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莫要這樣說。」
「不,我只是經常想,我不能怠慢你,僅此而已。」
「嗯。」
「可是我還有一件憾事。」
「何事?大人請吩咐。」
「你我尚無子嗣……僅此事令人遺憾。」於大低下頭。
「我說的可對?」
「嗯……是。」
「嗨,瞧我,淨扯些閒事。別擔心,我天生好運,戰陣之上自有福澤。你好生在家待著,為我祈禱吧。」
「是。」
於大再次為自己的不真誠而感到心痛。迄今為止,於大既沒有為俊勝祈禱過,也沒有想過為他生孩子。而在岡崎時,她甚至用冷水潑身,為竹千代祈禱。
「為了你,我一定要立下戰功。刈谷的女婿,可不能是凡庸之輩。對了……」
俊勝看了看隔壁的房間,問道,「泡飯還沒做好嗎?我還未用早飯呢。」
於大如夢初醒,慌忙起身。光想著自己的事情,已經完全忘記了俊勝,於大甚至開始痛恨自己。可是一旦心中有事,舉手投足也就少了些自然。於大在吩咐下人準備飯菜時,仍然在不斷思考,應該如何將改名竹之內久六的信近引薦給俊勝。
這裡飯菜簡樸,和岡崎城完全不同。現在只有一條幹鰮魚和一點鹹菜,甚至連湯都沒有。米飯也是用糙米做的。俊勝端起米飯,澆上一點白開水,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飯菜一向是下人準備,從來不需於大動手。在武士家中,夫人有夫人的地位。吃完米飯,俊勝將剩下的菜汁倒進碗裡喝下。
「您覺得熊邸的主人波太郎怎麼樣?」於大開始拐彎抹角地打探丈夫對波太郎的印象。
「哦,熊邸的……那人可非同一般。他不僅和熊村有聯絡,而且還控制著從難波到坍港的海盜。雖然在陸地上沒什麼實力,一旦……」俊勝說到這裡,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侍女正在收拾碗碟。俊勝一直沉默不語。等侍女走出去之後,俊勝方才看了看四周,道:「這裡沒有其他人了吧?」
「是。」於大起身看了看院子裡。
「他其實暗中為織田家出謀劃策。」
「啊?」
「彈正大人之所以經常讓吉法師公子前往熊邸,就是這個原因。他主張勤王……」
「勤王?」
「他認為,京城足利氏氣數已盡。足利氏擁立北朝,與南朝相爭,導致天下大亂,這正是上天給他們的懲罰。因此,要想得民心,首先必須勤王。只有擁立天皇,才能戰無不勝。你明白嗎?」
看到丈夫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於大用試探的語氣問道:「擁立天皇才能戰無不勝是何意?」她往前近了一步,一臉認真。
俊勝看著於大微微泛紅的臉龐,心裡感嘆道:「真美!」他顯然有幾分得意。自從於大嫁過來,她的眼睛第一次煥發出這種美麗的光彩。
「平氏亡則源氏興,有夜晚便會有黎明,這是盡人皆知的道理。對天皇揮戈相向的足利氏已經走向窮途末路,而勤王之人則剛剛迎來黎明。你也應該知道,彈正信秀大人特意給天皇送去了大量資財,還直接上書,表明忠心。熱田的神宮和伊勢的大神官也得到了信秀大人的大量施捨。這一切都是熊邸的波太郎在背後策劃的,你明白嗎?」
於大並不十分明白,這施捨怎能消滅將軍?「是祈禱,還是出於信仰?」
俊勝微微一笑,繼續道:「都不是,這就是謀略。不,或許應該說二者皆是,所以才被稱為政事。換言之,這便是一面旗幟。世間之所以征戰不休,就是因為忽視了神靈和天皇的存在。跟著我!與我一起敬奉神靈和天皇,才能結束亂世,走向太乎!只有喊出這樣的口號與敵軍作戰,才能順應民心,取得勝利。還有……」俊勝見於大的表情越發認真起來,挺直了腰板,問道:「你聽說過火槍嗎?」
「不曾聽說過。」
「不錯。剛聽說時,我也大吃一驚。」
「那……是什麼東西?」
「哪裡,是武器!武器!是天下最恐怖的武器。弓箭之類根本無法和它相比。用這種武器時,一聲響,還未明白過來,人已經死了。簡直難以置信,聲音便可以殺人……真是一種可怕的武器。就是波太郎從坍港一帶把這種武器弄到手,並送給了彈正大人。彈正大人是使用這種武器的好手。我絕沒說謊。吉法師公子也已暗中學會了使用。波太郎將其送給織田氏,就是想讓他們用火槍和‘勤王’拯救水深火熱中的蒼生。」
這些話過於陌生,於大並不明白。但是,她能夠從丈夫的話中聽出,他甚是信任波太郎,甚至帶著幾分畏懼,「這麼說來,熊邸的波太郎就絕非尋常之人?」
「知天地運數,非池中之物!」
「他向我們推薦了一個人。他……」於大放下心來,拿出書函。
俊勝疑惑地開啟信,一連讀了好幾遍,方才道:「人呢?」
「在與助房裡候著呢。」
「哦。」俊勝沉吟了半晌,方道,「先見見再說。」他的臉色突然黯淡下來。見到久六之前,他一直面帶疑惑。
「咦?」當久六抬起頭來,俊勝小心翼翼問道,「我們在古渡城中見過?」
「不,小人從未去過那裡。」
「哦?我已看了薦書。波太郎和我交情非淺。但我仍有一事不明。」
於大吃了一驚,久六也呆在了院子裡。
「若是熊邸的主人推薦,你完全可以到古渡城或者那古野當差,沒必要來投奔我這個小城之主。為何會選擇敝處?」
「這……小人也不知。」
「也不知?」
「是。小人只是想在武士家當差而已。」
「這麼說來,是波太郎讓你到我這裡來的?」
「是。先生說大人能力非凡,定能出人頭地,還說您一定能夠用心調教我,並且讓我對您要忠心不二。」
「哦,可是我們確實在哪裡見過。你難道一點都不記得嗎?」
「可能是大人記錯了。」
俊勝疑惑地回頭對於大道:「夫人,你看呢?」
「大概是因為他和某個人很像吧。我始見到他,也吃了一驚呢。」
「你也覺得在哪裡見過嗎?」
「是啊,當時竟驚得說不出話來。」
「像誰?」於大微微一笑:「像我的兄長。」
「噢!」
俊勝拍了拍膝蓋,「對,聽你這麼一說,倒真和刈谷的下野守大人有幾分相像。難怪我老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他可是刈谷的城主啊,這二人怎會扯到一起?好,你留下,莫要忘記熊邸的主人對你說過的話。」
「是,小人定然銘記在心。」
「好了,你且回房待命。以後,你就跟隨平野久藏了。」
「謝大人!」久六很快退了下去。
俊勝緊緊盯著久六的背影,口中道:「夫人。」
「嗯。」
「對此人不可掉以輕心。」
「有可疑之處嗎?」
俊勝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說道:「說不定是彈正大人懷疑你而派來的人,因為你把孩子留在了岡崎。但你不用擔心,我理解你。」於大鬆了一口氣,開始在心中為善良的丈夫默默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