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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人如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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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十月,越前地區降霜的日子多了起來,在北莊城內,院子裡的楓樹已被秋霜染得一片火紅。天空特別晴朗,偶爾抬頭凝望,就會發現碧空被紅楓映襯,色調十分迷人。阿市望著絢爛的天空、呆呆地出神,她覺得自己那已經淡漠的人生,似也融入了這令人無限遐想的天空。

前夫淺井長政在近江小穀城自殺身亡,一晃已過去了十年。儘管如此,如夢般淡去的往事,卻如發生在昨天,令阿市久久不能忘懷,難以自拔。她本想做一個帶髮修行的女尼,帶著三個女兒了此一生,卻不料又成了柴田修理亮勝家的妻子。她總覺得此事就像噩夢。

一個女人在一生中居然經歷了兩個男人,真是不可思議。她一直以為丈夫只有淺井長政一人。一切都是為了織田氏的安定……信孝這麼一說,她居然心動了,這令她自己都難以置信。或許是遭遇了兄長和侄子信忠的不測,她的神志已有些錯亂了。義或許是她本能地恐懼戰事,為了保護孩子們,下意識地作出這樣的決定?今後,自己究竟會走向何方呢?

如真是恐懼戰爭,這裡確是一個安全之所。

北莊原本是足羽御廚的地盤,自從朝倉教景之弟——遠江守賴景據守此地之後,其子孫六世一直居住在這座城中。

本願寺之亂時,下間法橋曾在這裡躲避過一時,後來在信長的特許之下勝家佔據了這裡。

「越前這個地方,人心險惡,容易發生叛亂,又是阻擊上杉氏的要害,除了勝家,別人都治理不了。」信長對這一帶的一向宗鎮壓得太狠了。若不是老謀深算的猛將,根本就鎮不住這一帶。因此,信長把第一能臣勝家安插到了這裡。這一點,阿市十分清楚。

而且,加賀的佐久間玄蕃盛政和越後府中的前田又左衛門利家二人是勝家的堅強後盾。因此,信長被殺之後,儘管美濃到近畿一帶再次陷入了戰亂,獨北莊依然十分安定,有勝家守衛著阿市母女。大概是想找個避難所吧,阿市再次出嫁,成了柴田夫人。

可是,改嫁之後,阿市卻陷入了尷尬的境地。十年的歲月未給她帶來什麼變化,她依然是二十四歲時那個有潔癖的年輕女子。在跟勝家同房的那天晚上,她才明白,無論如何剋制自己,她的感情始終也不能接受這個年過六旬的老頭的身體。因此,她至今還沒和勝家有過夫妻之實。想為母女四人尋找一個避難所,卻又在拒絕勝家……怎麼會有這樣的矛盾心理呢?阿市自己都無法解釋。

帶著孩子與長政之靈終生廝守的夢想,被嫁給勝家的事實無情地打碎了,還不如死了的好。每次勝家把手伸向她,不知為何,她就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堅強無比。可以想象,一個被女人拒絕的男人會多麼憤怒。雖說年過六十,可是勝家那鐵骨錚錚的身體依然保持著壯年時的強悍。剛開始,勝家就像發瘋似的,屢屢向阿市發起挑戰,可是不知何故,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他卻不再向她伸手了。

這樣的異常反而令阿市不安。她總覺得勝家是把對她的憤怒轉移到了長女茶茶身上,把魔掌伸向了茶茶。茶茶是年剛剛十六歲,雖說身體的發育還稱不上成熟,卻比阿市開朗得多,一點兒也不怕生人,有時甚至以男孩為伴。

無論如何,自己必須小心,阿市心道。因此,她應該心甘情願答應才是,卻難以接受勝家……越想越亂。

「母親,我有話想問問您。」正當阿市心亂如麻,茶茶笑嘻嘻地走了進來。茶茶的臉龐比阿市的還要圓,也非常嬌媚,氣質卻比母親略差一點兒,兩隻眸子顯得格外有神,似比母親更機智一些。

