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秀已經去了許久未回的古渡城,不在內庭。巖室夫人從乳母手上接過出生不久的嬰孩。「又十郎,笑一笑。」她逗著孩子。
這是織田信秀的第十二個兒子,巖室夫人為此感到不可思議。事實上,這兩三年間的突變,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她生在一個古板的侍奉神靈的家庭,在嫁給信秀做側室之前,她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美貌。以前她曾經在伯父家中為信秀念過連歌,送過果品。但那時候她不過十來歲,根本沒有引起信秀注意。她只聽說,伯父有個連歌友人乃古渡城主,還因此而自豪,除此以外,她並無特別的記憶。
但因為伯父與信秀大人的交往,三河的松平竹千代被信秀送到圖書家中。那時候,她也只是對大名家的孩子有些興趣,但並未要接近他們的意思,也根本沒想過可以接近他們。她常常看到一個舉止粗暴、時常皺著眉頭的少年前來造訪竹千代。那少年來時經常在腰間掛些什物,有時騎著馬嚼著飯糰便過來了,隨後和竹千代一起吃飯糰,吃完後,在走廊盡頭撤尿,有時候還粗野地吐著瓜子殼。
不久,竹千代離開,那個少年便也不再來了。就在竹千代回去時,她見到了經常來訪並和伯父議事的信秀。後來,她被接到了古渡城。但因為在那裡遭到另外兩個側室的妒忌,不久就搬到了末森。當她知道那個粗暴少年竟是嗣子信長時,方大吃一驚,難以置信。
少年的姿態和動作,在這個少女心中激起美好的幻想。他難道真的是少主?但自從搬到末森,她遇到了一個和她幻想中的少年一樣的公子。一張俊秀的面孔,禮節周到,衣著華麗,舉止得體,對家臣也甚是體諒。就是那個粗野少年的弟弟信行。既然有這麼傑出的一位公子,為什麼要讓那個面貌醜陋的人做嗣子?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沒有什麼野心,總是面帶微笑,只是對自己生下的孩子竟然是主君之子感到不安。她再一次吻了吻那嬰兒。
「少主到!」耳邊傳來家臣的聲音,巖室夫人聽得真真切切。
「巖室夫人?」從走廊中傳來一個男子粗野的聲音。
巖室夫人抬起臉,回頭問乳母:「是誰?」
那人和信秀的聲音很像。但已過不惑之年的信秀到內庭來時,從不那樣粗聲大氣。難道他有煩心事?
「巖室夫人在何處?」聲音越來越近,還傳來拉開隔扇的聲音。
「抱著他……」巖室夫人道。乳母伸手接過嬰兒。
「那人好像喝醉了。到底怎麼回事?」夫人納悶起來。這個時候,隔扇被拉開。一剎那,巖室的眼睛瞪圓了。因為驚恐,她張開的小嘴半晌沒有合上。
「哈,你便是巖室孫三郎的女兒?」信長挺身而立,注視著巖室夫人,「你還記得我嗎?」
「那古野的信長公子……」
「對。就是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熱田的加藤圖書助家中。」
巖室夫人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她不知道信長是說他們二人第一次見……還是信秀第一次見到她。
「懂得男人的心嗎?」
「……」
「發什麼呆?好!我坐下。你也坐下。」
「是……是。」
「你有點發抖。不要拘謹。我決不會拋棄痴情女子。你放心回答我的問題。」
巖室夫人靜靜坐下了。面對信長的大嗓門,她無絲毫還擊之力。她聽人說,信長不僅粗暴,而且輕率。若是他冒冒失失向她說些失體話,她該如何應對?
