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忠大吃一驚。沒有比這句話更殘酷的了。這就相當於指責他不如父親。
「治部大輔大人心中確實有此想法。但我們不能將這話理解為今川大人對主公的辱沒,而是在鞭策我們家老輔佐主公早日成長。因此,我對治部大輔大人保證,不出兩三年,主公必將成為一位頂天立地的大將。」姜果然是老的辣。阿都大藏道出了實情,卻又不傷及年輕主公的自尊。
然而,他話音剛落,下一個人的話卻讓他的努力功虧一簣。「哈哈哈,年老之人真是能說會道!治部大輔言下之意,即我們主公不過一個毛頭小子,無法信任。我們不能太天真了。」是大久保新八郎。
他的兄長新十郎瞪了他一眼,要他注意分寸,弟弟甚四郎也皺著眉頭,生怕廣忠大發雷霆。可是新八郎卻滿不在乎地繼續說道:「總之,治部大輔大人不會來岡崎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當前應該怎麼辦。描眉染齒,還帶著小鼓和女人,這樣的軍隊不來也罷。」
廣忠吃了一驚,往前探了探身子,斥道:「新八,你的話太多了!」
「不,還不止如此呢。戰爭非同兒戲,是性命攸關的大事。在下倒覺得這次戰爭,織田方有六分勝算。」
「有何依據?」
「輕裝上陣往往能收奇兵之效。我們必須弄清楚雙方將在何處交戰,同時鞏固後方戰線,如此一來,即便今川敗退,敵人也不敢追趕。」
「你想把敵人誘到哪裡?」酒井雅樂助插嘴道。
「不知正家有何想法,新八認為最好是在小豆坂。」
「小豆坂?」
「小豆坂在岡崎之東,你想把岡崎拱手送人,還是要固守城池?」
新八郎堅決點頭道:「開始時要固守城池。將敵軍誘至我們大久保一族熟悉的大山之中,將其打個落花流水。若是一開始便讓刈谷看到我們這種必死之心,他們便不會輕易投靠織田。」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新八郎的意思是說,要讓敵我雙方知悉,他們已決意採取今川義元最是懼怕的固守戰術……
大家最終採納了大久保新八郎的方略。
今川義元並不清楚織田信秀的實力。他決定入駐田原城,並非因為畏懼信秀,而是害怕萬一岡崎失守,會丟了面子。這一切當然源於他懷疑廣忠的能力。而織田信秀則任命他的弟弟孫三郎信光為主將,率領精銳之師渡過矢矧川,想一舉消滅今川的遠征軍和松平軍,並在撤退時順勢奪取防守薄弱的岡崎城。一旦織田得手,松平人定然會被奪去城池,無家可歸。這樣一來,原本無意參戰的水野父子,或許不得不舉兵。
眾人認為,應將主力留在岡崎,待今川擊敗敵軍並乘勝追擊至矢蚓川時,再出城迎擊。而萬一今川戰敗,上和田近鄉附近實力強大的大久保一族將從背後襲擊得勝撤退的織田,不讓他們接近岡崎城一步。只要岡崎城中還有精銳部隊把守,便不用擔心織田與大久保一族長期對壘。這樣一來,便能保住岡崎城。
但這個主意讓年輕的城主松平廣忠十分不快。因為這樣一來,自告奮勇想奪回安祥城的廣忠便會顏面掃地。廣忠不想僅僅為了保住岡崎而消極防禦,他想得到今川的協助,奪回安祥城。安祥城近在咫尺,每當廣忠看到欺自己年少而投奔織田的叔祖松平信定一夥厚顏無恥地出入城門,便感到難以忍受。
會一散,廣忠便帶著一肚子怨氣,暴跳如雷地回到內庭。
紅日西墜。城中處處戒備森嚴,周圍除了偶爾有蟲鳴,一時萬籟俱靜。
白日里炎熱非常,到了晚上卻出奇地涼爽。露水打溼了路邊的小草,也打溼了廣忠的心。廣忠回過神來,突然發現秋草叢生的隔扇門前,於大正跪在地上,面帶微笑靜待他歸來。
廣忠看著於大,眼神中透著無限的愛憐。再過三個月,於大就要生產了。她巧妙地用長罩衫遮住隆起的腹部,但身體的消瘦卻讓她看來愈加楚楚動人。
「於大。」
「在。」
「大家都說我不如父親。」廣忠說完,走進房間,躺到褥子上。
於大大吃一驚。廣忠長出了一口氣,眼中含淚。
「百合,侍奉大人用飯。」於大吩咐罷,輕輕掠起罩衫,轉到廣忠右側,看到他越發消瘦的面龐,心中頓感酸楚。於大自己也想哭,但她不得不強裝笑顏,以免擾亂廣忠的心。百合端上了飯菜。於大親自拿起裝著蘇的小壺,低聲道:「身體硬朗才最重要。」她給百合遞了一個眼色,示意她下去。
「於大。」
