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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千里逃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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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近點關應了。反正他也無處可去,而且波太郎讓滿懷思鄉之情的他備感親切。他想打聽些自己離開刈谷之後的情況。他隨波太郎和阿俊向千壽庵方向而去。與衣著華麗的波太郎和妙齡女子阿俊相比,他簡直就是一個鄉巴佬。

御堂的城郭比刈谷和岡崎都要堅固得多。走出城郭,便能看見藍天白雲下一條條天然的護城河。在河流的交匯處,人煙阜盛,一派生機勃勃的氣象。這裡和京城不同,也和神都宇治、山田以及佛都奈良相去甚遠,沒有風雅、壯麗的氣派,卻有著蓬勃的生命力,無論怎樣將其摧毀,它都能馬上覆元。

城市往往隨著政權的強大而發展,但這裡截然不同。從一開始,這裡便和政治勢力作對,處處呈現出反兆。大坂的街市在御堂周圍逐漸擴充套件,不斷綿延。但其中仍有一塊尚未開發的綠地,那就是森村。

千壽庵乃一座草菴,背依森村的灌木叢。既無天台宗和真言宗氣派威嚴的山門,也沒有深山古剎的莊嚴神秘之感。它給人的感覺,像是佛祖赤身來到了塵世。

草菴兩側散落著幾間茅草屋,以竹子為支撐,裡間橫七豎八躺著幾個人。信近想到了馬廄,後來又想到是浪人營地,因為從小屋裡飄出烤魚的香味。

波太郎不慌不忙穿過這些小屋,走進正中的草菴。這裡應該是正殿。裡面供奉著一尊阿彌陀佛像,地下鋪一張粗草蓆。草蓆上擺放的不是做工精緻的蓮花和蠟燭,而是蔬菜。有黃瓜、茄子、蓮藕,還有胡蘿蔔。與御堂的豪華大殿相較,這裡像是一家供奉著佛像的蔬菜店。

內中一個十八九歲、衣著怪異的男子,像店裡的夥計。他盤腿而坐,衣服破舊不堪,可以看見毛茸茸的大腿。其人骨骼健壯,目光銳利,一寸左右的短髮根根豎立,讓人想起毛栗。在這個怪人兩側,是幾個光著膀子身帶傷痕的粗魯浪人。但怪人在其中依然顯得突兀。

波太郎在門口脫下草鞋,認真放好,看一眼那個怪人,高聲笑道:「小和尚,我又來了。」

「請進,在我們的迷茫還未得到解脫之前,隨便來。」波太郎沒有回答,他優雅地轉過身,接過阿俊手中紫色的小包袱,道:「阿俊,到這裡來。」說完,從小包袱裡拿出一個與樸素的草菴十分不相稱的白瓷香爐,悠然地點上了隨身帶的香。汗臭和塵土的腥味旋被香菸驅散。那個怪人鼻子呼哧有聲。

「好?」

「嗯,還好。」

信近坐在阿俊右手邊,觀察著二人的一舉一動。穩健秀麗的波太郎和這個好像剛從田間泥溝裡爬出來的怪人,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信近感到可笑。

但到底哪裡好笑,他卻說不上來。他們兩個精力旺盛,看起來卻又出奇地平靜。他們水火不相容,骨子裡卻流露出奇怪的平和與滑稽。

「我來給你介紹。」過了一會兒,波太郎回頭對信近道:「要是問他生於何處,他定會告訴你生於天下,名蘆名兵太郎,年齡不詳。」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繼續道:「總之這是一個狂妄的小和尚。他到了比睿山,便自負地為自己取名隨風,自以為能像清風一樣不染俗塵,領悟禪家精髓。天狗縱然有能耐,縱然勇猛,但上界生物來到凡間,到底能派何用場呢?小和尚,我說得可有道理?他一向好鬥,四處被人驅趕,無處見容。還自以為是一陣清風……」