「你!」
「少主……少主。」那乳母聲音顫抖,低下了頭。
「真是不懂規矩。出去!再慢吞吞的,我殺了你!」信長猛地一抖腰中的刀,那乳母如喪家之犬一般逃了出去。
信長道:「好了,巖室夫人。」
「少主。」
「房裡沒有其他人。你明白地告訴我,你明白男人的心思嗎?」
巖室夫人雙手伏地。「明……明白。」她呆呆地回答。
「哦?那我就放心了。哈哈!」信長突然狂笑起來。「無論別人說什麼,我定要得到你。」
「……」
「你喜歡還是討厭,我也不管。」
「……」
「我事先見過你的伯父。」
「我的伯父……」
「對。你的伯父很不爽快,但我清楚地向他說明了我的目的。」
「少主……那……那太荒唐了。」
「等等!我還沒說完。說完後你再回答。我心已定,無論別人說什麼,都不會畏縮。如果你有意中人,我便殺了他,不論他是柴田權六還是佐久間右衛門。」
巖室夫人驚恐地看著信長的眼神。那的確不是常人的眼睛,放射出瘋狂的兇光。巖室不覺顫抖起來。信長似乎打算抓住她不放,這種預感令她驚悸不已。
「好好聽著。這才是男人之愛。即使我那傻弟弟信行喜歡你,我也不會放過他。就是父親,也不行!」
「啊?」
「你回答我,是想讓我和他們鬥上一鬥,還是從我?」
巖室夫人不斷後退,驚恐萬狀。她想說話,但麻木的嘴唇怎麼也張不開。她甚至已忘了呼號,也忘記了逃跑。她只以為自己將被殺掉,恍恍惚惚地看著信長。
「哈哈哈……」信長大笑。
巖室夫人痴呆地閉上了眼睛。笑過之後會發生什麼,她完全無法料到……正在極度絕望時,忽聽頭頂一聲炸雷。
「三日後!」信長道,「我來聽你的回話。你仔細思量了。」
她頓時癱軟在地,模糊地感覺到隔扇開了,接著又重重地關上。腳步聲匆匆遠去……
有人走近了:「夫人!您醒醒,醒醒……」她清醒過來,乳母正扶著自己,旋又聽到一陣嬰兒的哭聲。
「夫人醒醒……醒醒……」
「哦!」巖室夫人望著被扔在榻榻米上的又十郎,癱在乳母懷裡,「信長……公子呢?」
「他回去了,來去如風。」
「太可怕了!真是可怕!」
「醒一醒。」
「啊,多麼可怕……」巖室小鳥般依偎著乳母,全身顫抖。
信秀從古渡歸來時,太陽快要落山了。柴田權六趕緊向他稟報了信長來末森城一事,近來明顯發胖的信秀聽後,淡淡地「哦」了一聲,進入內庭。
信長哪裡明白父親的心思!信秀比誰都清楚織田氏內部的明爭暗鬥,反信長一眾已經蠢蠢欲動。剛開始時,信秀並未放在心上,但那聲勢愈來愈大。如今,連身在那古野的信長以及信行的生母土田夫人,也開始支援信行。現在只剩下信秀自己和平手政秀主張依然立信長為翩。甚至連負責培養信長的四家老之一林佐渡,也不知不覺倒向了信行。
回到巖室夫人房間,更過衣後,信秀悶悶不樂地喝起酒來。巖室夫人如同一個撒嬌的少女,將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信秀。信秀單是苦笑著點頭。「唉,這信長……你覺得如何是好?」
巖室夫人好像極為不滿。她本以為信秀聽後會大發雷霆。「大人說應該怎麼辦?」
「他既然這麼痴情於你,你便到那古野城去好了。」
「大人!」
信秀默默地喝著酒,嘆了一口氣。
「大人!」
「嗯?」
「信長公子太可怕了。那隻會讓眾人人心渙散。」
「哦?」
「信行公子得到越來越多人的擁戴。」
「有人暗中中傷信長……」
「信長公子回去後,信行公子特意派人前來安慰妾身。」
「哦。」
「大人!柴田大人和佐久間大人都說信長公子是故意胡作非為。」
「哦。」
「他明白這個道理,卻還說不惜與大人一戰,大人能夠寬宏那般大逆不道?」
