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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利家出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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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給前田大人面子,才先把我放回長濱城,再攻進長濱城將我除去,我猜得可對?」

「哈哈……那倒不是。即使真的到了那一步,我現在還是會把你平安送回。」

「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就回去恭候筑前守的大軍了。」

「勝豐,你現在大病未愈,疲勞得很,我看你暫時離開這裡,歇息一下吧。」利家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現在,雙方持有什麼樣的想法,我都有了大致的瞭解,這次談判決不會那麼容易。此前修理大人也對我透露了不少訊息,因此,談判還遠未結束。我再和筑前大人商議,然後告知你結果。這裡的事情,就先交給我。」

「那麼,在下……就暫時告退了。」勝豐似也覺得今日說得太多,他渾身顫抖,臉色蒼白,拿出懷紙來擦拭了一下額頭的汗水,緩緩地站起身來,「請前邊引路。」

石田佐吉趕忙過來,攙扶著勝豐退了出去。

看著勝豐漸漸地遠去,不破和金森二人的心裡一下子沒了底,利家也沉默無語,又讓侍從給自己倒了杯酒。秀吉則表情木然。「又左。」

「請講。」

「勝豐真是個可憐人啊……」

「若他冒犯了筑前大人,還請多多原諒。他畢竟是帶病之人,心緒不佳。」

「不,他說的全是心裡話,也是為他的父親著想。」

「既然連您都這麼看重他,他這份孝心的確令人敬佩,您是不是要褒獎他?」

「有這個想法。給他點什麼好呢?勝家喜歡他的外甥佐久間盛政勝過喜歡勝豐……實在是很難辦啊。」

「筑前大人。」

「怎麼,語氣如此鄭重?」

「您從小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這個世上想必沒有您不知的事。」利家的眼睛突然變得通紅,語氣昕起來也有點奇怪,「世人都說,在這個世上,既沒有您不明之事,也沒有您辦不到之事,這話絲毫不假。即使您不看在又左的面上——就當是給犬千代一個面子,讓一步,讓我帶點東西回去吧……」前田利家噙著淚,又用那怪異的聲調說了一遍,然後若無其事地用酒杯遮住臉,強作笑顏。

秀吉的心裡像插進一把利錐般,煞是難受。誠懇的利家在想什麼,要說什麼,他一清二楚。但是,這和他的想法相差太遠了。現在,秀吉和勝家已經錯失了共存的良機。但是,在勝家帳下聽命的利家別無他法。

「我明白你的苦衷。我定會滿足於你。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既然已經開了口,我怎麼好意思駁你的面子。」說完,秀吉又吩咐佐吉:「今夜我要和利家徹夜長談,你鋪兩套被褥。」秀吉分明是想封住利家的嘴,不再讓他說下去。利家也立刻覺察到了。

「實是誠惶誠恐。那麼,今晚就好好地聊聊吧……」

接下來,他們各自暢談著得意家臣的故事,戌時四刻左右,酒宴終於結束。秀吉和利家二人都喝得有些醉了,因此,剛一人鋪,頓覺睏意襲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會心地笑了。

