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
「據說現在刈穀人還稱那裡為夫人居。大概是仰慕夫人的高貴品質,那個稱呼甚至流傳至今。單憑這一點,就決定了松平氏必將走向末路。」俊勝說完,拿起了廣忠的天目臺。
於大不禁緊緊閉上雙眼。天目臺上清晰地鐫刻著葵紋。如果俊勝從中嗅到廣忠的氣息,該如何是好?她緊閉雙眼,內心不斷祈禱。丈夫並非不討人喜歡。他雖無勇猛的霸氣,卻有如春天般溫暖的善良。她不能深愛他,秘密就在於他手裡拿著的那個天目臺。
「上面刻著葵紋呢。」俊勝說道,「是件珍貴的漆器。」然後他便靜靜地放下了。於大哭倒在地。
無疑,俊勝將天目臺也當作了於大母親的心愛之物。丈夫的善良讓於大無地自容,她對自己的深重罪業備覺心痛,居然欺騙如此善良的丈夫。
「我明白。」俊勝道,「大概再也不會有比夫人……比華陽院夫人更不幸和悲哀的美麗女人了。生得太美,也是一種不幸。但哭泣無濟於事。我們一起祈禱她餘生安穩平靜吧。好了,飯來了。不要讓家臣們看到你的眼淚。」
已經人夜。好像起風了,洞雲院的老鬆發出天籟之聲,角樓也傳來陣陣松聲。俊勝等於大停止哭泣後,安心地吃完飯,才回到外面的臥房。他走後,於犬才開始吃飯,但她根本沒有食慾。
母親、竹千代、廣忠和俊勝,在她混亂的感情旋渦中如風車般飛速轉動。她早早地鋪開被褥躺下了,但無絲毫睡意。子時兩刻,於大終於還是坐起身,規規矩矩地祈禱起來。如果不能擺脫這一切煩惱,她便心中難受,連呼吸都似要停止。她強迫自己忘掉一切,開始唸誦《觀音經》。
東方泛白時,於大突然驚醒過來。庭院裡的掃地聲驟然停止,傳來「咚咚」的敲窗聲。
「誰?」於大慌忙穿上衣服,匆匆推開窗戶。
站在庭院裡的,是改名竹之內久六的兄長藤九郎信近。於大發現,雨已經停了,但濃霧瀰漫,還聽不到小鳥的叫聲。看到她,信近立刻單膝跪地,道:「在下有件小事稟告夫人。」
於大環顧了一眼四周。
「岡崎和尾張的爭端,好似遠未結束。」
「又要開戰了嗎?」
「是的。據說年後織田氏將進攻岡崎,作為對去年一戰的還禮。」於大的肩膀劇烈顫抖了一下,沉默不語。這件事她已聽丈夫俊勝提過。俊勝認為,岡崎人根本無招架之力,這次肯定會被摧毀。
「織田彈正大人驍勇善戰,他看到廣忠疑神疑鬼,屢屢懷疑家臣,已定暗中離間上和田松平氏的三左衛門,讓他與安祥城的藏人信孝同時發起進攻,爭取一舉消滅岡崎。」
「這是真的?」
久六垂下頭,輕輕搖首。「大概不是真實意圖吧。」
「他們究竟想幹什麼?」
「出於對這種傳言的畏懼,廣忠也許會向駿河的今川氏求援。他已經三次向今川氏派去使者。」
「那麼,所謂人質的事也是真的?」
久六靜靜地抬起臉,盯著於大。「是,人質已經定下來了。」
「已經定了?」
「是。是竹千代。」他看到於大臉上變色,繼續平靜地說道:「在下認為,夫人收藏的東西還是捐給寺廟為好。」
於大沒有回答,她已經淚流滿面。竹千代生於臘月二十六日,現年僅五歲,就已與母親分離,現在,他竟又要離開父親。良久,她長嘆一聲。久六眸子熠熠生光,無言搖頭。
「也許是因為田原夫人反感竹千代。但無論如何,久松大人屬於織田一方,萬一發生意外,或許會累及夫人。所以那些從岡崎城帶過來的東西,必須儘快……告辭了。」久六也快要流淚了。他背過臉,站起身,拿起笤帚,消失在晨霧中。
於大眼神里閃現出絕望,兄長的背影消失後,她幾乎癱倒在地,雙手合十祈禱起來。
不知何時,窗外的小鳥開始歡快地歌唱。
久六顯然是來提醒於大:如果繼續秘密收藏舊物,則很有可能被織田家疑為暗中勾結岡崎。於大卻不那樣想。她認為自己的不貞違背了佛義,從而給周圍人帶來不幸。