「我明白修理……啊,不,父親不高興的原因了。」還沒有坐下,茶茶就聳著脖子撲哧撲哧地笑了起來。

阿市的心裡咯噔一下,是否女兒已知自己和勝家之事……但她仍然裝出很平靜的樣子。「以後你小心一些,別直呼父親名諱。你到底明白了什麼?」

「猴子……不是。」茶茶又聳起脖子,「所有的事情,都讓筑前守搶了風頭,因此,我感到非常興奮。」

「讓筑前守搶了風頭……你在說些什麼?你是聽誰說的?」

「前田大人從府中來了。我剛才去給他們斟酒了。」

「誰讓你去斟酒的?」

「父親……」茶茶接著道,「父親讓右府大人外甥女斟酒,無非想在前田面前擺擺譜。因此,我就畢恭畢敬地在酒席上斟酒,給父親掙了面子。真是太有意思了!」

「啊……原來如此。以後得讓妹妹們都學著點。」

「母親,筑前守那邊來了書函,語氣似乎很強硬,彷彿向父親下命令。說本月中旬要給右府大人舉辦葬禮,要父親進京。」說著,茶茶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哦,右府大人的葬禮……」阿市不明這葬禮對他們而言,究竟有什麼意義,若無其事地喃喃道。

茶茶卻顯出一副十分激動的樣子,探出身子,睜大眼睛。「修理……不,父親又讓人給搶了先。」

「搶了先?」

「對,是讓人給搶了先……父親太老實了,老實得甚至連筑前守都敢對指手畫腳了。」

「別瞎說!」

「可是,想一下,岐阜的大人和父親沒有想過給右府舉辦葬禮,怎麼說也是落了後手。筑前守便立刻抓住這個把柄,氣勢洶洶地向父親和岐阜的大人興師問罪。呵呵呵。」

「這有什麼好笑的,莫名其妙!」

「如果您還不明白,我來講給您聽,母親。」茶茶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她似乎帶著點惡作劇之態,骨碌骨碌地眨著眼睛,「岐阜的大人和父親責難筑前守不遵守約定,隨意增加家臣,擅自在山崎築城,並以此為由,拒絕把三法師交到安土城。他們似乎擔心把三法師交出後,不知道筑前守會做出什麼舉動來……居然這樣想,真是太老實了……呵呵,筑前守就抓住了這個機會。筑前守可是個頭腦靈活的人,比岐阜的大人和父親靈活多了。」

「原來你是因此而高興啊。」

「談不上高興,但是覺得有趣。是這樣吧,母親?岐阜的大人仍不把三法師交到安土,還在爭奪家業的繼承權。這些事情,世上已有公論。於是筑前守忍無可忍,就自己建了廟,為右府大人大辦葬禮,還讓父親前去參加……父親讓人狠狠地涮了一把。秀吉已經抓住了把柄,‘你們才不守約定,遲遲不把三法師交給我筑前。’父親已被堵住了退路。」

阿市一愣。「你說的可是真的,茶茶?」

「我為何要撒謊……」茶茶抬高了嗓門,「前田大人也收到了同樣的書函,不知怎麼辦好,才前來和父親商量。那個老實人正在發火呢……真有趣。」

這次阿市沒有再責怪她。她總覺得女兒似對勝家持有反感,這或許是嫉妒或憎恨母親被人奪走使然。

不過,筑前守和丈夫的關係惡化,卻給母女的生活帶來負面影響。她嫁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躲避戰火,若這裡再次燃起戰爭的硝煙,那麼她的命也悲了。

