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的本城名為八幡苑,乃廣忠之父所建,代替落入織田手中的安祥城,成為岡崎的治所。石牆高約二十七尺。從入口處的二階門經酒谷到二道城外的冠木門,超過一町一百八十尺,因此從本城到二城的道路便成了一個斜坡,而且曲曲折折,要穿過好幾道門。
在眾人的一片忙碌之中,雅樂助回到了自己家中。原定未時四刻進入本城,現已過了未時。雅樂助最擔心的,是真喜姬和她的兄長宣光原以為是去本城,若中途轉向二道城,兄妹二人定會心生疑慮。本城牆高二十七尺,二道城只有十二尺,差別太明顯,一眼便可明瞭。如果真喜姬是一個爭強好勝的女子,問起為何不去本城,他該如何回答,才會讓她明白呢?雖不知宣光是什麼脾氣,但若是他的父親彈正左衛門,定會拂袖而去。
廣忠的話更讓雅樂助憂心忡忡。亂世之中,人心難測。倘若真喜姬小姐和城主不睦,將一腔怒氣轉到竹千代身上,該如何是好?不僅是雅樂助,其他老臣也深感不安。
雅樂助回到房中,為自己倒了一碗藥。他必須靜下心來,仔細思量後,才可去見宣光。此時,夫人走了進來。
「小姐已經更衣完畢,宣光大人都等急了。」
「先別急。」雅樂助一臉苦相。
「唉,這些人,在戰場上叱吒風雲,但遇上這種事卻手忙腳亂……」雅樂助回到宣光處,說道,「我生怕有閃失,才前去督看,唉,竟是不能按時舉行大禮了。」他乾巴巴地笑著,坐了下來。
宣光似乎毫無察覺,只道:「這些事往往容易出些差池。」他的性情似乎很溫和,毫不介意。
「是啊。若是下雨,說不定大禮得晚上舉行。」
「反正夜長著呢。」然後二人開始評論駿府人物,以待石川安藝的訊息。到了申時以後,安藝才帶來已經準備完畢的訊息。
將近黃昏時,穿著十德衣的轎伕抬起轎子,送親的隊伍從雅樂助的府邸出發了。四周被晚霞染成了一片紅色。路兩旁依然站著松平武士的家眷。雅樂助與戶田宣光並行。後面是在雅樂助夫人牽引下的真喜姬。左右各有三個侍女。傍晚十分寧靜,沒有風,只有櫻花在夕陽中靜靜飄落。
「啊,真氣派!」來到長九間四尺、寬兩間半的多門前,宣光對雅樂助道。雅樂助吃了一驚,宣光的目光讓人畏俱。
「那是八幡苑嗎?」
「正是。」
「聽說乃清康公將安祥城的治所移到此處而得名。」
「是。」
「當時清康公親手栽了一棵松樹……就是那一棵嗎?」宣光用手中的白扇指著月見箭樓牆內的一棵松樹,雅樂助急得揪心,「正是。」
一行人進了多門。雅樂助默默地朝著與剛才那顆松樹相反的方向走去。不出所料,宣光不解地停下了。雅樂助直冒冷汗。
「不是那邊嗎?」
「是這邊。」
「那八幡苑……」
雅樂助急急向他施了一禮,道:「少主現住著八幡苑。」
「哦。」宣光屏住呼吸,回頭看了一眼真喜姬。真喜姬似乎無心觀看周圍的風景。她的瓜子臉上流露出將為人妻的不安和憂愁。宣光再次看了一眼本城的松樹,對雅樂助小聲道:「您請帶路吧。」
雅樂助這時已是大汗淋漓。
真喜姬告訴岡崎人自己十八歲,實際上她已十九歲了。女子十六七歲就應出嫁,為何她卻偏偏拖到現在呢?因為她有心病。真喜姬不免對自己的晚婚感到悲哀。
廣忠年後就已二十,還有三個兒子。其中兩個是側室阿久夫人所生,一個為前正室於大夫人所出。嫁到已有嫡子的家中,對於一個女人來說自有不輕的壓力。
在田原城,她幾乎沒有聽說過關於阿久夫人的事,卻經常聽人們提及於大夫人。嫁過來時,帶來棉種分給百姓,用牛奶做蘇讓城主高興,為了少主竹千代的平安降生,去鳳來寺祈願……無不體現出於大的才幹和眼光。而且,於大小姐的美貌更是遠近聞名。
真喜姬聽說這門婚事時,本意要拒絕,但父親和哥哥卻不允許。她從未想過要和於大一較高下,作為一個女人,她一開始便覺不如他人。岡崎城主風流倜儻,海道之內眾人皆知,她日夜擔憂自己能否得到夫君的寵愛。
她的心中充滿了對於大夫人的羨慕,而不是對阿久夫人的嫉妒,這種羨慕之情甚至讓她沒有注意到自己被帶到了二道城。田原本是一個小城。與之相比,岡崎看似氣派,內部卻非常樸素。真喜姬並不在意,以為武士之家大都如此。懷著這種想法,她坐到了座位上。
