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你又在提面相!」
「對。我研究面相已近三十年。迄今為止我所見到的人中。武田少主的面相是最好的,但竹千代卻絕不遜於他……」
「父親這麼佩服,那是否也和今川大人一樣,要我嫁給那個鄉巴佬?」
「也許吧。如果你年紀再小一點。」
聽了父親的戲言,阿鶴努力忘記竹千代帶來的不快。「您既然那麼欣賞他,年齡大也沒關係呀。我嫁過去之後,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敲他那寬闊的額頭了。」她揚揚得意地說。親永不睬她,默默地思索著,走進了自己的府邸。
雪還在無聲地飄落。看來晚上仍會繼續。
阿鶴回過頭,風塵僕僕的阿部新四郎正從裡面閉上竹千代住處的大門。那個尼姑還沒回去就關門了。她究竟是什麼人?阿鶴想想,接著又猛地搖了搖頭。大概是因為父親的話,竹千代的面貌印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竹千代的臉並不那麼高雅,也沒有絕頂聰明的感覺。但阿鶴心中愈是憎恨,竹千代的那張臉便愈加清晰,而他那些侍從的面孔卻一個也想不起來了。阿鶴沒想到自己居然被一個孩童惹得如此不快,不禁心中氣惱。
阿鶴慢慢忘卻了竹千代。但不料在正月初一的新年宴會上,她又一次見到了他,而且還目睹了一幕意想不到的場景。按例,正月初一,在駿府的大名和官員自不消說,京城來的公卿、家中的諸將都要聚到義元府邸外面大廳,向義元恭賀新年。接下來,義元會賞賜屠蘇酒給眾人,並由阿鶴和阿龜給眾人斟酒,這一習慣已經持續了三年。
當日天還未明,阿鶴就起了床,梳頭,化妝,穿上嶄新的和服,趕在父親之前登上城樓。她穿的和服也是義元賞賜的,松紋為底,染上丹頂紅。這件和服令駿府人引以為豪。
正面坐著義元,其右雪齋禪師。他們表情冷靜嚴肅,不像是在過勝利後的第一個新年。左邊是義元的岳父——甲斐武田信玄之父信虎人道,他眼放兇光,打量著周圍。大廳裡,以小田原北條氏康派來的賀使為首,依序坐滿穿戴整齊的大將,他們周圍則圍著駿河人引以為豪的漂亮侍女,她們衣著華麗,態度殷勤。
在往常,如果天氣晴朗,窗戶也該開啟。那樣,初春的富士山映襯著泉石清奇的庭院,會給宴會增添一道亮麗的風景線。義元之子氏真沒有露面,據稱是因為傷了風寒的緣故,他的威容據說連京城的將軍也無法企及。
阿鶴手捧酒壺靜靜坐在義元身邊,因此場面而興奮無比。按照義元的指令,武將們輪流飲酒。他們接道酒杯,便恭恭敬敬施禮,雖然在雪齋禪師和被兒子流放至此的信虎人道面前很是緊張,但碰上女子的熾熱目光,立時滿面通紅。宴會進行到一半時,忽聽義元道:「岡崎的竹千代來了嗎?」
阿鶴早已將竹千代忘得乾乾淨淨,看到義元盯住靠近入口處的一個角落時,她才猛然想起。順著義元的視線望過去,竹千代在雅樂助的陪同下,正靜靜坐在不為人注意的角落。
「竹千代……竹千代……」義元招手叫道。他好像要借這次宴會,把竹千代介紹給諸人。
「在。」竹千代應了一聲,站起身。
「到我這裡來。」
竹千代慢慢穿過人群,在階下上首坐下。
「大家記住。他是岡崎松平清康的孫子……」
義元話音未落,眾人的目光早已聚集到竹千代身上。
「恭祝諸位新年愉快。」竹千代朝四座鄭重問候道。
「噢,真是個好孩子,好孩子。熱田怎樣?你也要像你祖父那樣呀。」
義元嚴肅地向阿鶴示意,「阿鶴,給竹千代斟酒。」
看到竹千代過於冷靜的模樣,阿鶴又想笑,但她終於控制住,恭恭敬敬抱著酒壺,走到竹千代面前。竹千代鄭重地朝阿鶴點點頭。「噢,你……辛苦了。」他的聲音洪亮而清澈,風度絲毫不遜於在座的所有年輕武士。