「大人是怎麼回答的,和前田一起前去參加葬禮?」

茶茶輕輕地搖搖頭。「父親還不屑一顧地說,到底是誰在猴子那裡出餿主意呢……」

「茶茶,你父親居然這樣說?」

茶茶當然不解母親的不安,對於秀吉犀利的進攻,她反而覺得很痛快。

她又探出頭來。「筑前守那麼有心計,所以,這次的葬禮定是十分華麗,令天下大吃一驚。」

「哦?」

「這樣一來,父親和岐阜的大人就要顏面盡失了……而且,人們對織田氏爭奪家督之位的評判,也會隨著這次葬禮傳向四方。」

「……」

「這些事情,母親最好還是跟父親好生說說,讓父親多用用心思,急個辦法讓筑前守也大吃一驚。否則,就只有筑前守獨出風頭了。」

「茶茶。」

「母親?」

「你……你覺得我和你父親不和嗎?」

「我可不這麼想。對於夫婦之間……我向來不感興趣。」

「你……你把兩個妹妹都喊過來。我想問一問你們姐妹三人的想法。」

「好的,我現在就去。」

茶茶走了出去,阿市舒了一口氣,望著院子裡的秋景。當然,她並不在意眼前的風景。若一不小心,戰爭的烽火不是又要燃起?

頓時,一股忐忑不安之感襲遍全身。眼前的楓葉紅豔豔的,看著看著,小穀城陷落時慘絕人寰的血色又浮現在眼前……真打起來,那該怎麼辦?若連這裡都成了戰場,信孝的居城岐阜也斷然不會安寧。

正在這時,茶茶領著十五歲的高姬和十四歲的達姬趕了過來。三個女兒中,二女兒高姬的長相最像母親,而三女兒達姬則和父親長政一模一樣,也就是姿色要比兩個姐姐差一些,性格卻是最好的。

「母親,我把妹妹們帶來了。您想吩咐什麼啊?」

茶茶說完,三女兒達姬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母親的臉色不大好啊,是否心中有不快之事?」

「沒有。」阿市又看了姐妹三人一眼,不禁一陣心酸。孩子們好不容易長到這麼大……「達姬、高姬,你們來到這座城之後,覺得幸福嗎?」

二女兒高姬和姐姐對視了一眼,覺得有些詫異。還沒等姐姐們說話,達姬又開口了:「母親為何要問這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只要母親覺得幸福,我就覺得幸福。」

「母親的意思是,如果你們覺得幸福……不,我只有一個願望,希望你們姐妹三人都幸福。你們不要遮遮掩掩的,說心裡話就是了。有一些事,我還要和你們商量後再拿主意。」

聽到這裡,茶茶不禁笑了起來。

「茶茶,有什麼好笑的?」阿市問道,「你現在已是大人了,也當明白母親的心情。」

「嘿,對不住,母親。正是因為明白您的心情,才禁不住笑了起來。你說是吧,阿高?」

「不,我不知。」被小自己一歲的高姬頂了一句之後,茶茶沉下臉來,拿眼瞪著高姬。

「你狡猾,阿高,竟然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平時你不是老在背地裡說母親我行我素嗎?」

「哎,我在背地裡說母親?沒有!為何說是我說的?我必問個清楚。」

阿市轉過身對著二人,緊繃著臉,嘴唇直打哆嗦。這也難怪,為了孩子們的成長,她費盡了心力,而孩子們卻在說她我行我素,實令她太意外,太傷心了。

「呵呵呵!」茶茶又帶著一種挖苦的表情笑了起來,「阿高,平時怎麼說現在就怎麼說唄,還裝什麼?」

「我沒有裝!」

「呵呵呵,阿高,那你的臉怎麼紅了?母親,阿高聽說羽柴筑前的養子秀勝前來提親,被母親拒絕了,就一直怨恨母親。」

「你胡說些什麼呀,我怎麼會怨恨母親?」

「母親,您自己嫁到這座城裡來,卻不讓阿高嫁到關係不睦的筑前家。您為了自己的幸福,竟然不顧阿高的感情……你說是吧,阿高?」

高姬一下子羞得臉紅到了脖子根,連忙轉向一旁。看來茶茶並非全是胡說八道。此事太讓人意外了,阿市頓覺頭暈目眩,差點摔倒在地。的確,織田信包曾經託人捎信來說,羽柴秀勝向二女兒高姬求婚,當時被自己拒絕了。