雙方互贈禮品,客套完畢,真喜姬心中一直充滿期待:到底哪一位是城主?婚禮中,京風與鄉下的習俗互相摻雜,讓人眼花繚亂,真喜姬不知道丈夫何時出現。
禮畢,雅樂助夫人再次拉住真喜姬的手,將她帶到後室。室內除了一架氣派的屏風,所有擺設都比不上田原。真喜姬已和兄長一行別過,身邊只剩下雅樂助夫人和三個侍女。
「以後這裡就是您的居處了。」
真喜姬聽到這話,掃了一眼,並未感到有何不足之處。既然松平氏家風質樸,自己已嫁過來,自當入鄉隨俗。此時,一個侍女貼在真喜姬耳邊道:「城主來了。」
「啊?把鏡子拿過來。」真喜姬且喜且憂。她剛讓人收好鏡子,便有人過來稟告道:「城主到。」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微微地有些羞慚,有些躁動。她低著頭,聽著自己的心跳。這時,一個白色的影子出現在門口,他沒有停步,身後跟著一個帶刀的侍從。「我來了。」他來到真喜姬上首,坐下。真喜姬跪在地上迎接。
「你就是戶田小姐?」
「是。妾身真喜姬。」
「我是廣忠。」他頓了頓,繼續道,「一路奔波,辛苦了。」
「以後請大人多多關照。」
「好,也請你多關照。」廣忠說完,抬頭看著真喜姬。他的神情已平靜了。真喜姬抬起頭,第一次看了看這個自己將要託付終身的男人。果然名不虛傳。看見廣忠清爽的眉宇和紅潤的嘴唇,她再次低下頭。是幸福,或者說是一種感動,這一瞬間令她全身發抖:這個男子,從今日始,就是我的丈夫了?
這時,從北方下伊一帶傳來一陣沉悶的雷聲。
「哦,真是罕見的春雷。」雅樂助夫人道。真喜姬和侍女側耳聽著。廣忠也不由得側耳傾聽:「是雷,真是少見……」
春雷掠過大地,轟隆隆的聲音響徹上空,周圍驟然暗了下來。丙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端著茶點走了進來。侍女們接過茶點,放到廣忠和真喜姬面前。
廣忠一邊聽著外面的雷聲,一邊喝著茶。「開始下雨了。」
「是。下過雨之後,萬物復甦。」
「真是可喜可賀。」雅樂助夫人道。
廣忠回頭看了眼雅樂助夫人,道:「我還以為是雷打後來人呢。」
聽了這話,眾侍女不由掩口笑了。所謂打後來人,是此時的一種陋習。在續絃過門時,前妻便會糾集親戚朋友,拿著木棍和掃帚之類,來毆打「後來人」。真喜姬聽到廣忠說自己是後來人,有些難過,但心情卻放鬆下來,不禁掩嘴笑了。大家說笑著,雨嘩嘩地下了起來。
當新郎和新娘要起身時,大雨傾盆。由於這一場雨,爛漫的櫻花今晚也該落盡了吧。但誰也沒有提起此事,而是說,「大好春雨啊」「這正是吉兆啊」大家揀些吉利話說著,坐到酒席前。
廣忠和真喜姬坐在一起,一派喜氣。這裡若非二道城,宣光定然更加高興。但是,為何會將八幡苑交給少主呢?大概是因為岡崎人多,有別的考慮吧。宣光作了一番善意的猜想,等著酒宴結束。
雨越下越大。時而夾雜著閃電,比燭臺的光還要明亮,映在隔扇上。在往新娘子的酒杯中斟酒的時候,突然在近處響起了一聲雷。真喜姬顫抖了一下,喝下杯中的酒。
「雷聲很近。」
「或許是上天想清理這塊土地。」
「這是我們新的開始。」
「這樣我們兩家就能千秋萬代。」
真喜姬喝完酒,進入宴席之前,再次換了衣服。席間,越發覺得雷聲震耳欲聾。丈夫廣忠俊美的臉龐不時浮現在她眼前,令她全身燥熱。「我會好好侍奉城主的……」她想。一想到夫妻生活此後便要開始,她的臉頰和耳朵都不由得躁熱起來。
「小姐。」幫她更衣的侍女小聲道,「聽說這裡是二道城。」
若在往常,這句話絕不會被疏忽,但真喜姬現在沉浸在喜悅當中,幻想著自己身為女人大禮之喜,根本無暇體會這話的意思。「城主住在哪裡,哪裡就是本城……是你聽錯了吧。」
「聽說……本城有一位新立的側室。」侍女轉到她身後,為地繫上絲帶。
「我知道,休要瞎說。」真喜姬以為侍女是在說阿久夫人,責備了幾句。侍女只好沉默。
將近亥時,雨終於停了。幸若舞和小曲,小鼓和笛聲,充斥著整個二道城。寅時,宴席終於結束了。此夜,廣忠最終沒來心神不寧的真喜姬房中。真喜姬以為這是岡崎的風俗,只得壓抑住心中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