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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狂亂祭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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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在起,信長要斬斷迷惑。」轉眼間,他已經跳到庭院中。但他並未拔出刀,只是雙眼怒睜,死死盯著天際。

濃姬明白信長的痛苦。若今川氏和齋藤氏趁織田內亂而興風作浪,無論他們兩家孰成孰敗,信長都將無立足之地。到那時,年僅十九歲的織田上總介信長大概會和松平竹千代一樣,成為亂世的棄兒。

「啊!」大刀出鞘。灰濛濛的天空下,花蕾綻放的櫻花樹微微顫動了。

翌日。

萬松寺內櫻花盛開。濃姬心事重重地從櫻花樹下匆匆而過。信長昨日午後拿起長刀顧自而去,直到今日早上也不見蹤影。他恐是去古渡城參加最後的議事,濃姬未能親手給信長穿上喪服,感到一絲遺憾。不僅僅是遺憾,她還在想自己的父親是否會前來……他會裝作為弔唁而來,實際上卻對織田氏虎視眈眈。濃姬當然很想念父親,但她現在也很疼自己的丈夫,然而他們二人卻水火不容……

信秀的親信五味新藏一看見濃姬,便高聲道:「濃夫人到!」

族人已經聚集在正殿。濃姬緊張地捻著手珠,被領到信長座位之後。信長的席位尚空著,旁邊的勘十郎信行著一身嶄新的喪服,恭敬地向濃姬致意。濃姬回禮後,方才坐下。

信行下首坐著信秀三男喜十郎,接下來是三歲的阿市小姐。他們與信長都是正室土田夫人所生。

阿市下首坐著曾經是安祥城城主的異母哥哥三郎五郎信廣。他以後,按年齡大小分別坐著信包、喜藏、彥七郎、半九郎、十郎丸、源五郎,最後是襁褓中的又十郎,他在巖室夫人懷裡牙牙學語,咬著小拳頭。這一列人之後,除了濃姬和土田夫人,還坐著信秀的十二個女兒。第三列都是信秀的側室。這麼多年幼的孩子,本來令人心生悲哀,但眾多的女人,又讓人有花團錦簇之感。濃姬低下頭,淚水直流。看似如此盛大的葬禮,卻暗藏著眾多的憎恨和猜忌。

遺族旁邊的席位上坐著本家清洲城主織田彥五郎和織田氏的宗主斯波義統……雖然他出生名門,但已因失勢而淪落為清洲的食客。他們無不一臉嚴峻,時刻準備發難。他們之後,便是正襟危坐的重臣們。

小和尚點燃香燭,燻上香。不久,住持大雲和尚走了出來,他身後,是從各處聚過來的僧侶。足有四百餘人。在自己發願建立的寺中舉行如此盛大的葬禮,信秀果真能修成正果嗎?燭光照亮了立於正面的白木牌位:萬松院桃巖道見大禪定門。人頭攢動的寬敞正殿裡響起了莊嚴的誦經聲。

濃姬心不在焉。誦經已經開始,但信長的席位上空空如也。難道出了什麼意外?想著想著,她內心不禁害怕起來。平手政秀彎著腰小心翼翼向她靠過來,濃姬一陣驚悸。

政秀謹慎地打量著四周,然後附在濃姬耳邊焦急地問道:「主公是和夫人一起出城的嗎?」

濃姬不知該如何作答:「主公……昨天下午……出去後……」

政秀頓時失色。但他畢竟有歷練,未再提問,悄然回到自己座位上。聽政秀的語氣,信長並沒有和家老們在一起,濃姬感覺出事了,是身有不測,還是被囚禁在了某個地方?對於習慣了爭鬥的人們來說,這種事情司空見慣。信長平日的行為舉止荒誕不經,這次連父親的葬禮都不參加——會不會有人故意要陷信長於不義,已派人抓了他……

誦經聲響起來。不出所料,人們紛紛轉向信長的席位。濃姬已經沒有勇氣抬起頭。「放我出來!渾蛋。」她眼前不時浮現出信長在牢籠中狂呼的情景,甚至看到血肉模糊的信長掙扎著氣絕身亡的場面。