「在。」
「子不如父,實在令人傷心。」
於大沒有說話,默默地將蘇倒到小盤子裡。
「聽說治部大輔大人懷疑我的能力,不來岡崎城了。」
於大依然沒有回答,只是不聲不響地剪了剪燈芯。
「家老們也把我當成無用之人。如果是父親指揮,他們定會攻入尾張,奮勇殺敵,而到了我這一代,他們卻說重在防守——我就如此讓人不放心嗎?」
「您得忍讓,這是家老們為您著想。」於大強裝笑顏道,「眾家老是岡崎之寶。對此,連父親也經常羨慕不已……」
廣忠輕輕開啟湯鍋蓋子,拿起勺子,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又止住,喝了一口湯。
胎兒在腹中動彈了一下。於大捂著肚子,深情地看著廣忠。胎兒在肚子裡一天天長大,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讓於大想起對廣忠的愛。對阿久夫人的不安和嫉妒,隨著胎兒的成長,變得越來越淡,但她對廣忠的情意卻越來越強烈。不知從何時開始,她不再反駁廣忠,而是事事站在廣忠的立場為他考慮。
身為武將,廣忠感情過於細膩,而且身體虛弱。這讓她感到揪心。於大非常清楚,廣忠最近夜夜不能安睡。當年老老實實追隨父親的松平一族,現在開始欺侮廣忠,這讓他委屈。每天晚上,於大都能聽到廣忠在輾轉反側時小聲自語。「信定這個奸賊!」「對藏人不可掉以輕心。」
廣忠一直希望在今川義元的幫助下奪回安祥城。然而事與願違,這次戰爭似乎與他沒有什麼關係,而是織田與今川為各自的野心而戰。他夾在兩股勢力之間,只能力求保全自家。
吃飯時,廣忠偶爾把牙咬得咯咯作響,他並不是在品嚐飯菜的美味,而是想到了可氣之事,不由面色陰沉。吃完飯,百合撤下碗碟。「於大,」廣忠表情堅定地對妻子說道,「一定要給我生一個強壯的兒子。不要像我,還不如自己的父親。」
這話有些突兀,於大不由得問道:「您……您說什麼?」
「我讓你給我生一個強壯的孩子……」廣忠眯起眼沉吟道,「我憑什麼要聽家老的話?記得父親當年個子雖小,卻像岩石一樣結實,整天將家老們指使得團團亂轉。而他們則二話不說,按照父親的吩咐去做。我知道那會讓他們覺得主公靠得住,但我為什麼就做不到呢?」他消瘦的臉龐上,肌肉在微微抽搐,燈光下,他的淚水流下面頰。「父親心無二用,而我總是思前想後。單純的父親讓人覺得可靠,而考慮周全的我卻讓人覺得靠不住。只要我是主將,家老們便不會攻擊近在咫尺的安祥城。」
於大慌忙搖了搖頭,「您想錯了,大家在擔心您的安全。」
「於大,正因為如此才讓我感到難過。」廣忠使勁兒捶一下膝蓋,淚便下來,肩也開始抽搐。在於大眼裡,此時的廣忠,就如一個可憐的少年。她甚至想摟住他,輕輕安慰他。
「我看起來就如此軟弱,如此讓人擔心嗎?」
「不……不,絕不!」
「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自己,我確實比不上父親。就是因為瞻前顧後,就是因為不強悍……」
此時,他如同一隻撒嬌的小狗,「於大。」
「在。」
「讓我們祈求吧。今年是虎年。祈禱神佛賜給我們一個像猛虎一樣威猛強壯的兒子。我不想讓兒子再次體味我的屈辱……」
「嗯。」
「我們生一個能力非凡的兒子,既不靠今川,也不懼織田……」廣忠拉住於大的手,描繪著一個自身無法實現的夢想。儘管在這次戰爭中自己可能戰死,但不管今川是勝利還是失敗,廣忠都必須表現出武士的氣節。「死」絕對不是掛在嘴上的,而是實實在在要去面對。
於大的身體裡已經孕育了廣忠的骨肉,這讓廣忠感到萬分欣慰,但也有些難受。他的眼淚又滴落到於大的衣襟上。
「於大……拜託你了。即便廣忠身有不測……你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為了我們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他眼裡含著熱淚,輕輕吻了吻於大豐滿的耳垂。於大撲到廣忠懷裡,大哭起來。她明知在此時放聲大哭會讓廣忠更加難受,但她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