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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嫡庶之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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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為了孩子,女兒必須知道。」

「那麼我告訴你,這事是我提出,大家商議後決定的。」

「是您?」

「阿久,你一定要忍耐,這個時代需要的就是忍耐。人們必須剋制心中的慾望,懂得忍讓。人生在世無不如此,這是命中註定的。」

「父親……」

「我到城中賀年,順便祝賀孩子的出生,發現一片歡樂之中,隱藏著一個難題,城主同時得到兩個兒子,而這兩個兒子乃異母所生。這到底是吉是兇,連阿部兄弟、酒井雅樂助和石川安藝也難以判斷。於是我便對大家說,此乃吉兆。你能明白父親的用心嗎?阿久,你難道忘了父親當初為什麼把你送到城主身邊?這一切,都是為了松平氏啊。松平氏只有齊心才能興旺,我不能讓那些惹是生非之人接近城主……所以當初才將你送到城主身邊!阿久,這事是我的意思,你要忍讓,忍讓啊。」說完,一貫奉行平庸之道的乘正兩手支地,哭了起來。

「松平氏內部尚不能團結,怎能在如此亂世生存下去?西面的織田如狼似虎,東邊的今川虎視眈眈。如果我們自相殘殺,便會馬上成為別人的餌食。家臣們正因心中明白,看到二虎同時出生,才深感憂慮。城主又何嘗不是?只是他顧及你的感受,才沒有說出來。如果此時你流露出不滿之意,結局會怎樣呢?」

阿久將頭埋進枕中,哭了起來。

「為父知道你心裡委屈。可是人活在世上,有可說的話,也有不可說的話。我也知道你對城主全心全意……是嗎?」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阿久心裡才悲傷。」

「所以,阿久……」乘正看了一眼跪在角落裡的阿萬,她也泣不成聲。

「你愛城主,對嗎?」

「嗯。」

「你也愛自己的孩子,對嗎?」

「嗯。」

「既如此,你就應該學會忍讓,這很重要。你要是對這個決定流露出任何不滿,便會被……驅逐。」

「這……」

「你不認為,有人可能會為了家族團結,殺掉這個剛剛出生的孩子嗎?在松平家中,有一些忠臣良將為了家族利益,會不擇手段。難道你還不明白?」

阿久無言。

「於是我才想出了這一條萬全之策,既能保證你和孩子平安無事,又不傷了家族的和氣。阿久,不要抱怨城主,也不要恨松平家的老臣,你要怪就怪我吧……阿久。」

阿久依然伏在枕上,嗚咽不止。與此同時,於大的娩室卻是另一番景象。城主廣忠已經來看過了兒子。這個名為竹千代的嬰兒躺在娩室旁邊自己的房間裡,瞪著一雙天真的眼睛。他的小手紅撲撲、胖嘟嘟,手背上擠出一道凹痕。嬰兒的房間由侍女的房間改建而成,不算豪華,卻十分潔淨。選出的兩個乳母在嬰兒身邊伺候著。一位是家臣天野清左衛門之妻阿貞,另一位是渡村的清水孫左衛門之妻龜女。她們亦剛剛產下嬰兒,身子還有些虛弱,而且神情緊張,似乎還不習慣內庭的生活。

沒人去娩室,但嬰兒間卻有幾個老臣拜訪過了。他們一來便把兩個乳母訓斥了一通,難怪她們如此緊張。

「有客人!」又有一個聲音喊道,「大久保新八郎忠俊前來向少主竹千代道賀新年,請通報。」

龜女發現他似乎喝了酒,慌忙跑到門口,雙手伏地道:「請進。」

誰知新八郎卻大聲吼道:「住嘴!你竟敢欺幼主年少,不通報一聲便擅作主張,真是無禮至極!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叫龜女。」

「龜女,看在你有個好名字的分上,今日且饒了你,趕快去給我通報!」

「啊……是!」

龜女慌忙起身回到屋裡,求救似的望著還未睜開眼睛的嬰兒和一旁的阿貞。

三河重臣向來以剛勇、豪邁著稱,他們心思單純,並以此為榮;他們從不會繁縟之節,只一味對主家忠心耿耿;他們認為文武不可兼備,於是精研武藝。這已成為各家的家風。當然,這種做法不是在任何時代都行得通。但在這連年征戰的亂世,魚與熊掌焉可兼得?文武雙全並非易事。何況活過今日,還不知明日是生是死,哪裡顧得上習文?能練就一身武藝,懂得用兵之道,在殘酷的戰場上生存下來已大為不易。在三河重臣中,大久保一族更是以勇猛著稱。他們知道,單純的家臣才最安全,才能大顯身手,張揚個性。

新八郎在家族中最為粗暴,他今日滿嘴酒氣便前來問安,難怪兩個乳母面面相覷,驚恐不安。

「喂,還不快點!」新八郎再次吼道,「問一問少主意下如何?」

龜女越發為難,輕輕對阿貞耳語。阿貞點了點頭,跪在嬰兒前面,道:「稟少主,上和田的大久保家最為勇猛的大久保新八郎忠俊大人前來給您拜年,請求見您一面。」

新八郎在外邊聽到,不由嘿嘿一笑,「清左衛門的這個婆娘可真會說話。不過最為勇猛之類的話太過分了。我得教訓教訓她。」

未幾,阿貞便一臉嚴肅地出現在新八郎面前,「少主說,早就知道大人您會來,一直候著您呢,請您趕快進來。」

「什麼,少主在候著我,少主真的這麼說?」

「是,少主是這麼說的。」

「讓少主久等了。出生不到十天,便如此會說話,真令我輩汗顏。」

「是,奴婢認為,是因為少主是普賢菩薩的化身。」

「哈哈,那麼我進去了。」大久保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撇嘴一笑。他伏在門外,深深彎下腰去,道:「少主……大久保新八郎忠俊前來給少主請安,拜見少主……」