信秀又沉默不語。氣溫從白天就開始下降,這樣下去,今夜可能有雪。春寒料峭,註定戰事頻繁。今年難道也是多事之秋嗎?到了戌時四刻左右,信秀終於放下了酒杯。「又要開戰了。歇息吧。」他看著巖室夫人。她化著濃妝,嬌嫩的臉上洋溢著嬌媚的顏色。
「是。」
二人相擁進入臥房。
「這個無知的小女子。」信秀看著身旁的巖室夫人。雖然被信長驚嚇成那樣,但睡在信秀身邊後,又完全恢復了平靜。她每天只是在等待著信秀。她還不知道嫉妒和憎恨,也不知道家族中的紛爭。只因為她最接近信秀,才被各種勢力利用。
「巖室,你知我為何只親近你嗎?」
「知道……不。」
「你還天真,還不懂世事艱難啊!」
「是。」
「我有二十五個兒女。我與他們的母親在一起時總是聽到詛咒、嫉妒……」
「嗯。」
「戰事已經多得讓人頭疼……連年征戰,我已厭倦了。還好,美濃和駿河暫時不會再發起進攻……但誰又能料到往後的事呢,沒有了外憂,卻起了內患……」信秀習慣性地將一隻手臂擱到巖室夫人柔軟的肩膀下。巖室像一隻乖巧的小貓,臉緊緊貼在信秀寬闊的胸脯上,均勻地呼吸。
「一旦有事,我必須返回古渡城。」
「那時候……請大人帶上妾身。」
「你能忍受那裡的生活?」
「您是說……信長公子?」
「不是信長。是許許多多的女人的眼睛和嘴巴。」
「妾身不害怕。有大人在我身邊。」
「巖室。」
「嗯。」
「如果有戰事,我便不能再留在你身邊。」
「大人?」
「我若發生意外,你便去找信長,休要去找信行。懂嗎?」
「為……為何?妾身以為信行更謙和。」
「不錯,信行對誰都謙和有禮。這種人,一旦情況緊急便不中用,他們會被人利用,惶惶無措。信長雖然捉弄了你,但他實際上是勸諫我。他那樣對你說,等於告訴我,不要疏忽大意,導致家族混亂,人人都盯著我。」
「啊……」
巖室夫人依舊迷惑。但信秀卻開始沉默不語,凝神良久。巖室夫人慾言又止,她若先開口,定會提到信長。
對信長的惡念,她怎麼也抹不掉。實際上,她的想法背後,隱藏著信行、權六和右衛門對信長的感受和厭惡。若信長繼承了家業,織田氏立時會分崩離析,他的威望怎及其父?另,清洲、巖倉和犬山分別盤踞著織田宗家,而信長生母土田夫人的孃家土田下總、神保安藝、都築藏人、山口左馬助等,都對信長不滿。她甚至聽說信長的妹婿——犬山的織田信清,發誓一旦信秀身死,會立刻前來攻打那古野城。
大人為何要將大業託付給這樣一個人?巖室夫人覺得信秀遲早會意識到他的錯誤,不久就會清醒……丑時的打更聲響了,聲音在寂靜的城內迴盪。看似熟睡的信秀突然喃喃而語:「巖室……」
巖室夫人沒有在意。「哦,真冷……」她靠向信秀。
「信長……」信秀又道。
「您說什麼,大人?」
「啊,啊,啊……」
「大人,您是做夢嗎?」
「巖室……我要回去……要回去了。」
「大人要回哪裡?」
「古渡……本城……」
「什麼?」
「你叫他們來……柴田權六……佐久間……」
巖室意識到信秀的聲音不對,趕緊掀開被褥,「大人!您哪裡……哪裡不舒服?」
「噢!」被褥揭開,信秀停止了顫抖,卻手指痙攣,狂抓肥胖的脖子,又猛撓後腦勺。巖室夫人頓時驚慌失措。
「來人啊!」巖室夫人大叫著,想要跑出去,信秀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他掙扎著,嘴唇僵硬,口中開始吐白沫,喘息道:「信長……不要驚動……回古渡……回古渡……」
「大人!」巖室在枕邊坐下。她察覺到事態的嚴重。酒和飯菜裡應該沒有毒,難道信秀的死期到了?