「茶茶,你……你也和高姬想法一樣?認為母親獨斷專行,不讓阿高嫁給秀勝?」

茶茶做出一副木然的樣子,笑了。這反令市姬更加氣憤。「那麼,我就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們。母親拒絕羽柴的提親,是有理由的。秀勝和阿高是表兄妹,原是一樁好姻緣。可他同時又是筑前守的養子,因此,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答應!你們的親生父親是被誰殺死的?筑前守!他就是你們的殺父仇人!」

茶茶和高姬對視了一眼。阿市本以為這句話定會令孩子們大吃一驚,沒想到兩個女兒臉上依然帶著笑容。「難道你們還不明白?還認為母親是為了嫁到這座城,才拒絕把阿高嫁到自己憎恨的筑前家?」

一聽這話,茶茶極其反感,頓時拉下臉來。「我來替阿高回答,母親!我認為母親所有的錯誤想法,都來源於您的獨斷專行。」

「哦?那我倒要聽聽!」

阿市的臉上毫無血色。茶茶也毫不示弱:「母親剛才不是說,我們的殺父仇人是羽柴筑前守嗎?」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茶茶也變得臉色鐵青,「如說我們有仇敵,那應是右府!如把筑前守說成仇敵,那麼我們住的這座城的主人,也應是我們的仇敵。他們都參加了同一次戰役,筑前守只不過是先行一步,攻陷了小穀城而已。而下令攻城的人,正是舅父右府大人。」

「姐姐,你怎麼能跟母親說這樣過分的話……」

小女兒達姬實在聽不下去了,插了一句,可是茶茶根本不聽。「不,如不說出來,母親的心結永遠也打不開。您如果怨恨筑前守,應該先怨恨右府大人才是,應該先怨恨這個戰火紛飛的亂世……我們不是小孩子了。如果母親再執拗地錯下去,即使您再為我們著想,也會事與願違。我們母女間的隔閡就會越來越大,只會讓您越發擔心。」

阿市一邊聽著,一邊打著哆嗦。不知何時,完全不同的想法,竟然在母女之間築起了一道高牆。誠然,如果站在茶茶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確實可以認為,阿市是一個獨斷專行的母親。

茶茶止住話,四周一片沉寂。高姬昂著頭,達姬則一會兒看看姐姐,一會兒義望望母親。大家就這樣沉默著,沒有一個人起來批駁茶茶。

阿市感覺自己彷彿被扔在了寒風呼嘯、草木蕭瑟的曠野中。女兒們全都背叛了她。她們現在都成了旁觀者。她感到無助、寂寞,彷彿有一個人在命令她:為了女兒們,你去死吧!

決不能服輸!女兒們一定是誤解了,一定要解開這個結……阿市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兒,靜靜地說道:「明白了。母親考慮得不是很周全。你們下去吧,讓我再好好地想一會兒。」

「那麼,母親一個人靜一會兒吧。」

「我們去了,母親。」

三人離開了阿市的房間。大約有半個時辰,阿市一直呆呆地望著院子出神。不知不覺,陽光暗了下來,楓葉的紅色也變得越來越沉重。

對,無論如何要為孩子們著想!阿市突然十分堅定地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來,急匆匆地走進前面的大廳——她以為丈夫還在那裡招待前田利家呢。

看樣子利家剛剛離去,桌上的殘羹冷炙狼藉一片,只有勝家一人有氣無力地坐在那裡發呆。阿市在勝家的身邊坐了下來。看上去勝家心情極差。他儘管兩鬢生滿了斑駁的白髮,但依然氣宇軒昂。他那寬寬的額頭為燭光映得發紅,青筋暴跳。

「大人,我聽說,筑前守要為右府舉辦葬禮……」阿市小心翼翼地問。

「哦?」勝家依然閉著眼睛,「你是從何處聽來的?」

「是茶茶剛才告訴我……」

「如這是真的,你有什麼想法?」

「我不知道前田大人說了些什麼,可我認為當務之急,是忍耐。」

「忍耐?是要我坐視不管,還是要我忍氣吞聲地前去參加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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