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竹千代答道。
雪齋拍拍手,叫進隔壁房間裡的源應尼。「師太,今天到此為止了。」雪齋禪師柔聲道。
源應尼看看竹千代,「依大師看……」她欲言又止。
雪齋無聲地笑了:「今年正月天氣不錯。初一和初二都能看到富士山。」
「大師是說……」
「和尚雖然每天事務繁忙,但一個月裡仍能抽出三天時間。那三日我會甚是快意。」
源應尼點點頭,雙眼放光,她雖然將全部希望寄託在竹千代身上,並特意不辭勞苦從岡崎城趕過來,但是始終擔心雪齋瞧不上孫子竹千代。
「非常感謝大師。」
「到時候,我會令人去庵中告知你,今日就到這裡吧。」
「是。」
源應施了一禮,正要站起來,又被雪齋叫住了,「但是,你千萬要注意隱藏行蹤,莫要惹人注目。」
「謝大師指點。」
竹千代跟著祖母出了方丈室。出了寺門,雪齋的臉仍然在竹千代腦海裡揮之不去。他頭腦一陣陣發熱。如果有食無信,食將成為爭鬥的源頭……這一發現,令他幼小的心靈生出各種各樣的想象。面前是廣闊無垠的矢矧川流域的田野。恍惚之間,田野裡的稻穗在火舌中噼啪作響,轉眼間變成一片焦土。那焦土就不再是爭鬥的源頭和物件了。想到這裡,竹千代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鳥居老人和酒井雅樂助的面孔,他們在竹千代回岡崎祭拜父親時廝打了起來。
「為什麼要鬥呢?」他回憶起他們當時的話。
「等不及竹千代長大的那一天了。我想做今川的家臣,趕快得到這塊土地。」
「住口!絕不能把這塊土地給你一個人。還有石川家族和天野家族呢!你有本事,便過來拿吧。」
豐收的田野成了爭奪的物件。怎樣才能不讓他們爭奪呢?把豐收的田野燒成焦土嗎?不,要依靠對人的信!
竹千代完全沉浸在思考之中,渾然不覺已經回到了邸處,祖母將他交給了雅樂助,他又經過關口親永家的門,來到了房前階上。
「少主!」
經雅樂助提醒,竹千代才猛地抬起頭,發現面前站著阿鶴。她帶著一個侍女,打扮得比昨天更漂亮,正牢牢盯著他。「我已經等候多時了。竹千代公子,快進來。」阿鶴聲音雖很柔和,臉上卻沒有半絲笑意。
竹千伐還沒有完全醒過神來。「若沒有信……」
「哎!」
「若沒有信……」他念叨著,忽然想到自己不該被阿鶴小姐憎恨,於是笑了。他認為,在這種場合,微笑是向對方傳達誠意的唯一方式。
但阿鶴沒有回應,而是迅速走下臺階,使勁抓住竹千代的手。她那雙手溫暖柔軟,帶著渴求,還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竹千代是我的弟弟。」
「你的弟弟……」
「你就這樣認為吧,這是父親說的,從今天開始。」
她特地出來迎接我嗎——竹千代與她攜手向裡走去。
「高興嗎?」阿鶴小聲問道。
竹千代聽話地點點頭,「你很漂亮,我高興。」
「如果我很髒呢?」
竹千代默默地看著阿鶴。他沒想到阿鶴如此逼人,他感到有點奇怪。
院子裡,親永夫婦正被家裡孩子們簇擁著,舉行新春試筆後的晚宴。雅樂助上前祝福了幾句,親永興沖沖站了起來,將竹千代拉到自己身邊,坐下。「你們記住。他的面相,實屬罕見,絕不遜於甲斐的武田信玄大人……而且,連信虎大人都稱讚他的膽識勝於其子……撤尿的事。」
看上去親永喝多了,吐字不清。但他好像是發自內心地喜歡上了竹千代。接著,親永撇下雅樂助,領著竹千代穿過走廊,到阿鶴的房間去了。那裡已經聚集了七八個比阿鶴年輕些的女子,正在吃果品,阿龜也在座。
「這就是竹千代……」
聽了這話,姑娘們一起盯著竹千代看。其中一個女子招招手,讓出一個座位,但阿鶴不予理會,直直將竹千代帶到另一個座位上。
