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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風雪之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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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六郎勝久乃勝家嫡男,幼時直接把父親的乳名權六當成了自己的名字,他比長濱城的勝豐小兩歲。

「少主來了……會有什麼事,快請進來。」阿市像是揣著只兔子一樣,心怦怦地跳個不停。不一會兒,權六郎勝久在侍女的引領下走了進來。他遠比父親有涵養,一本正經地伏地施禮。「母親大人,每天都下這樣的大雪,心情可好?」

「是,每天都在下個不休……」

「是,似乎連老天爺都在和咱們柴田家過不去。都到了二月中旬,還這樣下個不停……」

「快過來烤火,暖和暖和。少主這次來有什麼事?」阿市惴惴道。

「孩兒是奉父親之命,前來和母親大人說幾句話。」權六清清楚楚地說完,恭敬地把手放在膝上。

「大人的命令?」

「父親命我好好地問一下母親大人的意思。」

「我的意思……不知已經和大人說過多少遍了,今天早晨還剛剛跟大人吵了幾句。」

聽阿市這麼說,權六郎的表情似乎微微明朗了一些。「不是這些事。父親讓我先給母親講一下目下局勢,再詢問一下母親以及妹妹們的打算。」

「哦?」

「我就和盤托出了。大概母親您已經知道了,岐阜的信孝公子去年年底就和秀吉議和了……」

「我已聽說了。」

「可是,到了正月底,秀吉又降伏了勝豐。」

「啊,勝豐公子……他也降了?」

「傳言說,勝豐的病情惡化,連起床都十分困難了。於是,秀吉抓住這個機會,特意從京城請來名醫為勝豐調養治病:巧妙地掌控了他,勝豐交出人質,投降了。不僅如此,在他的重臣之中,竟然有人成了丹羽長秀的走狗,在越前和近江的交界處片岡天神山修築起工事來,妄圖阻礙我軍出擊。」

「勝豐的家臣……」

「母親大人,還有更嚴重的事。估計我那剛愎自用的父親一直瞞著母親。真是雪上加霜,剛剛又得到一個更加不利的訊息。」

「到底是何事,少主?」

「在秀吉的猛攻之下,自稱永不會被攻陷的伊勢龜山城也失守了,還有,瀧川一益的長島城也陷落了……現在,在越前地區和我們並肩作戰的,只剩近江北部了,近江南部已全與我們為敵。故,父親已經有些方寸大亂。這些,就是父親讓我來告訴母親大人的。」

聽到這些,阿市只覺得後背涼颼颼的。原來局勢已經惡化到這種地步了,她卻一直矇在鼓裡。

「請母親原諒。」權六郎忍住眼淚,正了正坐姿,「若是連我也亂了陣腳,就沒有人可以擔當出使的重任了。可值此危難之際,無論瀧川如何請求,父親也拿不出一兵一卒來支援他了,父親的焦慮,想必母親不會不明白吧。」

「明白。看來我終究還是個女人啊……」

「不,母親的這種擔憂,在我看來,也是難能可貴的。只是,和平已經逝去了。等到冰雪融化,即使咱們的軍隊不殺出去,秀吉的大軍也會逼上來。形勢已經很明朗了。」權六郎依然鄭重而沉著。

阿市只聽得呆若木雞,心裡怦怦直跳。原來只有我一無所知啊……不知何時起,勝家變得異常暴躁,茶茶也無情地宣佈和母親一刀兩斷。在這樣的風雪和嚴寒之中,只有權六郎勝久仍然穩如泰山。

所有這些,如狂風暴雨一般,無情地摧殘著阿市脆弱的心。即使權六郎再沉著,阿市也聽不進去了,她有些茫然了。

「本來,伊勢的龜山城由佐治新介把守,雖然兵力最多隻有一千,可是,龜山城的箭樓卻位於險要之處,城牆也不同尋常。因此,瀧川曾在書函中說,龜山城可保萬無一失。可是沒想到,為了攻陷這區區一座小城,秀吉竟然調動了四萬大軍,將城池圍了個水洩不通。然後,一面僱傭數百礦工不斷挖坑道,一面在地上連續發動進攻。即使再堅固的城池,也禁不起秀吉這雙管齊下。最後,一益不得不勸城守佐治新介棄城逃回長島。」

