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禱文……夫人是要為戰爭祈禱嗎?」
於大微笑不答,她已經下了一個決心。
在今川軍離開浜松莊和曳馬野城進入三河地界的時候,岡崎城內外開始出現一些傳言:「據說上房夫人每天對著鳳來寺祈禱。」
「是啊。她不顧自己有孕在身,每晚都用風呂谷井中冰涼的水潑在自己身上進行祈禱。真是難為夫人了。」
「據說城主勸她保重身體,可是……」
「據說夫人知道我們將會固守城池,所以不聽城主的話。真是讓人敬佩的賢德之人啊。」
「這樣一來,士氣將會得到巨大的鼓舞。」
「我們必須取勝。」
「當然。堂堂三河武士,豈能連一個女人都不及?」
織田的部署已然清楚。主將自然是信秀自己,輔佐信秀的副將為織田造酒丞清正,護衛大將為織田孫三郎信光。信秀麾下有那古野彌五郎、永田四郎右衛門、內藤莊昭、鳴海大學助、河尻與四郎和槍三位等,個個都是大名鼎鼎。他們之外,也都是精銳之師,令人懷疑尾張是否已經無人防守。八月八日,岡崎接到急告,稱織田的勁旅似乎並沒存在安祥城歇腳的意思,似欲一舉攻入岡崎。
是晚,月亮西沉之後,於大像往常一樣來到井邊,開始一心為胎兒祈禱。沒有一絲風,也聽不見蟲子的嗚叫。整個城池一片死寂。此時,一顆明亮的流星從北方的夜空劃過,很快消失在天際。
於大意識不到水的涼意、夜的靜寂,也未感覺到風已停了,更沒看到劃過夜空的流星。她心中所想的,只有孩子未來的幸福。這是一顆母親的心。她希望神佛賜給她一個勇敢的孩子,不要像廣忠那樣整天擔驚受怕,畏首畏尾。她也希望自己生下的孩子是佛祖的化身。她開始祈禱,不知從何時起,祈禱帶來的快感將她帶入一種不可思議的恍惚之中。僅僅用無念無想這些艱澀的詞,實難表明她此時的狀跡。這是一種對於善良和正義的滿足與陶醉,也是一種自信。或許這就叫醍醐灌頂吧。當她恍惚進入三昧時,隱約聽到某處有一人在跟她說話,要幫助她實現願望。
「於大。」
「在。」
「你是一個好母親。你的願望會實現。」
「嗯。」
「此後,一切就要靠你自己的智慧了。你清楚怎樣才能達成自己的心願。」若是聽到這些話的人淺薄無知,心靈已被苦難扭曲,這一切便會成為迷信或邪教的肇端,她會變得驕傲自大,給自己惹來莫大的災難。但於大卻是純潔的。她坦率真誠,坦誠思考,坦誠行動,從不掩飾自己的疑惑。她並未把這些話當成上天的指示,而是由衷地相信,這是祈禱得到的回應,這種回應賦予自己思考的力量。
天將破曉時,於大突然感到心頭又一陣衝動。「到底該怎樣做才好呢?」她突然有了答案。她急忙脫下身上溼透的白衣,擦拭白皙的下身,她感到自己的腹部逐漸溫暖起來。想到腹中正在孕育一個將擁有另一種命運的生命,她臉上露出了微笑,一種為了這個生命而祈禱的滿足感和異樣的感動湧上心頭。「對,必須為了這個孩子做最好的準備……」
廣忠一直待在前庭,已經十幾天沒來後邊。於大站起身,正待離開井邊,百合和小笹像影子一樣跟了過來。回到房裡,於大讓小笹先去休息,而把百合留在了身邊。「百合,我有一事相托。等我臨盆,你能馬上前往鳳來寺替我齋戒祈禱嗎?」
「等您臨盆?」百合有些驚訝,追問了一句,隨後笑了。年輕的女主人相信自己能夠等到勝利的那一天,平安待產。百合放下心來:「夫人有什麼吩咐?」
「若我生下一個男嬰,你馬上幫我從佛堂取一尊佛像回來。」
「佛像……」百合大惑不解。於大臉色泛紅,眸子水汪汪的,閃閃發光。
她堅定的神情讓百合一陣緊張。「鳳來寺裡安放著十二尊佛像,你知嗎?」