得到俊勝的許可後,於大招來城中的畫師,讓他繪了自己和母親的畫像,又添了兩個牌位,以供奉菩薩為名,將那些物品獻給水野家廟。
十多日後,畫像繪好了。畫師見過於大,卻沒見過岡崎城的華陽院。大概是因為於大描述得不夠準確,畫像根本不像華陽院。母親不是這樣的,於大心想,接著又想,這樣也罷。她改變了想法,人生如夢,只要一心為家族和親人們祈禱平安,便是足夠。她覺得畫像中人物的姿態正好流露出這種心境。
母親是自己的一面鏡子。不,更準確地說,自己才是一面反映著母親身影的鏡子。於大將那兩幅畫像命名為「鏡影」,擇了個晴朗的冬日,離開了阿古居城。
她請示丈夫後,帶竹之內久六同行。於大不坐轎,便是希望能夠一步一步忘卻過去的自己。曾經作為廣忠之妻的於大,從這天開始已然死去,她只是久松佐渡守俊勝的妻子。她要徹底變成一個平凡、善良的女人。這樣,佛祖大概就可以大發慈悲,保佑竹千代了。
看著手攜那些紀念品和畫像的久六,於大便覺人生如同一場悲傷的夢。如今,誰也不會認為他就是藤九郎信近、刈穀城主的弟弟。
二人沿著落滿枯葉的羊腸小道,向緒川走去。緒川的乾坤院是水野家祖祖輩輩供奉的寺廟。但是,一看到那高大的山門,於大的心惰突然變了。兄長下野守信元身在織田陣營。如果有人看出松平家的東西被供奉在此,也許會惹出大事。
「久六。」
「夫人。」
「這些東西,還是獻給刈谷的楞嚴寺吧。在那座寺裡,有我的兄長信近的墳墓。」
信近也知道自己的「墳墓」在那裡,道:「遵命。」
於是,二人又穿過蕭瑟的田野,向刈谷而去。天空響晴,枯樹卻發出哭泣般的聲音,在風中搖擺。
從緒川坐船,到了刈谷,船在熊邸後面一棵松樹下靠岸了。從前,這裡有個擅長彈琴的長者,他的居所成為源、平、藤、橘等從京城出發到東方去的貴人們途中的歇腳處。那位長者的養女喜歡上了某位貴人,在他離去後仍難以忘懷,將滿腔思緒付諸琴聲,鬱鬱而終。因為那個傳說,這棵松樹被稱為「琴松」。
松樹右邊的樹叢,便是當年的藤九郎信近遭伏擊之處。但令二人更感悲傷的,是那座位於熊邸通往楞嚴寺途中的木房子。那裡的樹木仍在冷風中搖晃著枯萎的枝幹,一想到華陽院曾在那裡以淚洗面,二人愈覺難以忍受。母親被迫拋下五個孩子,嫁到岡崎。想起母親,於大覺得自己的不幸實微不足道,但枯樹的聲音又讓她愈是抑鬱,她不禁加快了步伐。
久六想必也是同樣的想法。「夫人,莫要再看了。」每當於大停下腳步,他便轉過身去催促。到楞嚴寺時,未時已過。被寺中和尚領進去,二人首先參拜了從緒川移過來的父親之墓。
下野守信元和寺中和尚因連歌而成為朋友,在此新開闢了一小塊墓地,在墓地角落裡豎著墓碑,但上面並未刻有藤九郎信近的名字。
久六終以兄長的口吻對於大說道:「藤九郎信近的墳墓已經長滿苔蘚。於大小姐也可以將煩惱埋葬於此。一切都可以改變……」於大點點頭,半晌沒有說話。
老和尚匆匆迎了過來。這位年近七旬的和尚,雖然看似平靜如水,白眉下的一雙眼睛卻透露出清澈的光芒。「既已參拜完畢,貧僧想請兩位喝碗茶。請!」他們跟著老和尚,來到客殿。久六拿出諸物擺到老和尚面前。
「好生奇特!」和尚說完,便靜靜地盯著他們。半晌,和尚點點頭,好像參透了久六和於大的心思。「二位的心意,將來定能修出善果。請放心!」又以是自言自語道:「一粒稻穀也蘊涵著無限的因緣。」
於大心中感慨萬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久六站在於大身後,目光沉鬱地接過茶碗。枯木還在墓地對面的樹林裡嗚嗚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