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
「您要是不快,儘管鬧個天翻地覆,讓老臣們震驚一下也沒關係。」
「新八,夠了!」
一旁的酒井雅樂助制止了他,「城主也累了。我們退下吧,讓城主好好休息。」
是晚戌時,廣忠來到於大幽禁之處的竹籬前。
「給我刀。」
從隨從手中接過佩刀,廣忠大聲喊道:「我要進去了!」然後揮刀猛地向籬笆砍去。廣忠的臉變得蒼白,忍著四肢的顫抖,又往竹籬上砍了一刀。隨著啪的一聲響,籬笆被砍開了一個口子。
院裡的隔扇開啟,於大吃驚地跪在昏暗的燈光下,唯有一雙眸子閃閃發光。
「新八竟然說,我可以隨心所欲。真是耍小聰明!」
「大人!」
「我何嘗不想隨心所欲。可是,我要是那樣做,松平一家怎麼辦呢?」
「大人,您的聲音……」身後的隨從提醒他,廣忠第三次掄刀砍到籬笆上。竹籬被劈開,腳邊的露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受不了這道籬笆!既然可以隨心所欲,當然要砍掉!」
於大不由得垂下頭。廣忠情緒激動,幾近瘋狂。於大知道其中的原由。他總是痛恨自己的軟弱,和家臣們頂撞。但又過於拘謹,無法持久。想過便會後悔,而後又會發怒,怒過又再反省……他的心總是被各種各樣的思緒困頓折磨,無力自拔。或許,當時廣忠就是因為害怕今川使者的責難,才派人在這裡圍起籬笆。而現在,他憤怒於自己的軟弱。於大知道,在這之後,他會因方才的行為而懊悔。想到這裡,她突然一陣心痛:在這樣一個時代,廣忠生在岡崎,成為松平之主,原本就是一次劫難。
廣忠將刀遞給隨從,手足還在發抖。他僵直地往於大跪著的簷下走去。看見隨從畢恭畢敬跟了過來,他大聲吼道:「退下!誰讓你跟來的!」
他的聲音肯定傳到了雅樂助府中,但沒有人出聲。周圍一片死寂,似乎是在哀悼這個年輕城主心中的苦悶。隨從小心翼翼退了下去。
「於大……」廣忠小聲叫著伏在地上的於大。對命運不滿的怒火逐漸退去,一股無名的孤獨淡淡地襲上心頭。「我今天就是想堂堂正正見你,不用顧忌誰,大膽地和你相見。」
「大人這麼說,於大很高興。」
「好了,瞧,繼承了祖業的岡崎城城主來看自己的妻子了!」說完,他又低聲道:「她是竹千代的母親,在這個世上獨一無二……我最疼的人,我來看她了。」
「大人。」於大情不自禁撲了過去,抓住他的手。雖然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但她感覺到他瘦弱的手卻徹骨冰涼。
廣忠拉著於大的手走到屋裡。侍女退了下去。燈光閃爍,二人的影子在榻榻米上搖晃……
廣忠的呼吸漸漸平靜了下來,院子裡傳來啾啾蟲鳴。於大不敢放開廣忠。她清楚狂亂之後沉寂下來的廣忠的心情。
「夫人……」廣忠道,「你明白我的心思嗎?」
「明白。」
「我配不上你。」
「不,不,您這是什麼話。」
「我知道自己的軟弱,你卻是女中豪傑,我一定讓你失望了吧?」
「不!不!」於大使勁兒搖著頭。廣忠越發顯得可憐。
「竹千代身體裡流著你的血,繼承了你的性格。他一定比我堅韌。他不會哭。聽說前幾天……」
「嗯?」
「他看見從松樹底下爬出的幼蟬,掉在了走廊上。阿貞慌忙過去,但他並不理會,而是一直往前爬去,抓住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然後才回頭看了看貞。」
「噢……沒有哭?」
「還在笑呢。」於大抬頭盯著廣忠,見不到竹千代讓她很痛苦,但聽丈夫講起兒子的事,幸福之感湧上心頭,她的眼眶不由得溼潤了。廣忠肯定也是同樣的心情。他搭在於大肩上的手,漸漸暖和起來。「刈谷的下野守投靠了織田信秀,你知道嗎?」
「嗯……是。」
「今天下野守派來了使者,你知道嗎?」於大搖了搖頭。
「杉山元六前來勸我投靠織田。」
於大屏住了呼吸,她害怕廣忠的情緒再度亢奮起來,她把頭埋進廣忠懷裡。但他沒有激動,倒變得越發平靜了。「這不足為奇。」
廣忠點頭道,「這是一個沒有強大的後盾便無法立足的時代。不是織田,便是今川。但我不知道誰會勝,誰會敗,你能理解我心裡的苦衷嗎?」
「嗯……能。」
「為了竹千代,我想偷偷將你留在城裡。偷偷將你留下……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這是我的心思。人要是能夠從容自在地活著……」廣忠小聲道,「我想和你一起,帶著竹千代,到一個不為人知的大山裡去生活。」
「妾身……妾身也這麼想。」
「但這是不可能的,你明白嗎?」
「是。」
「只是……有時我會想,我能否忍受和你別後的孤苦。」
於大的眉毛動了一下。廣忠終於要提到這事了。雖早在預料之中,但她心頭還是一陣疼痛。或許,廣忠方才的激切,不過是虛張聲勢。
「我無須多言了。以你的聰明,肯定猜得到……」
於大不語。她已經決意不再哭泣,而且母親特意來看她,就是讓她不可哭泣。可是,女人有別於男人。只要一想到自己再也無法與廣忠在一起,她便心痛如割。
於大放聲大哭,廣忠變得焦躁不安,道:「唉!我比你還要難過。你要忍耐啊。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們今生或許再無見面之期。但是還有來生,還有另外一個世界。你不在了,我也不會久活於世。死後,還有一個極樂世界等著我們呢。」他突然語氣大變,繼續說道:「這次,我不會再聽家臣的任何安排。我要照自己的心意去行事。你切切要明白。」
於大感覺到廣忠的悲哀,不得不停止了哭泣,抬頭看著廣忠。「城主啊……於大想把您的面容刻在心底。」
「我也想把你的樣子刻在心底。你一定要理解我的苦衷。」
於大點了點頭,定定地看著廣忠。「您切切要愛惜自己的身子……」
「嗯……」
「還有……還有……我想再看一眼竹千代,就一次……」
「竹千代……」
「請您讓我見他一面!您讓我見他一面,我絕不會哭泣。廣忠!您為什麼不回答……大人……」
廣忠猛地伏在於大肩上,低聲啜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