能說服兄長,他挽了挽袴裾,也坐到樹下。「要是因為有我們相助,這隻老虎得以輕易取勝,你以為他會怎樣?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我們刈谷和尾張接壤,織田氏豈會放過我們?他們要是找藉口向我們出兵,又當以何應對?」
「不錯……」
「因此,我們只能靜觀其變……這是父親大人和眾家臣商議之後的決定。老虎若傷勢嚴重,我們也儲存了實力,老虎便不會輕易攻擊我們。兄長您早就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任何時代,小國弱藩的悲哀都是一致。或主張投靠這一方,或主張投靠那一方,或主張保持中立,三方整日爭論不休。水野氏自然亦不例外。
見信元沉默不語,年輕的信近以為兄長已經屈服。可是他怎知,言辭根本無法改變他人,有時口舌之勝反而會令對方耐性盡失。然而信近不懂此理,他在不知不覺間做了一件傻事。信元哪裡會屈服於這個口齒伶俐的弟弟,他已經忍無可忍了。
此事並無是與非,乃是世人的宿命。
我須殺了他!信元心道。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信元馬上找到了理由:信近已陷入對母親和妹妹的情感中,不能自拔,喪失了正確的判斷能力。如此下去,只會種下禍根,最終導致水野氏走向滅亡。他卻並不知,他這個決定的背後,隱藏著對這個異母弟弟的嫉妒。信元從小便失去了母親,不知母愛為何物。
「哦……你的想法也有些道理。」信元口氣軟了,卻暗想:我應在何處殺掉這個傢伙呢?他突然心生一計。
畸形的時代造就了畸形的人品。在這個血腥的亂世,骨肉相殘早已不足為怪。為了生存,需要種種謀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不管是整日為柴米油鹽奔波的百姓,還是養尊處優的大名,並無不同,均同時生存於這個空前的亂世之中。
在相信只有投靠織田氏方能生存下去的信元眼中,弟弟成了他的最大威脅。若他鐵心投靠織田,信近必會揮刀相向。但他一想到要在熊邸除掉信近,以便一箭雙鵰,也不由得感到脊背陣陣發涼。他亦覺得骨肉相殘甚是悲苦,但這個亂世絕不允許感傷。
信元鎮靜下來,道:「我或許的確有欠考慮。藤九郎,此事先莫聲張。」
「為何?」
「我會告訴你我的想法,也會認真聽取你的見解。但若讓外人聽去,就不好了。我現在很忙。稍後我們去熊若宮府上繼續討論這個話題。」說完,信元呼地立起身來。信近點了點頭。看到哥哥聽從了自己的意見,他感到由衷地高興。「記住,切切莫要讓人發現,到時熊邸的吊橋自會放下來,你暗暗進去則可。」
「什麼時候?」
「月亮出來之前,戌時左右……過橋之後,到一個小門前,敲三次,每次兩下,這是暗號。」
這是信元進入於國閨房時的暗號。
「敲三次,每次兩下。」
「對,到時一定要戴上面罩。出來迎接的女子肯定以為是我,此時萬不可言語。此前我已經到了那裡。到時我會告訴你,我為何未對織田使者明確表態。然後,我們仔細推敲。」
信元看著信近,點了點頭,邁開大步離去了。頭頂的蟬歇了一會兒,又開始嗚叫。每當海風吹起,便會捲起煙霧般的塵埃。信元背上開始冒汗。他吐掉嘴裡的塵土,抬頭盯著天空。