「你說奇怪不奇怪,利家?」

「是啊,是奇怪得很。」利家用被子的一角包著膝蓋。「在這個世上,人們不應恣意妄為,各行其道,可是……」

「利家,剛才的禮物……」

「筑前是已看出我的意思?」

「讓我寫一封誓書,保證不讓秀勝繼承織田氏的天下,對吧?」

「哦,果然瞞不住你啊。自從右府的葬禮結束以來,修理始終擔心的,就是這個。」

「你……你認為我們兩人能共處嗎?」

「……」

「那好,我寫。你要多少份我也寫。我斷然不會讓已經改姓羽柴、成了我兒的秀勝來繼承織田氏的家業。」

「筑前,你把這個送給我做禮物,便已足夠。」

「但是,我也不想騙你:雖然我不會讓改姓了羽柴的秀勝來掌管天下,卻極有可能直接以羽柴的名義,奪取天下!」

「啊?」

「其實這天下還不是織田氏的,雖然統一天下是右府的大志,可無論是右府的親族,還是老臣,大家似都還沒有這種想法……你認為修理會這樣想嗎?」

「……」

「如他不這樣想,只好一戰。為了天下一統而戰。我可以等到來年冰雪融化之時,但,我心已定。」

不知從何時起,利家把兩隻手放到了膝蓋上,陷入了沉思。

「利家,如非要我寫下誓言,不讓秀勝繼承織田氏家業云云,那麼你有足夠的把握說服修理嗎?如有,我當然不會大動干戈。」

「……」

「日後,我羽柴秀吉可能會有很多敵人,但絕不會有一個私敵。即使對方窮兇極惡地向我撲來,只要他能明白這個道理,我也會不計前嫌,委以重任。可若他不明事理,莫說是他本人,就連他的家人,我也決不容情。這樣方能平定天下……這就是右府傳下來的法寶。你明白嗎?」

聽著聽著,坐在被窩裡的利家竟然叭嗒叭嗒地掉起眼淚來。秀吉如此直率,把心裡話都抖了出來,而他利家,對秀吉又何嘗不是肝膽相照?其實,利家心知肚明。勝家無非為了避開在冬天和秀吉決戰,暫時裝出別無異心……秀吉早已看穿了這一點,年輕的勝豐被一頓奚落,而利家也陷入了同樣的困境。

到底是勝家有理,還是秀吉正確?仍然疑問重重,可重要的並不是這些。一旦打起來,究竟誰會獲勝?秀吉已看穿了勝家的心機,他決不會坐等來年冰雪融化,若秀吉不肯等下去,勝家必敗無疑。

「利家,我還是寫下誓書吧。其實我根本沒有讓秀勝繼承織田大業的打算。我早就對神明發過誓了。可我的妥協只能到此了,也就是說,我絕不會保證不把信孝當作敵人,那得看他的具體行動而定。可是,一旦明確地說出口來,你也就無顏面對北莊的父老了。」

「是啊。」

「關於不對信孝發難的誓書,若只是我秀吉一人,即使寫了,也沒有多大意義。不如這樣,你回北莊告訴勝家,就說秀吉同意和池田勝人、丹羽五郎左三人聯名寫下誓書。不知這樣勝家會不會接受。若能接受,柴田家就平安了,當然,如再把三人聯名的誓書送給信孝,你自然也就保全了顏面。如他依然不肯改悔,那,柴田家的敗亡之日就到了……」

利家的肩膀不禁劇烈地顫抖,自己的處境是多麼尷尬啊!肩負艱難的使命前來出使,儘讓秀吉想方設法保全他的顏面。這是一個怎樣的老朋友?他既感慨萬分,又擔憂戰爭不可避免,只覺無地自容。

「我明白。」過了一會兒,利家活動了一下腿腳,道,「天好冷啊。請恕我先躺下了。」

「你睡吧。我也覺得後背直冒涼氣。」秀吉點點頭,整理了一下枕頭,躺下了。

侍從都退到了外間,屋裡一片沉靜,甚至連燈燭燃燒的聲音都能聽見。

「真是不可思議。」利家自言自語起來,「出身於有三千貫俸祿的豪族前田家的我,現在竟然為人出使……而出生在貧苦農家的你,現在心裡卻裝著天下。」

「比這些更為奇怪的,不是還有一個勝家嗎?」

「這……」

「如果他能理解秀吉的大志,就會像家康那樣,成為東海道的豪強了,可他卻把本應指向上杉氏和北條氏的矛頭對準了我。」

「是啊……」

「如果他向東面擴充套件,自會欣欣向榮,如向西面擴張,恐怕連他的老巢都保不住。這就是他和家康的差距。總之,若不是右府的調教,他恐還是一介侍從呢,對吧,利家?」

「嗯。」

「你也得為自己的前程算計算計了。」

「不,我還不想聽這些。我現在還在勝家帳下,是為他來出使的。」

「我知道。你還是老樣子,這是你的優點。只有重義理才是處世的根本……你回去之後,好好跟尊夫人講講。勝家為何非要和我秀吉為敵不可,為何不把眼光轉向上杉和北條,早日統一天下,光宗耀祖?阿松雖是一介女子,卻有超凡脫俗的見識。她應會明白勝家的迷惘。」

