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屋不禁噴噴稱讚秀吉的高明。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明白深諳忍耐之道的主人家康為何沒把目光投向西面。剛愎自用的信孝、豪氣沖天的勝家、懷才不遇的一益,定會因此勃然大怒,挑起戰爭。可是這樣一來,反而會使百性更加確信:天下人必秀吉無疑。即使他們明白了自己的不利處境,戰爭仍然會發生。人們肯定會以為信孝舉起了反旗,並堅信他一定會被秀吉剿滅。秀吉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智者……
正在茶屋陷入恍惚之際,突然從蓮臺野的火屋裡竄出一股馥郁的香氣。儘管他事先已聽說秀吉讓入做了一尊信長的木像,但萬萬沒想到那木像居然是用沉香做的。
這到底是什麼香味?就在茶屋使勁地抽著鼻子納悶之時,香味已經瀰漫四周。
「啊,這好像是從遺骸上發出的氣味!」突然,有人大喊了一聲。
「真的?」
「啊,多麼神奇啊,真是個奇蹟!」
「這怎麼能是奇蹟呢,這是施主的祈禱到達了上天的明證。」
「那是什麼?那不是花兒正在飄落下來嗎……」
「哦,那是從鷹峰山上湧到釋迦谷山一帶的紫色祥雲。」
「太神奇了,太神奇了!」
「當然神奇了,那可是佛祖之物啊。是因為筑前守的忠誠和諸山僧侶們的祈禱感動了神佛,這是佛祖顯靈。」
「真不敢相信,恍如夢中一般。」
「這怎麼能是夢呢?這是真的!筑前守大人不但為右府大人報了仇,而且還代替只顧忙著爭權奪勢、連葬禮都忘記舉辦的北畠(zai)中將信雄和神戶侍從信孝,舉辦隆重的喪禮。再沒有什麼奇蹟出現的話,神佛也就不存在了。」
「我說的並不是有無神佛之事。我是說,這香氣太濃了,讓人彷彿置身於夢中。」
「因此我才說這不是夢——右府大人在天之靈定在說:‘你對我的忠誠我十分清楚。好吧,你就替我處理天下之事吧。’所以說,這奇蹟是右府大人的在天之靈故意顯現的。」
有人手捻著念珠竊竊私語。一聽就知這是秀吉的精心安排。
茶屋四郎次郎撥開擁擠的人群擠過去。終於,他解開了香氣之謎。那具木像一定是用香木做的,而且,木柴裡或許也藏了不少香木……
秀吉居然連這一步都能想到,並以此來誘導風評的方向,真是可怕。這難道真是與生俱來的仁德嗎?有傳言說:秀吉出生時正是猴年元旦,而且是伴隨著日出而誕生的,所以是太陽之子。
「讓一讓,請讓我過去一下。」可是,人們早已陶醉在夢境之中了,根本沒有人搭理茶屋。有好長一段時間,茶屋被困在那裡,進退不得。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獅子牆中的刀槍之林終於開始移動,圍觀的人群也隨之掉過頭,向大德寺的方向湧去。此時的茶屋四郎次郎早已擠得汗流浹背了,太陽正高懸頭頂,肚子裡也開始咕咕地叫喚起來。餓肚子的決非我一人……可是,秀吉的仁德卻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魔力,似乎讓人們忘記了飢餓。
「啊,這不是茶屋先生嗎?」
當茶屋四郎次郎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擠到本法寺附近時,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頭一看,一個人正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原來是澱屋常安。
澱屋常安運來五百石米的事,他早就聽說了。「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真是太巧了。我的下處在本法寺內,先進去歇息片刻吧。」
「原來是澱屋啊。」四郎次郎舒了一口氣,「沒想到你住在這裡。這下可好了。哎呀,今天的人可真多!」
於是,在常安的引領下,茶屋鑽進了本法寺的山門。
「真是太好了。裡邊請,茶屋先生的一位老友也來了。」
「哦,我的老友?」
說話間,二人鑽進了右手的幔帳中。只見裡面堆滿了米糰子,對面有五六個人正談笑風生,一邊高聲議論一邊悠然地喝茶。其中一個是堺港的納屋蕉庵,另外幾個,一看就知道是堺港的商人。
「哎呀,蕉庵先生。」
「哦,是茶屋啊。我就料到你會來。」蕉庵深知四郎次郎和家康的關係。
「是啊,這麼大的事情,我怎麼能不來……」
「我們剛才還在談論呢,這樣一來,京城的修復就會順利多了。」