波太郎一改往常的莊重,說話甚是刻薄。怪和尚卻只是嘿嘿一笑,接著波太郎的話說了下去:「你的說法還是不夠。此刻之前我還叫隨風,但是一旦下定決心以己身之力拯救這日出之國的芸芸眾生,便要改名為天海。貧僧牛心古怪,不會利用佛陀的教誨去謀食,更不會拿著《法華經》去討飯。」

他這一番怪論,句句讓人瞠目結舌,信近競插不進一句。還好,他總算閉上了大嘴。要是嘲笑他在說大話,或許他會說:「所以我才是天海嘛!」

「這和尚,」波太郎再次開口道,「據說是來給石山御堂的住持提意見的,但住持卻不把他當回事,現正在氣頭上呢。」

「哈哈,貧僧並不生氣,只是感到失望。第三代傳人肯定會成為傻瓜,無法與先祖相提並論。其完全不懂蓮如之志,實乃小人一個。」

「放肆!」坐在怪和尚左邊的一個身負重傷的武士實在聽不下去,大聲喝道。

隨風卻嘿嘿笑了起來,「蛆蟲怎知糞坑之外的事。你住嘴!」

「你……你!」

「你不認為生氣本身並不值得嗎?沒人會讓你們在此把我殺掉。他們肯定會說:比睿山來的瘋和尚膽敢攪擾道場,決不能讓他活著離去。但又不能讓他的血汙了道場,所以等他離開之後再下手。哈哈……我所言不差吧,故爾你們還不會對我動手。」

那武士聽了這話,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隨風不再理會他,轉向信近道:「你好像已經爬到了糞坑的邊緣,知曉了一些外邊的情況。」

信近慌忙正視隨風,道:「在下生於……」

話還未完,隨風便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我不用知道你是何人,來自何方。我問你,你知道蓮如上人為何選擇在大坂、長島、金澤、吉崎和富田等要害處建造這麼多不讓大名涉足、免除各種雜役的道場?其用意何在?」

「是為了拯救眾生,濟世救人。」

「哦,那如何濟世救人呢?」

「這……」

「為什麼現今的寺院沒有起到護佑眾生的作用?為什麼寺院要建造城郭一樣的居所,使得庶民苦上加苦,遭受兩重盤剝?你可知道其中深意?」

信近沒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波太郎。波太郎一本正經說道:「你且聽他說。這個小和尚要是不痛痛快快說話,定會發瘋。」

「哈哈哈,說得對。」信近本以為隨風會生氣,不料他卻大笑起來。「現今的這些住持們肯定會解釋說,這是為了弘揚各宗各派的佛法。純屬無稽之談!九泉之下的上人聽了這話,必也不能瞑目。蓮如上人繼承宗祖親鸞的遺志發展起來的聖業,已經被踐踏得不成樣子。現在他們只會用這些話來搪塞和欺騙百姓。什麼是濟世?什麼是救人?」

他睜大的雙眼閃閃發光。「自應仁之亂以來,這號稱日出之國的國度何嘗有過一天安寧?大名趕走地頭蛇,逆臣殺掉大名,天下已被豪門瓜分貽盡。父子兄弟相互殘殺,夫妻主從你死我活,沃土變成廢墟,世間淪為地獄。武士手持兇器原本無可指責,但那些牛馬一樣被驅來趕去的下層百姓又該如何是好?看那些餓死街頭、曝屍野外的流民……」

「說得對!」信近應道。

「你我生於武士之家,或許還不知什麼是真正的悲哀。庶民整日被驅來趕去,無法安心耕種,一旦稍有收成,又會被奪個乾淨。若奮起抵抗,則會被殺,建了房屋會被燒掉。每逢戰爭,他們的妻子被強暴,女兒被擄掠,只能逃到荒無人煙的丹波或淡路島,與牛馬相伴,與雞犬同眠。有史以來最悲慘之事莫過於此。他們被驅趕到人皆不忍的畜牲道。然而,在這樣一個時代,寺院卻緊閉山門,還算什麼佛家弟子?又算是什麼僧侶?」隨風說到激動處,競大哭起來。