「如果你和修理真打起來,會把我也看成敵人嗎?」

「哦?」

「我若是跟阿松講了,她定希望不要和你發生衝突。你是故意想讓她那麼說,才提到她的?」

「可能吧。」

「筑前……不要說這些無關緊要之事了。」

「那就算了。」

「我看這樣吧,我帶著你的誓書回去,至於信孝那邊,完全按照你所說,告訴他三人署名之後,再把誓書付於他。」

「只好這樣了。」

「然後,我就把誓書硬塞給勝家,再向他傾訴我的難處。你看這樣如何?」

「嗯……」

「我才疏學淺,根本無法和你相比,因此只會盡我最大的努力,用真心去打動勝家。你也覺得戰爭是愚蠢的,對吧……所以,也請你答應我。」

秀吉終於忍受不住,悄悄地藏到了被窩裡。利家啊利家,真是不開竅……

「筑前……」利家又似想起了什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萬一你和修理非動武不可,我就捨棄紅塵,遁人佛門,不會偏向你們任何一方。」

「哦。」秀吉應了一聲,腦袋仍有一半埋在被子裡面,「我知你乃重情義者。我非常佩服你。但是,你在對我和柴田修理講義理的同時,卻忘了更大的義理。」

「更大的義理……是右府?」

「沒錯。也可以認為與右府有關。換句話說,右府的大志,事實上就是對天子的義理、對百姓的義理、對天下人的義理。這個義理表面看去有三種,實際上卻只是一個……也就是說,是對國家的義理。」

「你是說我不懂此義理嗎?」

「你並非不懂。你非常明白,只是在更小的義理面前迷失了。你擦亮眼睛,捫心自問,右府建立洋教堂,故意穿上夷人的服裝跳舞,這些都是為了什麼?製造大鐵船,為平定天下而耗盡心力,這些又是為了什麼?都是為了讓國家早日富裕,然後走出去,與世界諸國互通有無,讓所有的日本人都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幸福。那麼我秀吉……」

「嗯……」

「你當服從大局,儘快醒悟。我決不嫌棄你。可是,如果你一味地沉迷於小情小義,妄圖逃避現實,那才會遭世人恥笑。這樣,利家就會喪失犬千代的夢想,被人嘲笑為一介懦夫。」

利家依然沉默不語。誠然,男人的一生當正如秀吉所言。但是,人生來就各有各的器量,有的人生來就像信長、秀吉一樣,胸懷鴻鵠大志,有人只會圃於眼前瑣碎感情和小事,不能自拔……很明顯,現在的利家就屬於後者。為何勝家不能像利家一樣理解秀吉的良苦用心呢?為何秀吉不能像利家一那樣來憐憫勝家呢?

「世上之事啊……」秀吉又說道,「當你站在一個岔路口時,應該努力選擇最寬闊最有前途的道路,選擇能為整個天下百姓帶來福澤的道路。如只考慮自己的得失而行,你仍是不幸的。利家,我勸你還是慎重地重新考慮。」

利家並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搖了搖頭。或許,他已經被秀吉的話語所打動,現在正處於矛盾之中:自己明明是勝家的使者,卻覺得勝家敗局已定……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不,如一個人連自己腳下的這點義理都堅持不住,還有什麼資格談論天下大事?

想到這裡,利家耳邊傳來一陣安然的酣睡聲,不知何時,秀吉已經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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