「大人!您不會有事……」事情太過突然了,巖室夫人甚至來不及流淚。
但她隱約猜到信秀正在想什麼,要對她說些什麼。顯然,信秀不願死在末森城。他想趕回古渡,向信長交代後事;還有,若立刻公佈他的死訊,必將引起大亂。
「向信長……」信秀又道。但此時他的瞳孔已經放大,光芒漸漸散去,雙手無力地垂下,耷拉在巖室胸前。巖室夫人看到信秀強壯的胸膛猛烈起伏,越發感到不祥。
「巖……巖……」這耐,信秀的身子蜷了起來,右手突然狠狠抓住榻榻米上的藤條,大肆嘔吐起來,吐出的盡是黑色的血塊。
巖室慌忙抱起了信秀:「大人!您要挺住呀……」
信秀渾身顫抖,四十二個春秋,留下了無限的憾事。他深深的長嘆,迅速被粗重的喘息聲所代替。
「大人!大人!」巖室狂亂地搖晃著信秀的身體,失聲痛哭。
當柴田權六和佐久間右衛門兩個家老趕來時,乳母和幾個侍女已經將嘔吐的髒物收拾乾淨,以一床白色被褥蓋住氣息越來越弱的信秀。
「主公!主公!」權六呼喚著。信秀的呼吸聲還是那樣粗重,嘴角時而痛苦地抽搐。
「誰去那古野和古渡——」佐久間右衛門對匆匆忙忙趕來的勘十郎信行道,和權六對視了一下,「拿紙筆來。」他吩咐勘十郎的下人。下人們拿來端硯和紙張。權六將紙筆強行塞與腦中已經混亂的巖室夫人。「遺言!快,我來問,你記。」他厲聲命令道。
「主公,遺言……」巖室夫人茫然地接過紙筆,柴田權六將耳朵貼到信秀嘴邊。信秀依然在粗聲呻吟。
「什麼?您說什麼?改立勘十郎公子為嗣。在下明白……」權六轉過身對著巖室夫人:「快,準備好了嗎?第一,將家督之位傳與勘十郎信行。趕緊寫下來。」
這時,信行和佐久間右衛門已經離開,屋內只剩下瀕死的信秀、權六和巖室夫人。
「為何不寫?這是主公最後的遺言!」
在權六嚴厲的催促下,巖室夫人猛地驚醒過來。信秀夜裡還清楚地說,要將家業交給信長。而且,信秀彷彿已經預測到了今天的情勢,警告她,一旦有萬一,不要相信信行,而要依靠信長。
「你為何不寫?」權六又催促道。
「不能寫。大人什麼也沒說。」
「什麼?」
權六諒訝地死盯著巖室夫人,似要把她吃掉一般。「你難道懷疑我的耳朵?主公的確那樣說……你也應聽得很是清楚。快寫!你難道不想想又十郎公子?難道不懼信長?」
巖室夫人顫抖起來。柴田權六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可怕、這樣卑劣。這豈不完全是個大陰謀?他們顯然一開始就設好了毒計!巖室夫人猛地將筆扔到榻榻米上。她突然衝動不已,想和信秀一起死去。正在此時,信秀大聲呻吟著,又劇烈痙攣起來。
「唉!」權六慌慌張張抱住信秀。「主公!主公!」他連喚了兩聲,然後粗暴地扔開了信秀。與美濃的齋藤、三河的松平和伊勢的北畠(zai)針鋒相對,併為此征戰了幾十年的織田彈正忠信秀,留下了無限遺憾,魂歸黃泉,是為天文二十年。
天矇矇亮時,醫士來了,接著,重臣們也陸陸續續抵達了末森城。信秀的遺體被移到本城的大廳。信秀和十八歲愛妾同床共枕時斷氣的傳言,讓每個人都唯有暗自苦笑。
天色大亮。雖然已經進入櫻花含苞欲放的早春,但地上卻落了一層霜。生命如同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