「四萬人攻打一千人……」

「對,這就是秀吉的可怕之處,也是他的不凡之處。表面上看,秀吉的妙計似乎層出不窮。可實際上,歷來都是以多勝少,以強勝弱,從來沒有以少數攻打多數。」

「……」

「而且,秀吉向人發起挑戰,必定率領數倍於敵人的兵力,一方面從內部擾亂軍心,一方面從外部發動攻勢。因此,只要是秀吉出兵,從來都是戰無不勝。」

「哦……」

「隨著冰雪融化,那個戰無不勝的秀吉就要來了……」說罷,權六郎不再吱聲,直直地看著面前這位年輕的繼母。阿市聽了,不由得一陣劇烈地震顫,三個女兒的身影又浮現在眼前。

「不知母親能否明白眼下局勢的嚴峻。戰無不勝的秀吉,即使有一分敗跡、也斷然不會出兵的秀吉,必定會在冰雪融化之時殺來……」

「我明白。」阿市慌忙嚥下口水,調整了一下心緒,「這樣一來,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投降,要麼死守,是嗎?」

「不。」權六郎輕輕地搖搖頭,微笑道,「只有一條路。」

「一條路?」

「父親決不會甘拜下風,他只有這一個想法。」

阿市覺得像是有一把尖刀突然刺進了心臟。「看來只有一個選擇了。」

「對。只有一個選擇,就是英勇戰死。母親還記得吧,淺井父子若歸順了右府大人,就不會有殺身之禍,他們十分清楚,可最後還是在小穀城……」

「是……」

「現在,同樣的命運又降臨到了北莊……這樣一來,母親和妹妹們就會第二次遭遇悲慘的命運。」

權六郎輕輕地閉上了雙眼。外面,狂風捲著細碎的雪粉粗暴地抽打著窗戶,整座建築也不時發出鬼哭狼嚎之聲。權六郎不忍再看阿市那扭曲的表情,便閉了眼睛,調整了一下呼吸。「父親說,他不想讓母親,更不想讓妹妹們再次遭受悲慘命運。否則,他就會輸給淺井長政。因此,父親想讓您離開他……這只是父親一人的意見,如母親還有什麼意見,我會轉達給父親。」

「什麼,離開……」

「如現在就作出決定,還可以通過府中的前田利家,把母親和妹妹們送到丹羽長秀或細川藤孝那裡。一旦戰爭開始,恐會影響到士氣,這條路也就走不通了……這才是父親一直擔心的。」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阿市只是呆呆地愣在那裡,忘記了回答。

權六郎的語氣變得更是沉著,他大概不想讓這位年輕的繼母受到更大的驚嚇。「實際上,茶茶也私下裡和我談過了。」

「她……她都對少主說了些什麼?」

權六郎閉上眼睛。「她大概覺得,年輕人的心比較容易溝通。我一鬨她,她就很直率地講了真心話。」

「那……那她都說了些什麼?」

「她說女人並不是男人的玩物。」

「這是她的口頭禪。還說了些什麼?」

「她還說,由於親生父親淺井長政公和舅父右府大人的爭鬥,使一無所知的她們無辜地陷入了悲慘的境地。這次又是一樣,明明和她毫無關係,卻又要淪為繼父和筑前守之爭的犧牲品……既然這樣,為何降生到這個悲慘的世上來呢?」

「她居然這樣說?」

「對於這些,權六郎也十分清楚。在這個紛爭的亂世,男人對女人的意見……即使想聽也聽不進去,一切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後來我向她道了歉。儘管很可悲,我還是想請她原諒。」

「那她理解你了嗎?」

權六郎微笑著搖了搖頭。「我向她道歉,並不是想強求她的同意。茶茶的心思我十分清楚,我答應她,一定會盡全力保全她們三人的性命。」

阿市突然禁不住尖叫起來。「如此說來,我明白了。難怪剛才她來責問我,到底是做孩子的母親還是做丈夫的妻子。當我告訴她,我既想做良母又想做賢妻之時,她竟然回答說,那我就無須做母親了,只管做妻子好了。甩下這樣一句話,就氣呼呼地走了。」

但權六郎聽了,並沒有阿市預想的那樣吃驚。這話完全有可能從茶茶口中說出來,還能引起他的共鳴。眼前這位既擔心丈夫又留戀孩子、一步步走向迷惘的女人,實是太可悲了。

「那麼,母親究竟有何打算?如打定主意,或許勝久還能想一些辦法。」

阿市依然沉默。她只是剛剛明白了茶茶的話,還沒有想好該如何回答權六郎。權六郎已經徹底明白了父親的決心——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所以,父親必定會等到冰雪消融,和筑前守決一死戰。當然,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了。雖然父親誓死也要捍衛名節,他也並不想強求阿市母女一起走向死亡,如果強求她們,就會在武士道上輸給淺井長政,因此,他提議各自散去。