「哦,京城的修復……您的意思是……」
「這次盛大的喪禮結束之後……說起來,這也可稱為開始修復京城的前兆啊。」
「您……您的話,我怎麼一點也聽不明白。」茶屋四郎次郎連忙追問道。
蕉庵微微一笑,似乎在暗示茶屋。「茶屋先生,筑前守的‘仁德’可不能大意。他已經作好了京城的規劃,就連我這個向來隱居鄉間的人都藏了一份圖紙呢。」說著,他在茶屋面前展開一張簡單的圖紙。
「這是什麼?西陣一帶畫了一個四方框,五條的川東一帶也有一個框……」
「哈哈哈……」一旁的澱屋也笑了,「從應仁之亂以來一直荒廢的西陣內,要建一個織造城,這邊的川東,也要建一個這麼大的城。茶屋先生,我看這兩處的事情還要委託你來出出力。」
四郎次郎的表情漸漸不自然起來。「這麼說,這……這次的供養結束之後,筑前守就要立刻按照圖紙上的規劃建造了……」
蕉庵故意做出一副莊重的表情。「話可不能這樣說,你若說此次供養是為了建城,讓筑前守聽到了恐有後憂。對於那位大人來說,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繼承右府遺志……他不僅是這麼說的,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對吧?哈哈。」
「這麼說,大家從一開始就商量好了?」
「對。」澱屋又接了一句,「建城池可是賺大錢的好買賣,就連筑前守都想到這一點了。得集思廣益才行啊。」
茶屋心裡不禁暗暗叫苦。這到底是誰在利用誰,很難說清。但是,有一件事非常清楚,秀吉已經把手伸向豪商了。他禁不住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如此說來,這次大供養可說是繁榮京城的前奏了?」
這些事情必須立刻報告給主人家康……茶屋又往前挪了挪。納屋蕉庵則笑著搖了搖頭。「雖說茶屋先生住在京城,而我們卻都是堺港住戶,故,若僅僅是築建京城……」
「什麼意思?」
「當大家都認為這是為天下安定之大計,自然就在暗地裡幫忙了。當然,大家都會在這裡開分號的,分號再進一步開到筑前、肥前。若非如此,國必不富。我們正在議論這些。」
「什麼,把分號從筑前開到肥前……」
「對。因此,我們必須擁有一支具有強大實力的朝廷軍隊才行。我們是在看清此事之後才開始行動的,你明白嗎,茶屋?」說完,蕉庵又換了一副教導似的口吻,「要增加國家的財富,有兩個辦法。一是做交易,另一則是把埋藏在地下的財富挖出來。關於第二個辦法,早有人不遠萬里趕赴天川(澳門),在那裡學到了先進的採銀方法和冶煉術。聽那人說,在石見的大森和但馬的生野一帶都蘊藏著無窮的財富。」
茶屋四郎次郎把驚愕埋藏在心裡,拼命地隨聲附和著:「是啊,怎麼連這個都差點給忘了。咱們已有人到天川學到了先進的技術。」
「對極了。要想做交易,就需要銀子。可絕不能讓銀子躺在地下睡大覺啊。」
「‘那人’到底叫什麼名字?」
「此人叫神屋壽貞,現在繼承其衣缽的是其孫宗湛善四郎。白銀採掘出來,如只讓它在海內流通,那麼,整個國家的財富不會增加。要想大量增加財富,必須跨海交易。」
「言之有理……」
「話雖如此,交易並非如此容易就能開展。如大名小藩割據一方,整天忙於征戰,人們手頭的銀子便不會流通。因此,必須統一天下。」
「我看這天下人非筑前守莫屬了,我想各位當無異議吧?」
茶屋四郎次郎終於明白了大家的意思。眼前這群人都有著敏銳的眼光。
當武士們正在忙著爭奪天下,他們卻在從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待世事,思考問題,想方設法地賺大錢。其力量絕不能小覷。就說現在,如沒有他們在背後大力支援,秀吉此次葬禮不可能舉辦得如此成功。
「茶屋先生是我們的老朋友了,我們在京城裡的生意,今後還要仰仗茶屋先生多多關照,我建議請茶屋先生也入夥,大家意下如何?」看到蕉庵對茶屋格外看重,機敏的澱屋立刻幫腔。
「既然納屋和澱屋都大力推薦,那麼我們當無異議。」一個年齡最長的人語重心長道。
「承蒙大家厚愛,鄙人實誠惶誠恐。」蕉庵忙替四郎次郎致謝。
「既然武將們都已經有了平定天下的志向,我們這些商人也決不能落後,應該大力協助才是。那些平素交往甚篤或有過生意往來之人,我們都應與其建立最親密的關係,訂立友好盟約。」
蕉庵介面,主動為四郎次郎做起解說來:「友好盟約並無特別複雜的條款。只是需要提醒一下,不要只為了一己私利而損害大家的利益,不要製造流言蜚語,誹謗他人。需要做的只有兩件事:大家在賺錢的同時,也要使全日本和自己的行業繁榮起來。另,在與人交往時,要一視同仁。」