「竹千代喜歡這個姑娘嗎?」親永問道。
阿鶴讓竹千代故意碰了碰阿龜,又把他拉回自己身邊。竹千代幾乎被阿鶴抱在懷裡,胳膊肘抵著阿鶴柔順的膝蓋。他突然臉紅了。
阿鶴擁住竹千代,對眾人道:「竹千代很快就會成為海道第一射手。」她神色嫵媚,與其說是讚許,不如說是炫耀。「但現在是我們家的貴客。是不是,竹千代?」
竹千代毫不猶豫她點點頭,腦中卻在想其他事情。他產生了不可思議的感覺,這種感覺他以前從未體驗過。究竟是香氣使然,還是因為阿鶴那柔順的膝蓋呢……總之,竹千代有一種沐浴之後的酥軟感,無奈地任理性漸漸淡去。
阿鶴對竹千代的感受全然不覺,盡情向眾人講述竹千代的各種傳說。他的祖父如何攻進尾張,二十五歲那年又如何在守山戰役中被刺身亡;他的父親年僅二十四歲便去世;他自己好不容易才從熱田過來等等。
大家聽得津津有味。也有人噙著淚花,靜靜地看著竹千代。
明媚的陽光射進窗戶。新春的氣息洋溢了整個房間。阿鶴對自己很是滿意。「我說的對嗎,竹千代?」
她幾乎與竹千代臉貼著臉,眼睛直直地盯住他,突然,她一把將竹千代從自己膝上推了下去。因為竹千代居然在她的膝蓋上眯縫起眼睛,如同陽光下的小貓一般,好奇而茫然地盯著身邊的阿龜……
阿鶴雙眉倒豎,臉劇烈抽搐。嫉妒讓她突然想起昨天宴會上發生的一切。這個小頑童居然在眾人云集的盛大宴會上,毫不掩飾地說更喜歡阿龜!她本希望用美貌征服這個無禮的頑童,同時原諒他;但不想竹千代居然毫不領情地在她懷中盯著阿龜……阿鶴終於抑制住自己錐心般的嫉意,將剛剛推下去的竹千代又猛地拉回來。「啊,對了。我有東西要給竹千代。」她呼吸急促地站起身,牽著他的手往臥房走去。
去臥房有一段距離,外面天氣清冷,但一進臥房,阿鶴立刻擁住了竹千代,呼吸急促。
「竹千代!」
「嗯。」
「你喜歡我嗎?」
「喜歡。」
「那……那……為什麼你還要看別的姑娘……」
阿鶴故意不提阿龜的名字,熱烈地親著竹千代的臉頰。竹千代睜圓了眼睛,任由對方擺佈。他不明白阿鶴為何如此熱烈地親吻他的臉頰,揉搓他的身體。他以為她生氣了,但似乎是喜歡上了他;說她喜歡他吧,似乎又帶著責備之意。
「竹千代……」
「啊……」
「我喜歡你。這裡,就這樣。」
竹千代很吃驚。他從不曾被人這樣熱烈地愛撫過。阿鶴熾熱的雙唇從他的額頭游移到臉頰,然後是脖子……接下來她又親他的眼瞼、嘴唇。
「我這是怎麼了?」他暗中自責,雙眸噙滿淚水。
「竹千代!」
「嗯。」
「你喜歡我嗎?」
「嗯。」
「清楚地告訴我,你喜歡。」
「喜歡……」
「從今以後,再也不誇讚其他姑娘……」
「從今以後決不誇讚其他姑娘……」
他漸漸明白了阿鶴的心。阿鶴這樣喜歡他,他卻說喜歡阿龜。竹千代對自己那無心的話感到後悔,同時也漸漸明白了一個小小的道理:不能向姑娘隨意表露心跡。隨隨便便的一句話,卻讓對方如此失態,真是悲哀。他認為自己說「喜歡」並非撒謊。
阿鶴狂亂地親著竹千代,緊緊抱住他,終於放心地說道:「竹千代真像個男人!」
「哦?」
「能夠勇敢地承認自己的錯誤。」
竹千代的呼吸急促起來。不知何時,他的鼻子觸到了阿鶴的rx房。
「竹千代。」
「嗯。」
「在阿鶴出嫁之前,你不要忘了我們今天的約定。」
「要嫁到遠方去嗎?」
「是……我已經十五歲了。」
「會到哪裡?」
「大概是曳馬野城,或者直接進駿府做側室。」
「駿府的側室?」
「竹千代還不知道……少主氏真對我……」
她顫抖地緊緊抱住竹千代,「不要向任何人洩露你我今日的約定,好嗎?」
「嗯。」
「就我們倆……我們倆……好嗎?」
竹千代困惑地依偎在阿鶴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