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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神佛悲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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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奴家乃平八郎忠高的妻子,絕不能輸給他……」

雪齋不禁轉過臉。二十二歲的本多平八郎在攻打安祥城時,不停大喊:「跟我來!看我的!」他一邊大叫一邊廝殺的情形,如在眼前。雪齋知道本多已經抱定必死之心,也知道本多想以自己的死換取什麼。

天正十八年三月十九日。直到他在夕陽中全身中箭,在安祥城下身亡,一直在不斷吶喊:「休要讓人說竹千代的家臣軟弱。跟我上!」

但是,華陽院為何要將忠高的夫人帶到我面前來呢?雪齋暗想。

「忠高寧願本多家絕後……」華陽院好像在自言自語,「如果他知道妻子已經懷孕,該多麼高興……唉。」

雪齋不由瞧了一眼那女人的肚子。那女人腹部隆起,的確懷孕了。她低下了頭,但沒有哭,而是睜大眼睛,狠狠地盯著榻榻米。雪齋轉眼望著庭院,輕輕嘆了一口氣。他終於漸漸明白了華陽院的真正用意。

這都是佛祖的託付——華陽院這樣說,但佛祖託付給男人和女人的任務不盡相同。雪齋是臨濟宗的繼承者。佛祖要求他的,並不僅僅是對今川家保持忠誠。他還要通過今川去拯救那延續百年的黑暗亂世。雪齋明白,佛祖並非僅僅命令他一人來拯救亂世。法力無邊的佛陀也同樣託付了致力於創造太平的織田信秀、甲斐的武田氏、相模北條氏、長門毛利氏和越後上杉氏。人們內心都在期盼太平。誰都不是盲目發動戰爭,而是因為聽到內心深處「拯救亂世」的呼聲,才去參戰,但究竟有無實力拯救這個亂世呢?

「師太所說之事……」雪齋仍然盯著庭院,「你是要這女子陪你一起去駿府?」

「是。但是……並不僅僅本多平八夫人一人。」

「師太想將那些戰死的武士家眷一起帶到駿府?」

「正是如此。」

「師太。」

「是。」

「你聽到了佛陀的悲音。女人們聽到的佛音總是植根於深厚親切的慈悲胸懷……但男人們……師太知道嗎,他們的責任更大、更可悲?」

「大師是說……戰爭也是我佛慈悲嗎?」

「不戰鬥,無道之世就會持續。戰爭雖不慈悲,卻可以抑制無道的蔓延。在人們內心深處無不蘊藏著慈悲。」雪齋說到這裡,摸了摸法衣下的具足,終於微笑了,「那麼,就依了你吧。」

「多謝大師慈悲為懷。」

「和尚我雖答應師太的請求,與師太的看法卻截然不同。」

「有何不同?」

「我情不自禁為通過女子之口表達出來的佛音而歡呼。」雪齋緊緊注視著華陽院的眼睛,等待著她的回應。

「和我想法一樣的戰士愈多,太平就到得愈快。但為道義而戰之人實在太少。」

「是……是。」

「淨土真宗有蓮如上人。活著的武將中間,據說越後的上杉和甲斐的武田都是佛門弟子,但是……」雪齋突然身體前傾,「我卻手沾鮮血,師太。」

「……」

「對岡崎眾人,我尤其殘酷。師太,你能明白我的心思嗎……」那低低的尖銳的聲音,令華陽院全身一震。

「你明白嗎?」雪齋逼問道。

華陽院不能回答。對岡崎眾人尤其殘酷——有必要嗎?