「完全可以,如果只是這些要求,茶屋決無異議。」四郎次郎答道,「因此,此次商議的結果,就是幫助筑前守實施復興京城的計劃了?」
「真是卓識!」澱屋誇讚道,「總之,不利於天下統一的話題,我們不談。先幫助筑前守振興京城,然後再復興我所居住的大坂。」
「那麼,筑前守想把大坂建成一座什麼樣的城池?」
「大坂原本是石山御堂的門前町,在織田右府和本願寺發生衝突之時,被取締……當時,右府曾在那裡築起一座很大的城池,一面為京城做警備,一面又可以用來壓制堺港。筑前大人也深知這一點。因此,眾人的意見是:等京城的事情差不多了,就把大坂作為大營,也就是說,要把它建成京城的‘城下町’。想必茶屋先生沒有什麼異議吧?」
「這樣一來,堺港會不會不方便呢?」
「關於這個問題,我們也仔細考慮過了。」
「怎樣?」
「為了平定天下,即使筑前守,也不能不需要財富吧。總之,就是請筑前守儘量不干涉我們賺錢,換句話說,我們互為所用。」
「若真有此良策,那就太好了。」
「當然有了。」蕉庵答道,「假如你的交易獲利一千兩,那麼你不用交給筑前守一文錢,但即使你把這些利潤據為已有,充其量只得到了一千兩。可是,如果你能獲利十萬兩,即使你交上兩萬,也還剩八萬。若有辦法把一千兩變成八萬兩,誰會去計較那兩萬兩呢?」
「說的是。」
「因此,先請筑前守在大坂築城,然後再致力西征。即使沒有我們的請求,沒有我們的援助,筑前守遲早也會這麼做的……接下來就是筑前的博多,再往後就是肥前的唐津、平戶……」
「對。那些地方也時常有外國船隻來往。因此,筑前守首先會派大軍平定那裡,使朝廷的政令通達順暢,再修繕港口碼頭,便於停泊船隻,這樣一來,那裡不知會成為多麼繁華的街市呢……筑前大人的設想多麼誘人啊!」
茶屋並不認識說話的人,但是從蕉庵對那人的稱呼「神屋」來看,此人定是那個從事銀山生意的唐津神屋的當家人——善四郎。此人十分豪放,令茶屋都刮目相看。
「讓筑前夯實了根基,就等於為我們自己夯實了基礎。故,行動越快越好。」被稱為神屋的年輕男子剛剛說完,另一人對茶屋道:「我居住在博多,叫松永宗也。雖說博多也有島屋、末次等大商人,可在這種局面下,卻很難大展身手。」
「就說現在的神屋善四郎先生吧,雖說擁有一座取之不盡的銀山,可是一旦挖出銀子來,就會不知被多少人盯上呢。尼子來了,毛利也來了,爭得不可開交。等到毛利被收拾得差不多,大友又來了。那些傢伙只知舞刀弄槍,毫無生意頭腦……那還是善四郎十四歲時的事吧。」
「啊,你說的是小早川攻進,燒燬博多時的事?」
「是。結果你的宅子被焚燒殆盡,他們還強令你採銀,幫他們繪製銀山地圖,後來,你就躲起來了?」
「是啊,那時我正好十七。如為那些傢伙挖銀子,只會擴大紛爭。我就趁機溜了。」不等別人插話,年輕的神屋善四郎繼續道,「所以,當前之計,必須找出一位有前途的武將,以武力平定天下。否則,國將不國。若做不到這個,別說貿易,恐怕連日本也會被西洋人佔領,舉國投降了。」
聽著這些話,茶屋四郎次郎環視一下在座者。顯而易見,眼前這些自命清高的商人,骨子裡都極端鄙視武將,卻一致贊同幫助秀吉,究竟是為何?真是令人費解。是因為他們低估了秀吉的能力,覺得其容易操縱,還是覺得那個農夫出身的草莽英雄有非同尋常的過人之處?
就在茶屋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只聽澱屋又說出了令人瞠目結舌的豪言壯語:「雖說筑前守對生意一無所知,卻是一張質地不錯的白紙。只要我們這樣跟他一說,他立刻就會明白。而且,他和堺港百姓的關係也不錯,大家只管放心就是。他對宗易(千利休)、天王寺屋(津田宗及)等人也言聽計從。故若不先跟咱們透個風,料他必是一事無成……」
「澱屋先生,我也想見筑前大人一面。」年輕的神屋插了一句。
「那得等到大坂城建成之後。在茶道大會上,讓宗易或宗及等人傳個話,無論什麼時候,他都會高興地接見你。」
「哈哈,」蕉庵突然笑了起來,「總之,我們已經開始鞏固根基了。」
「對,先在這一帶鞏固咱們的基礎。」
「雖說柴田處還是有些問題,可是別管他們,只要我們根基已固就行了。」說罷,蕉庵飛快地看了茶屋一眼,恐是暗示他得趕緊把這些訊息報告家康。
「我聽說神屋先生正在京城物色美人……是否看到自己根基已固,想買個美女回去?哈哈哈……」
當富商們高談闊論之時,那些陶醉在盛大喪禮中的人正潮水般地返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