波太郎說他俗名蘆名兵太郎,應該屬會津一帶的蘆名一族。信近是第一次聽到如此慷慨激昂之言。隨風見信近屏住呼吸怔在那裡,用他髒兮兮的手抹了抹眼淚,繼續道:「蓮如上人正是想救百姓於水火之中,才作出那樣的決定。他相信只有這樣,才能把百姓從瘋狂的屠刀下拯救出來。然而,現在的這些蛆蟲,早已忘了祖師爺的志向。」

隨風看了看信近和波太郎,又瞧了一眼在場的武士,繼續說道:「這或許情有可原。如果沒有乞丐,這些跛腳的和尚們如何能理解佛祖的教誨,佛祖的理想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空中樓閣。他們蜷縮在墮落的深淵,在黑夜裡摸索著開啟經卷,只求自己得到救贖。正因如此,我才更加仰慕蓮如上人。我認為,親鸞看見了佛祖,而蓮如卻看透了佛祖。」

這時波太郎呵呵一笑。

「笑什麼?」

「這些話我已聽了好幾遍。抑揚有致,果然聰明。你所說的親鸞看見而蓮如看透的那位佛祖,是怎樣的佛祖呢?不如指教一二。」

「噢,那還用說,我所說的佛祖便是佛法的精髓。」隨風毫不示弱,繼續說道:「在人間建造一個極樂世界,此為釋尊的宏願之一。為了這個目標,應該堅持不懈地奮鬥才是。佛祖發現了通往極樂之路,他相信,只要那樣做,心願便能實現。百萬卷經文都是衝出地獄、建設極樂世界的良方。如果錯誤地認為這些經文只是教條,弘法大師又何必那麼辛苦?大師親自為病人把脈,尋找各種藥物治病救人。他要將眾生從現世的痛苦之中解救出來,為千古垂範,進一步去影響人們的心靈,影響政治。但不知從何時起,他的弟子開始怠惰。他們深居藏經樓,操縱當政者,試圖通過別人之手建造極樂……這種怠惰的做法便是墮落的開始。佛祖豈可見容如此懶惰之人!」

信近疑惑地看了看波太郎。只見他緊繃著臉,神情嚴肅,也在側耳傾聽。

「寺院本該由百姓捐舍而建,但不知從何時起,當權者恣意下令,大築寺院。這已然不是為百姓造福,而是在搜刮民財。親鸞不畏艱辛,遊歷各地,授可憐的百姓以往生成佛之法。蓮如則更是廣涉民間疾苦,尋求變革之道。他的寺院是真正救助那些無果腹之食無立錐之地的苦難百姓之所。他為心中之願盡了一己之力,為了不讓亂兵闖入寺院而竭盡所能。我仰慕蓮如上人,正在於他的慈悲之懷和果敢之為。他始終將亂世兵危拒之門外,此舉甚或可與弘法大師懸壺濟世之佳話相媲美。可蓮如之後,在世間更為需要這種大慈悲大善舉時,住持卻和他的同門於內奢糜放縱、聲色犬馬,於外發號施令、奴役生民。這和俗世的大名有何分別!若不借蓮如之名加以指斥,我佛大法不久便會由救世神器化作亂世兇器……」

隨風再次流下淚來。坐在一旁的武士互相遞著眼色,其中一人突然抽出了武刀。不知隨風是否意識到身邊的危險,只聽他繼續說道:「長此以往,蓮如遺志不復存在。上人在各地營建極樂世界,不許任何兇器進入,讓那些瘋狂的當道者束手無策。可憐的百姓若是走投無路,便可以前去投奔。他建造這樣一所御堂,就是為了阻止那些手持兇器的殘暴之徒進入。這樣的勇氣,這樣的決斷,才是深知佛法精髓,乃是一般僧人無法企及的大悲願。因此,百姓們要拼命保護這塊聖土,一心念佛。在加賀,他們甚至推翻了守護富檻正親。然而現在怎樣呢?百姓這塊唯一的樂土,卻成了身懷兇器的奸細與刺客的藏身之所。為百姓建造的御堂,現在成了住持維持自家奢侈生活而徵收賦稅的地方。你們看看,現在百姓反而深受雙重盤剝,飽嘗塗炭之苦。當年蓮如確也擁有不少女人,還生了幾十個孩子。這一點我不敢苟同,而現在他的子孫獨獨學會了這一點,墮落成他的敵人。」