不久,僧侶們也好像意識到信長不在,漸漸地有氣無力起來。一個僧人起身到住持耳邊低語了幾句,然後騰騰走到首席家老林佐渡身邊,說了聲「請上香」。

「主公怎生還不來?暫且停止誦經吧。」林佐渡面帶難色地皺起眉頭看著政秀。「還沒見到他的人影?不會忘記給先主上香吧?」

平手政秀緊咬嘴唇,手裡捻著佛珠,「快了快了。」

「主公是你一手調教的,應該沒有問題,但現在葬禮進行到一半就中斷誦經,太不吉利……」

政秀沒有回答,四處搜尋大殿的各個角落。有兩三個人迎著他的視線站了起來。他們還未坐下,誦經聲已經停了。

那僧人又走了過來。五味新藏捧著上香的名單,以求救的眼神看著林佐渡和平手政秀。林佐渡單膝跪地道:「主公在哪裡?」

他眼神中充滿憤怒,狠狠掃視著座中眾人。「眼看要上香!主公呢……」

「少安毋躁。」平手政秀面帶倦色地揮揮手,「雖說主公尚未到來,但總不能由他人開始。我看還是稍等片刻為好。」他聲音坦然而冷靜,「這是先主的葬禮,縱然主公再放浪不羈,也不至於忘記。」

「平手大人!」

「是。」

「不……不要說了。再等等。」

濃姬真想捂住自己的耳朵。誦經聲中斷後,一片竊竊私語聲,充滿了不滿和嘲譏。若信長未到,眾人必會疑雲大生。被這種敵對的情緒包圍,信長如何能將家族團結起來……即使沒被暗殺或囚禁,信長也前途暗淡。

「他是不是又去抓魚了?」

「也可能去相撲了。」

「不,怕是在跳舞。現在正是賞花的季節。」

「真了不起,連父親的葬禮都忘記了。」

終於,本家的織田彥五郎開口了:「各位家老,難道就這樣等下去?」

「是。少安毋躁。」政秀回答。

「真是前所未聞呀,政秀。」

「大人。」

「但為慎重起見,我想問一句:若是主公一直不現身,今日的葬禮就此申斷嗎?」彥五郎聲音柔和,卻堅定有力,一向沉穩多謀的政秀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不,這……」

「要等到何時?」

「這……」

「是讓信行公子上香,還是……」

「這……不。請諸位不要急躁。」

「平手。」林佐渡又發話了,「事已至此,我們便宜行事,也不為不忠。你以為呢?」

「言有理。」

「要考慮到在座諸位的心情。再這樣等下去,能有什麼結果?」

突然,佛殿門口閃人一個人影。

「啊!」末座的一個人叫了起來。

「主公!是主公。主公來了!」

「主公……」濃姬激動地抬起頭。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約而同轉向門口。濃姬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她見信長仍穿著昨天下午出去時那一身便服。頭髮如同倒豎的茶刷子,用紅色的髮帶隨隨便便束住,只有那雙眼睛依然放射出駭人的鋒芒。他挺起強壯的胸脯大步走了進來。難道以這身裝束參加父親的葬禮?濃姬屏住了呼吸。

信長左手提著四尺長的愛刀備前廣忠,傲然走了進來。腰間竟繫著一根革繩。

「啊!」政秀也看到了那根草繩。但信長已大步向靈位前走去,政秀根本沒有機會提醒他。

「這是怎麼回事?竟然束草繩。」林佐渡也看到了。土田夫人不禁挺起身子。

「成何體統!」

「衣上還粘著泥巴。」

「果然去摔跤了。」

「這真是……」

父親的葬禮對於兒子乃天大的事情,遲遲不到就已大為不敬,可信長卻又穿著如此隨便的衣服前來……僧侶們自不消說,就是住持禪師也愣了。但信長若無其事徑奔靈位而去,人們趕緊閃開一條道。信長在靈位前止了步。他的刀猛插在祭桌上,噹啷有聲,殿內頓時一片寂然。

被那聲音所驚,五味新藏慌忙道:「上總介大人上香了!」誦經聲隨之響了起來。但是信長既未坐下,也未低頭,他傲然用左手扶著插在祭桌上的刀,定定地站在桌前,凝視著牌位:萬松院桃巖道見大禪定門。人們被他的奇異舉動吸引,只是靜靜地望著。突然,他伸手抓了一把香灰。