「噢,竹千代認識阿鶴?」義元驚問。
「是。」
「在哪裡?何時?」義元逗樂般地看看阿鶴,又看看竹千代。
阿鶴的臉頓時緋紅,但竹千代卻落落大方道:「竹千代抵達駿府那日,她特意前去迎接。」
「噢,阿鶴特意去……」
「是。那天還下著雪……」竹千代一邊說,一邊讓阿鶴斟上屠蘇酒,然後一飲而盡,將杯子還了回去。
「阿鶴,真的嗎?你在雪天前去迎接竹千代?」義元看著阿鶴。阿鶴從來沒像今天這樣難堪。她不過是因為好奇而陪父親過去,但經竹千代這麼一說,彷彿她是有意前去迎接。而且今天,這個三河人在她面前仍然沒有改變說話的語氣。
阿鶴一時無地自容,點頭小聲道:「是。」
義元大笑道:「哦?那就是說,你認真考慮過我此前說過的話。竹千代——」
「是。」
「你喜歡阿鶴嗎?」
「喜歡。」
「怎麼,嫁給竹千伐吧。」
竹千代忽然想起了信長,因為信長曾經對他提過此事。
「是。」
「你同意嫁給竹千代?」
「既然是大人的命令,奴婢不得不從。」
「不得不?你並不那麼想嫁給他?」
「是。」
「哈哈哈哈。好,我明白。阿鶴,你還沒有痴情到非他不嫁的地步。」枯燥乏味的新年賀詞似乎讓義元膩煩了。「阿龜,你和竹千代站到一起。」義元又招手叫過吉良義安的女兒。十三歲的阿龜落落大方。她穿著一件龜紋和服,來到竹千代身邊,安然坐下。眾人不禁面露笑容。
「竹千代,這個姑娘怎樣?」
竹千代直直地盯著阿龜,從頭髮到腳細細掃了一遍。這個姑娘在竹千代眼裡顯得很美。阿鶴出落得很成熟,皮膚白皙柔滑,胸部也甚豐滿,但竹千代卻覺得她與自己總有些不對勁。但阿龜膚色柔和,就像剛剛泛起紅暈的蜜桃,隱隱散發出馥郁的香氣。「真美!」他覺得阿龜更可親。
「哦?阿龜很美?」
「是。」
「若你喜歡,什麼時候都可以拿去。」
「是。」
阿龜好奇地看著竹千代,阿鶴則已經羞得抬不起頭。阿鶴沒想到,在這初春的賀年宴會上,剛剛來到駿河的三河小子竟然說出如此赤裸裸的話,並將自己與阿龜比較……
聽了竹千代這麼一說,座中眾人不由打量起面前的兩個姑娘來。阿鶴顯然已經成熟,而阿龜尚顯稚嫩。但正如竹千代所說,再過兩年,阿龜必會出落得更加美麗大方。阿龜身上有一種柔媚、嬌俏和端莊之美;而阿鶴則天性要強,全身透露出一種潑辣。
「你喜歡哪一個?」
「喜歡阿鶴小姐。她肌膚雪白,身材豐滿……」
「我和竹千代一樣,覺得阿龜小姐更好。她清澈的雙眸中蘊藏著至純的貞潔和無窮的智慧。」
眾人嚷了起來,年輕人多喜歡成熟的阿鶴,而壯年武士則更欣賞阿龜。這些竊竊私語都被阿鶴聽在耳中。她感到一種莫大的屈辱,想躲到某個地方大哭一場。
「哦。竹千代還是喜歡阿龜。那麼,阿龜給竹千代斟酒吧。」
「是。」
「阿龜,再給他斟上。」
酒過三巡,義元才放過竹千代。竹千代緩緩施了一禮,在眾將的注視下走向自己的座位。突然,他大步流星朝廊後走去,而不是朝自己的座位。
「少主!座位在這裡,在這裡!」雅樂助低聲提醒著,但竹千代好像根本沒有聽到。他猛地撩起衣衫,若無其事地撤起尿來。
「啊!」
不但阿鶴,看著竹千代的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竹千代哪裡只是失態,這簡直是駿府有史以來最新鮮之事。他不是弄錯了座位,而是憋了尿,便跑到高高的廊後找地方撒尿。
「少主!」雅樂助叫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甲斐的武田信虎抖動著肥胖的身體,爆發出一陣狂笑。「有趣!這小子真是長了豹子膽。大大有趣。哈哈哈。」
義元也不禁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