他突然想起自己是第一次見竹千代,環顧了一眼四周,繼續道:「少主是讓在下靠近些嗎?遵命!」

坐在房間角落裡的小笹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新八郎卻並不理會。他膝行到竹千代身旁的姿勢,讓人直想到雨後的癩蛤蟆。他看著嬰兒,說了一句什麼,便將長著粗毛的耳朵貼在嬰兒鼻子前,嬰兒細弱的呼吸似乎弄癢了他的耳朵,他咯咯笑了起來,然後又馬上板起面孔。

一旁的阿貞問道:「少主對您說什麼?」

「少主說有秘密要告訴我,我才將耳朵貼上去。這有何可笑之處?」

「我們不敢笑。」

「不,我知道,你們表面上沒有笑,心裡卻在笑。」

「大人多心了,我們只是因為高興而發笑,大人非要這麼認為,我們真不知如何是好。」

「嗯?你們是因為高興……」

他往後退了一步,跪在地上,一本正經道,「在下知道少主感到心痛,在下一定會對她們嚴加訓誡。清左衛門夫人。」

「在。」

「剛才少主說他身邊有輕薄無禮之人,讓我嚴加訓斥,你可知那人是誰?」

阿貞不知所措,和龜女對視了一眼。小笹跪在角落裡,將頭扭向一邊,強忍著不敢笑出聲來。

「給少主餵奶,要非常用心。」

「這一點我們也——」

「瞧瞧,我話還未完,你們馬上就做出無辜之態……少主說,這樣可不行。」

「是。」

「乳母的品行會影響少主的性格。你在家中也可謂賢淑。為何今日出口便贊人勇猛?」

阿貞幡然醒悟:原來是為這件事。她嚴肅地施了一禮。「我們今後會小心伺候,請少主恕罪。」

「少主說,他最討厭別人阿諛奉承。你們聽著,少主說,你們不能將他培養成一個只喜歡奉承的昏庸之人。」

「是。」

「他還說,你們不能讓他養成輕薄之態。狂歡之後盡是悲。簡單的喜怒哀樂不過是愚蠢的表現。」

「奴婢都銘記在心。」

「好了,這些都是少主的意思,餘下的便是我的私事。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哈哈……」

見新八郎終於不再斥責,阿貞和龜女都鬆了一口氣。在松平家,大久保一族最為特立獨行,氣概不凡。他們族中共三十多人,宗家為新十郎、新八郎和甚四郎兄弟三人。弟弟甚四郎忠員一聽說竹千代出生,便要將自己的孩子送到竹千代身邊做侍童,這讓廣忠有些不知所措,因為甚四郎的孩子還未出生呢。廣忠告訴他,既不知孩子是男是女,不如等出生之後再議。可甚四郎卻大不樂意,「城主,您是不相信我甚四郎嗎?您以為我是那種不忠之人嗎?這種時候,我怎會生一個女孩子?」

聽到這種話,廣忠愈發為難,「我知道了,可如果內庭突然之間多出這麼些孩兒,會很麻煩,等你的孩子能走路了,再讓他來侍奉竹千代吧。」

大家無不將此事作為笑談,但並無取笑他魯莽、愚蠢之意。但在大久保家古怪的言行舉止背後,卻隱藏著挖苦和諷刺。廣忠的叔父最近與廣忠不和,他們便諷刺、威嚇他。「我們將尚未出生的孩子都交給主公,恪盡職守。可您作為城主的親叔叔,卻……」嘲諷之意溢於言表。

新八郎與兩位乳母高談闊論畢,待要退下時,又畢恭畢敬朝竹千代施一禮道:「少主出生前便具勇武之德,在母腹中就開始保護我們。去秋小豆坂一戰,也多虧了少主。」說這話時,他故意亮開嗓門。當然,這是說給隔壁房間的於大夫人聽的。

於大坐在褥子上,體味著這話的意思。新八郎或許是想說,正是因為於大懷了竹千代,水野家才沒有投靠織田氏,松平家得以在小豆坂一戰中取勝。新八郎離開後,於大不禁輕輕地雙手合十。家中所有人都在為竹千代的出生歡欣。

最讓於大感激不盡的,是已經隱居二道城的八十六歲的曾祖父道閱人道,他本已不問世事,每日只是作些連歌,幾乎不見家臣,現在卻讓人揹他來看竹千代。他看著兒子松平信定投靠了織田信秀,便完全遠離了世事,就連於大嫁過來,他也只是說:「我已是世外之人,一個糟老頭子,就不湊熱鬧了。」

但現在看到竹千代,他卻哭道:「真是大喜事,大喜事啊。」

於大幸福得雙手合十。突然,躺在隔壁的竹千代大哭了起來。陽光照在隔扇上,有些耀眼。於大雙手合十,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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