「啊——」人們大驚失色,不知會發生什麼。

信長將抓在手裡的香灰猛地向父親的牌位灑去。香灰四處飛散。住持雖然沒有驚慌躲閃,左右不少僧侶卻慌忙舉手擦眼。

「瘋了!他確實瘋了……」林佐渡正自言自語,信長已經從靈位前退下,瞪大眼睛盯著眾人。

諸人沒有聽見林佐渡的話。對於信長這瘋狂的行為,眾人已經忘了指責或抱怨,都目瞪口呆,一時沒了主意。

信長背對靈位,傲然立住,像一隻正在覓食的雄鷹,俯視著座中諸人。

「主公!」政秀開口道,「席位在那邊……」

不知信長是否聽到這話,他突然三步並作兩步走近清洲的織田彥五郎,開口道:「辛苦了。」

雖然實力不及信秀,但彥五郎到底是宗家。他臉色蒼白,避開信長的視線,他恐被信長令人難以抗拒的威勢征服了。

信長又轉向犬山城的織田信清:「聽說你摔了骨頭。」信清一時語塞。他明白信長的話是一種露骨的諷刺,依他平時的性格,定不會善罷甘休,但事情來得太突然,信清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信長猛地收刀回鞘,走了幾步,威風凜凜地對著各位親戚和各地大名們道:「辛苦了。」

「主公!」平手政秀再次叫他時,信長已經徑奔大門而去。

五味新藏猛然醒悟過來,「勘十郎信行公子上香。」他聲音響亮。但大部分人還在盯著信長遠去的背影。

信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佛殿。夕陽已經染紅了叢林,他將刀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插在腰間的草繩裡,大步流星向山門走去。

直到信長不見了蹤影,濃姬才醒過種來。「不愧為主公……」雖然如此,但信長的舉動畢竟魯莽了些。她又不禁擔心起來。信長已然將全族人樹為敵人,適才的舉動等於宣佈對他們寸步不讓。若鳴海的山口、犬山城的信清同時謀反,古渡和那古野無疑將危在旦夕。

明知會有這樣嚴重的後果,他為何還要那般傲然以待眾人?想到這裡,濃姬突然擔心起平手政秀來。現今,他是唯一支援信長的人……身為信長師父的政秀,會不會因為今日安排不周而陷入責難,被迫切腹自殺?若是那樣,信長將更是孤立無援。她偷偷望了望家老席,卻見政秀若無其事。

「上總介夫人。」五味新藏終於恢復了平靜的聲音,清朗地喊到濃姬。

濃姬站起身,眾人的視線一齊集中到那位特立獨行的主公的妻子身上。

美麗的夫人。有人覺得她真可憐,嫁到了敵方的那古野城,丈夫又那麼古怪。佳人薄命用以形容這位夫人,實是恰如其分。

濃姬手持一把香立於靈位前,閉上了眼睛,只有我知丈夫的心思……她為之誠心地祈禱。濃姬上完香,正要回到坐席上時,三歲的阿市拉住她的袖子,斷斷續續道:「父親……死了?」她天真地望著濃姬。這個小姑娘如偶人般可愛,但她的話卻引得眾人不禁落淚。

土田夫人上香畢,信秀的子女按長幼依次來到靈位前。當十二子又十郎被巖室夫人抱到靈位前時,人群中間又起了一陣騷動,這種情緒和剛才濃姬上香時的情形又有不同。悲哀的孤兒寡母!但這個年輕貌美的女子還是以她的嫵媚豔麗引起眾人的注意。

「她如此美貌,也難怪先主不願意離開末森城。」

「可不是?她身上有一種完全不同於濃夫人的妖豔。」

「對。」

「她只有十八歲,日後不知會成為誰家的尤物。」

對於年輕漂亮的寡婦,人們除了悲哀和同情,還有著更多的關注。平手政秀默默聽著人們的竊竊私語。他還未能摸透信長的心思,他為何突然出現,為何又突然揚長而去呢?那種魯莽的古怪舉止不應該是信長所為,分明在向所有人公開挑戰。但他有壓制住敵人的能力嗎?如果沒有,他的行為無異於匹夫之勇,非大將所為。

親人們上香完畢。聽到自己的名字,政秀醒過神來,離開坐席。

「先主,在下無能。」他自覺有負信秀之託,上香時不禁雙眼噙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後,政秀閉上了雙眼。他眼前總是浮現出腰繫草繩的信長向父親的靈位扔香灰時的情形,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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