「師太不言也罷,但師太認為我是佛門弟子,還是今川家臣?」

「啊,這……」

「我是佛門弟子。但我不是棄絕紅塵的佛門弟子。我是帶刀的佛門弟子。你明白嗎?」

「是。」

「無論世人罵我如何殘忍無道,那都不是我雪齋——個深諳佛理者應該介意的。那麼雪齋為何老是拘泥於小小安祥城呢?」說到這裡,雪齋好像想到了什麼,突然用手指著庭院中的綠樹。「在那一片綠色之中,只有一株紅楓。」

華陽院點頭。誠然,那株紅楓分外惹眼。

「夏日裡,那是萬綠叢中一點紅。綠葉也許會以為它是怪物,奇怪為什麼只有它如此紅。但當季節變換,周圍的楓葉全紅了時,那紅樹便會悄悄隱沒於漫山遍野的紅色之中。從此誰也辨認不出來那棵紅楓,於是它漸漸被忘卻,有時反而恐還被人責怪它不夠紅。我想成為那棵樹。我渴求那種具有紅楓之心的武將!師太,那……那就是我執著於攻打安祥城、並對岡崎眾人尤其殘酷的緣由。師太明白嗎?」

華陽院仍然大睜著眼睛。她似乎懂了,又未懂。

「哈哈哈……」雪齋笑起來,「我想要竹千代公子,師太。我要將他從織田信秀手中奪過來,然後送到駿府悉心培養……這樣說,你明白我為何對岡崎眾人如此殘酷了嗎?此後的事不用說……說太多,容易變成謊言。說了謊話,會被惡魔割去舌頭的。哈哈……」

華陽院屏住呼吸。這個披著袈裟的帶刀僧侶,蜷縮在某個角落苦苦掙扎,這一切令她內心疼痛不已。他想一手培養竹千代。他為什麼不將這樣的希望和精力傾注在今川義元的兒子身上呢?也許,義元的孩子身邊有父親、權臣、內庭無數妖媚的侍女。在那種環境里長大的孩子,雪齋無能為力。從這個意義上說,孤兒竹千代倒可以任他調教。

「你明白了?」雪齋臉色變得柔和,「如果明白,就可以準備起程了。另,你去駿府之前……暗中去一趟阿古居城,去一看竹千代的生母。與她一別……當然,更重要的是,告訴她,即使竹千代轉到駿府,有祖母跟著,請她不要過於牽掛。」華陽院用念珠抵住額頭,許久未動。她終於看清了雪齋禪師的本心。驚訝和感激之情,在她心中掀起漣漪。

本多平八郎忠高的夫人也已經雙眼通紅。今川氏熾手可熱的雪齋禪師,競比岡崎人更為竹千代著想……如果視死如歸的丈夫忠高聽到這一切,一定會舒心地微笑。

「謝謝您。」過了一會兒,華陽院輕聲道,「我會依言去女兒於大處,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莫要慌亂……」

雪齋沒有回答。「下一個……」他催促著貼身侍衛。

華陽院帶著忠高夫人離開了本城。秋意漸濃,漫山的紅葉都快紅遍。華陽院回去時忽然領悟過來,她明白了雪齋禪師為何對駿府的連連催促態度漠然。他要等到秋收完畢,他無疑在等待,籌待敵我雙方的百姓順利收穫辛勤耕耘了一年的果實。

華陽院的估計是對的。秋收已完成十分之七,稻田逐漸顯得空曠起來。

「你要和我一起到阿古居城嗎?」

「是。我永遠和您在一起。」

「你懷有身孕,不覺辛苦嗎?」

「不……我本來就是每天在水田裡勞作的女人。」

二人站在酒谷,默默眺望著壕溝對面的田野。

第三日,夫人與二十六個年輕武士的家眷,一起踏上了旅程,前往駿府植村新六郎家人的住處。有兩個人出城後,悄然向西而去。

外人眼中,華陽院像個尼姑庵的住持,而忠高夫人則像個下人。

就在二人冒著淅淅瀝瀝的小雨,踉踉蹌蹌正要渡過矢矧川時,岡崎城裡突然響起號角聲。天正十八年三月以來劍拔弩張的對峙局面,即將演變成決戰。難道猛將織田信秀想一舉拿下岡崎城?還是今川氏的脊樑雪齋禪師擊潰信秀的精銳部隊,攻佔安祥城?雙方都志在必得。他們的勝敗,決定了松平竹千代何去何從。

華陽院停下腳步,回頭久久地望著岡崎城方向。此時暮靄濃濃,別說遙遠的岡崎城,就是附近的灌木叢也看不清楚。

「快走吧。」她終於道,「我果然是三界無家。刈穀城如此……岡崎城也如此……」

忠高的夫人轉過臉,咬住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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