阿市呆呆地望著天空,過了好大一會兒,才把視線悄悄地轉移到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上。小穀城陷落之日,熊熊火焰那畢畢剝剝的聲音又隱隱傳來,風聲夾雜著戰火席捲而來,響亮地在耳畔響起。那時進攻的大將就是秀吉,而今天,把絕望的大網無情地撤向她,擋住她去路的,同樣還是秀吉!難道自己和筑前守有不解的前世之仇?他竟然還是她的兄長一手提拔起來的、為兄長報了仇的人……阿市只覺得天旋地轉,差點暈倒,她趕忙把手支在扶几上,閉上了眼睛。

「母親,如果您心情欠佳……」

「不,沒什麼。只是突然有點……」

「如您身體不適,就把侍女叫過來。您一時難以決斷,過一兩天我再來一趟。」

「不,沒事。」阿市用手支著額頭,搖了搖頭,「只是想起了從前……小穀城的戰火。」

「戰火……」

「是。我看見那些戰火中黑黢黢的屍骸,一動一動。不,是密密麻麻地停留在屍骸上的蒼蠅,在蠕動。」

權六郎沒有聽懂繼母的意思,皺起了眉頭。「我看今天就先談到這裡,孩兒告辭了。」

「不用擔心,我沒事。」阿市似乎變得害怕一個人獨處,「人終有一死,終究會變成醜陋的屍骸。」

「是啊……確是這樣,誰也逃脫不了。」

「我,即使這座城池陷落也……」

「母親。」

「同樣的命運一定又在等待著我了。我已不想離開這裡了。」

「母親,您……您不願離開父親?」

「對,三個女兒怎樣都可以,只有我,我……」阿市緊咬嘴唇,兩隻手伏在扶几上。

權六郎勝久再次閉上眼睛,正襟危坐。他的心裡也像刺進了一把利錐一般,疼得難受。這個女人備受磨難,走投無路,已經陷入了絕境。她的回答實際上就是一個字:死。作為一個女人,她絕不可能具有男子那樣堅強的意志。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她的選擇都只能是絕望的死亡。

「母親,您的決定,過一兩天再稟告給父親吧。」

「不必了,我已經決定了。」

「我跟父親挑明瞭,您不後悔?」

終於,阿市的眼神堅定起來,一動不動地盯著權六郎。「請少主把我的意思明白無誤地轉達給你父親。我早已想好了,我是柴田修理亮的妻子,孩子們則是淺井長政的遺孤。」

權六郎點了點頭,在心裡不斷嘆息,這就是她最後的決定嗎?這難道不是世上最悲哀的放棄嗎?

阿市似乎害怕自己反悔:「我是一個命運悲慘的女人,頭頂有一顆永遠擺脫不掉的悲慘之星。而孩子們到底有怎樣的命運,我不知道。因此,女兒們……」

「請母親放心就是。我拼死也要保得三個妹妹的性命。」

「我作出這樣的決定,也不知大人能不能答應我……」

「這……」權六郎一時無語。恐父親不會輕易答應。父親既拘泥於武士道,又受到義理的約束,定會堅持與母親分手。可是,父親的內心一定哭泣不已——只有他的好妻子在臨終時給了他莫大的安慰。

「母親!」權六郎努力控制著,盡力不讓阿市覺察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母親的決心,勝久已是非常明白。雖然父親是一個十分固執的人……但是我會盡最大的努力說服他。」

「那就仰仗少主了。」

「請母親放心就是了。那麼,勝久告辭了。」說罷,權六郎恭敬地施了一禮,站起身來,「天這麼冷,小心著涼。來人,點上爐火。」他擊掌把侍女叫來,整整衣服,出了房間。

來到走廊上,權六郎忍耐多時的淚水才如泉水一樣噴湧而出。

人情、義理、武士道、毅力,被這些桎梏束縛的人生是多麼滑稽,多麼可笑!然而,正是在這些束縛之下,人生的價值才得以體現。

「對,就這樣決定了。無論筑前從哪裡進攻,由他去吧。」權六郎一邊唸叨著,一邊靜靜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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