「是……是代表十二生肖的佛陀,奴婢曾去拜過一次。」於大點了點頭。不知何時,也不知何人塑了這些佛像。但這十二尊佛像現已成為鎮寺之寶,人人以為,他們是掌握人之今世來生的神秘守護神。百合屬馬,她曾經去祭拜過手持金剛矢的虛空藏菩薩珊底羅大將。於大屬豬,她的守護神是彌勒菩薩。如果是讓她去拜佛,祈禱母子平安,百合尚能理解。但夫人卻讓去偷一尊佛像回來,這讓她頗為不解。
看見百合一臉迷茫,於大緊緊地盯住了她:「百合。」
「在。」
「聽著,此事你知我知,萬萬不可告訴他人。」
「是。奴婢決不……」
「你……去將第三尊真達羅大將……也就是手持神虎杵的普賢菩薩給我請來。」
「拿著神虎杵的?」
「那是孩子的守護神。」她的聲音變得急促,微微帶喘,環視了一眼四周。「不用擔心。這是佛祖託夢告訴我的。佛祖說要將拿著神虎杵的普賢菩薩賜給我……讓我好生……好生撫養。」
「普賢菩薩?」
於大使勁兒點了點頭,突然心頭一驚,百合臉上驚訝的表情讓她想到了阿久。若真是拿著神虎杵的真達羅大將轉世,阿久生下的孩子肯定無法相比。這種感情瞬間掠過心頭,但於大並不認為這是可恥的嫉妒。生死掌握在神佛手中,作為母親,其職責就是向神佛祈禱,保佑孩子平平安安。「記著,你可是真達羅大將的化身,決不可做出下賤卑劣之事。」這句話帶著一種希望,即希望自己的孩子堅強、自信,不要像廣忠那樣優柔寡斷。
不知道百合怎樣理解這句話。聽於大說完之後,百合道:「您是說讓它成為即將出生的少主的守護神嗎?」
「不。」
於大輕輕地搖了搖頭,「孩子就是菩薩轉世。菩薩對我說,他想暫時離開寺院……」
百合依然不解,看著於大,驚疑交織。於大已經不再猶豫。如果可能,她想讓百合相信這是神佛的諭示。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她越來越自信,定能完成神佛的心願。
「你明白嗎?這是菩薩的諭示,菩薩希望能夠暫時離開寺院,轉世為人,親自體驗人類的苦痛,拯救眾生。菩薩還說,」於大壓低聲音道,「希望忠心不二的你將他帶出佛堂。這也是菩薩的諭示。」
「啊,我?」
百合瞪大了眼睛。隨後她唇邊露出微笑,雙手伏地。她似乎終於明白了於大的意思。
於大反而開始滔滔不絕。「菩薩說,除了你,無人能夠擔此重任。他希望在孩子出生時隱藏自己的塑像,等這個孩子壽終正寢時,再回到佛堂。在此之前,你要將佛像好生保管,切莫被人看見。你能當此重任嗎?」
「是。奴婢以性命作保。」
「好。這世上如果有兩個真達羅大將可就麻煩了。」
「請夫人放心,奴婢一定會把塑像藏好的。」
「萬萬不可將此事洩露。」
「是。」
百合應了一聲,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奴婢決不會對別人說及,但是這件事很快便會傳播出去。」
「也許吧。」
「首先,寺院的僧人們會大驚。虎年時節,那尊拿著神虎杵的佛像突然消失了。他們定會明察暗訪,然後自然會想起您祈福之事……而正在此時松平家生了一位少主……可是,可是如果……如果是一位小姐呢?」
說罷,她慌忙擺手,繼續道,「萬不會有這種事。可是,萬一……夫人您……」
「一定不要對別人提及。」於大雖然這樣回答,但不知道為什麼,卻從來沒這樣心虛過。她聽須賀嬤嬤說過,男嬰在左邊。她腦海中浮現出佛像失後的景象:各種各樣的人跪伏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有阿久生下的勘六,有家老們,還有刈谷的兄長……
大概是身體原因,於大最近總是沉浸在這樣的臆想當中。窗外的天空已經漸漸泛白。於大如釋重負,卻又覺得有些倦怠。
「夫人,您睡一會兒吧,可別累壞了身子。」百合起身去鋪床時,外面突然傳來了出征的號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