織田信秀的使者平手中務過於鎮定的表情和信近的臉重合在一起,浮現在他眼前。不管怎麼說,讓織田知道自己私通城外女子一事非常不妙。於國嬌豔可愛,她纖弱的心靈和身體都讓信元傾倒。但若把她娶回城裡,日後城中事務便不好處理。但若把信近騙到於國的住處,借織田氏的人除掉他,則既除掉了信近,也可平息自己私通城外女子的流言。此事不僅是一石二鳥,而是一石三鳥,因為於國可對信元死心了。
信元用手遮擋著烈日,走進本城,他支開貼身侍衛,走到院子裡。酷熱的陽光下,護理庭院的芥川權六郎指點著三個工匠,擺弄著小河邊的石頭,以便向泉邊引水。
「權六,能順利把水引過來嗎?」信元問道。
背手看眾人忙碌的權六郎肅然答道:「城主。您站的地方是放燈籠的。」他邊說邊把信元拉開,小聲道:「城主,事情果然如您所料。據說織田密令平手大人速回那古野,若您不願加盟,則不用等您的答覆。」
「果然如此。還有什麼訊息?」
權六郎臉上露出一絲笑,道:「小人以為其他事並不重要,因此沒去打探。大人,對方連熊邸都控制了,隨時都可能派人朝您下手。您千萬不可隨便出城。」
信元呵呵一笑。他若拒絕與織田氏結盟,織田信秀豈會輕易放過他?這一點不用權六郎提醒,信元心裡如明鏡一般。
「臭小子,竟然如此不知好歹!」織田定會令上野、櫻井和安祥之兵前來圍攻,截斷刈谷和岡崎的聯絡,然後像捏死口袋裡的小老鼠一樣將信元捏個稀爛。信秀一旦下定決心,定會首先在熊邸對信元下手。信元出沒熊邸的秘密,城中雖無人知曉,織田氏卻一清二楚。
「權六,過來。」信元裝作欣賞庭院景緻,走出了七八間遠。芥川權六郎其實是個忍者。自從南北朝楠木氏開始培植忍者以來,各地武將爭相效仿,忍者遂遍佈天下。
「權六,你是我的屬下還是……父親的忍者?我想先弄明白。」信元若無其事道,緊緊盯住對方。
「大人這話問得古怪。」芥川權六郎也盯住信元,道,「忍者向無二心。小人乃老城主傳給大人的一件秘密武器……大人把我當成您繼承下來的一件武器則可。武器是不可能有異心的。」
信元微笑道:「話雖如此,但你們這些人不就是善於欺騙嗎?剛才的事休要告訴我父親。」
權六郎也微微笑道:「就算大人讓我去取老城主的首級,小的也義不容辭。大刀在誰手中,便會聽誰使喚。」
「住口!」信元輕聲責備道,「休得胡言!不信任忍者便無法利用忍者。此事休得對父親提起!」
「忍者無嘴。」
「今晚我會暗中去一趟熊邸。」
「啊!這……」
「無妨。我知,我會像往常一樣經吊橋去於國小姐處。我對自己有信心。」
「小人知道,但這還是……」
「哼!在院子裡我自會謹慎。進了於國小姐房裡,就不怕了。但於國會把我的刀掛到刀架上。織田刺客肯定認為那是刺殺我的最好時機。」權六郎臉上毫無表情,這是忍者的習慣,他像一塊石頭般一動不動站在那裡,他明白主人的意思。
「我以父親生病為由拒絕加盟織田氏,織田豈會放過我這塊絆腳石?你聽著,我要在戌時前往熊邸。」
忍者依然無言。
「不用暗中保護我。我會穿過吊橋,由後門進去。」
權六郎道:「大人想讓人在於國小姐房星把您殺了?」
「對,我必死無疑。」
「那麼……小人就不跟您一起去了。」
「好。你都明白了?」
「既然必死無疑,小人就去通知織田刺客,告訴他們您的行蹤。」
「他們已經混進刈穀城了麼?」
「是。是柘植門的刺客,共三組,每組三人。在使者到達刈谷前兩日就已潛入城中。」
「哦,他們什麼裝扮?」
「有乞丐父子,還有馬伕和修驗道的僧侶。」權六話還未完,信元已轉身離去。只要說了這些,這個無口無心的忍者便會去煽動刺客前往熊邸。
信元突然覺得此舉過於殘酷,但他隨之搖了搖頭,趕走了這種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