左側的一個浪人再也聽不下去,掄刀朝隨風砍去。信近和阿俊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正在這時,只聽波太郎喊道:「慢!」

波太郎將手中的一個白色物件朝武士扔了過去。那是他的香爐。那武士手一抖,香爐裂為兩半。隨風則趁機躲過一擊。「這裡已經變成了這些傢伙的庇護所,蓮如還能成佛嗎?」他顫抖著對救了自己一命的波太郎道。

波太郎也激動起來。「慢著!他要是有不可寬宏之處,也用不著你們動手。休得莽撞!」迅速止住那些浪人,波太郎隨後轉向隨風。他雙目如炬,手握大刀單膝跪地,臉色如冬日晨霜。浪人們重新坐好。只有隨風仍是先前那副姿態。

「小和尚,依你看,這裡的住持該怎麼做?」

「當然是拿起武器奮起反抗,讓差點變成兇器的御堂,變為濟世救人之所,完成蓮如的大悲之願,救百姓於水火。」

「小和尚,這,符合佛道嗎?」

隨風高聲笑道:「所謂佛道,不過是騙人的把戲,用另外一個世界的地獄和極樂來哄騙百姓,用百姓的葬禮來中飽私囊。」

「休要顧左右而言他。回答我的問題:你認為這樣合於佛道嗎?」

信近僵硬地坐在一旁,他覺得波太郎的刀似要馬上出鞘。隨風的話固然離奇古怪,但波太郎現在的樣子更讓信近吃驚。這是他在熊邸從未表現出來的氣魄,讓人感覺久經磨鍊,卻不乏女子的柔韌。這是英雄氣概嗎?然而,性情如此激烈的波太郎當初為何對兄長信元的背信棄義一忍再忍?他為何沒有將信元一刀除去?想到這裡,信近不由得脊背發涼。

然而,隨風對這種殺氣卻毫無察覺。他是大智若愚,還是蠢笨至極?

「佛家弟子持劍主事,難道就是所謂佛道嗎?」

聽到波太郎嚴厲的問話,隨風斬釘截鐵答道:「當然!」

在殺氣騰騰的氣氛當中,他毫不示弱地繼續說道:「倘若佛法不能消除苦難,還要它何用?予病痛之人以醫藥,予凍餒之人以衣食,才是真正的佛法。即時將百姓從苦難當中救出來,才是佛祖的大悲願。若病魔當道,便和病魔作戰,若強權橫行,則與強權相鬥。在這個暴力橫行的時代,死後的安樂又有何用?為什麼不在現世阻止屠刀出鞘呢?」

「你的意思是,應該持劍向屠刀嗎?」

「融通無礙,觀自在。不敢反抗都是因為怯懦。還有什麼好顧慮的呢?先求現世之福,再求來世之救贖,方才是正道。」

「小和尚!你敢以性命擔保,方才無半句誑語?」

「哈哈,豈止是我的性命,我敢以佛法作賭。」

「啊!」

茌場人瞬時都有些呆了。他們以為波太郎起身的那一剎那便會血濺當場。

然而良久,波太郎並未拔刀,隻手握刀鞘在空中虛晃一下,又坐了下來。信近瞠目結舌。在場的武士和阿俊也都鬆了一口氣。

「小和尚,你我不謀而合。我有話對你說,你且隨我來。」

「你要帶我去見住持,還是想將我除掉?」

波太郎微微一笑:「我已經見過住持了。」

「哦?」

「住持和你想法一樣,我已知道。何況,剛才你已經被殺了。」

「誰殺?」

「當然是我。跟我來吧。」隨風不解其意,疑惑地看著波太郎,但隨即爽快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波太郎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像往常一樣從容不迫。他在門邊慢慢穿上草鞋,大步去了。隨風、阿俊、信近跟在他身後。

日頭還很高。森林裡蟬聲一片,沁入塵世之人的肺腑,讓人生起悲涼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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