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支部隊卻是家康能在這裡調動的最多人馬。小牧山及其周邊地區剩餘的部隊只有六千五百人,其餘的一萬三千多人全被調去參加追擊戰。此戰一旦讓秀吉得手,家康這半生苦心經營的成果就會損失大半。
敵人還在繼續南下。
先出發的水野忠重與丹羽氏次取道春日井原,直指小幡城。途中若遇到百姓,不讓其隨意走掉,而是讓他們以帶路的名義與軍隊同行,以免走漏風聲。他們一行經過南外山和勝川,渡過莊內川,從川村進入小幡城,在那裡等待家康的到來。
家康與信雄率領九千人馬,命井伊直政為先鋒,穿越市之久田、青山、豐場、如意等地,在龍源寺稍事休息後繼續前進,從勝川經由牛牧,也進入了小幡城。
另一方面,秘密向筱木、柏井出擊的池田勝人的西路軍,則於八日晚亥時左右再次發起行動,前鋒直逼三河。在莊內川前,他們兵分三路,從上、中、下三個位置分別渡河。其中,池田父子與森武藏守越過大留村的渡口,進入南方印場和荒井,直奔三河路;堀秀政則越過野田渡口奔向長久手;三好秀次渡過鬆戶繼續南進,在豬子石的白山林駐紮。
當然,對於家康幾乎在同一時間進入小幡城,他們全然不知。
儘管時日已是四月初九,可對於星夜兼程的池田部隊來說,依然是八日的延續。在濛濛霧雨中催馬前進的池田勝人,接連打了幾個噴嚏。
「父親,您是不是受了風寒?」並轡前進的次子輝政忙問。
勝人笑了:「你胡說些什麼呀,夜裡行軍打噴嚏,說明天就要亮了。」
「我早就聽說黎明時分人最容易受涼,父親可要保重身體。」
「好了,莫要囉嗦了。人和人不一樣。這一帶是我從小就和已故右府大人在夜裡跑來跑去玩耍的村子。呵呵呵。」
「父親,怎的笑得這麼奇怪?」
「哦……我想起一些事來了。從前,我經常和右府大人,以及筑前大人,在這裡走村串戶,參加百姓的民間舞蹈呢。」勝人又打了一個噴嚏。
「現在已經有人到處傳言了。」
「誰……什麼傳言?」輝政問道。
「當然是村民了。真有意思……」勝人的心情十分不錯,「我定要做一個史無前例的好領主。」
「哎,父親,您剛才說什麼?」
「我剛才說,我要像往常一樣,戰爭結束之後,和村民們一起跳舞。領主和領民親如一家,盡情歡樂,那該是多麼愉快啊!這個夢馬上就要實現了。」
「這是勝利之後的事,現在尚且為時過早吧!」
「哈哈哈,既然我們已經來到了此處,那就離目標不遠了。你瞧,我的駿馬不正在朝著三河飛奔嗎?」勝人像是突然回憶起了什麼,「幸虧筑前大人聽從了我的建議。家康恐還矇在鼓裡呢。在我們進攻岡崎之前,他哪會察覺?」
輝政並未回話。確如父親所言,現在既已踏上三河的土地,而且父親難得這麼高興,他不想掃興。父子二人沉默著,在夜色中前行。誠然,黎明就要到來了。頭頂上冰冷的天空已泛出魚肚白。
「雨停了……」勝人間或伸出手去,察看雨是否停了。突然,一匹戰馬逆著隊伍前進的方向,朝勝人迎面馳來。
「報!」
「何事?」
「天已經亮了。丹羽氏次的巖崎城近在咫尺。當如何?」
雖然看不大清楚面目,可一聽聲音,就知是家老片桐半右衛門。
「到底發生了何事,半右衛門?」
「在黎明時分血洗巖崎城,再乘勝前進,我認為必有好處。」
「哼……我們要進攻的不是巖崎,而是岡崎。休管巖崎。小小一座城池,你也放在眼中?」勝人一笑,並未停下馬來。
「報!」看到勝人繼續前行,伊木忠次又喊了一聲。
「清兵衛,難道你也想血洗巖崎城?」
「我並非此意。但片桐剛才所言,難道您沒聽清楚?」
「什麼話,我的耳朵還沒聾!」說罷,勝人停下馬,「雨停了,兆頭不錯。」
伊木忠次似是在為片桐右衛門補充。「主公,雖然我方不把他們當一回事,可是萬一他們主動撲來,恐就有些麻煩。在下以為片桐所言不無道理。」
「主動撲來?」
「是。聽當地百娃說,丹羽氏次正在小牧,在此城留守的是其弟氏重。聽說那氏重可是個心高氣傲之人。」
「他到底有多少人馬?」
「約三百……」
「哈哈哈,區區三百人,他再怎麼心高氣盛,也不敢站到我的面前。別理他!」
「您既然這樣命令,我當然無話可說。可如果想讓咱們的大部隊繼續安全地前進,分出少數兵力,一定會有些幫助。」
聽伊木忠次這麼一說,剛才閉口不言的片桐半右衛門再次湊了過來。「對,我從抓來的百姓嘴裡得到一個訊息,說丹羽氏重已經察覺了我們的動靜,您想,像他那麼心高氣盛之人,怎會不拼個魚死網破就讓我們過去?」
「哦?此人這麼囂張?可是……」勝人在馬上沉思起來。
這次作戰最為重要的就是行軍速度。勝人應該拼盡全力,儘量趕在家康未察覺之前接近岡崎,迅速切斷城內的本多作左衛門和家康之間的聯絡。在出發之前,秀吉也再三囑託,萬不要在路上耽擱。
「你是說,城裡的軍隊肯定不會放我們輕而易舉通過了,半右衛門?」
「是,我們當提前作些準備,以防萬一。你說呢,片桐?」
「是,正如伊木所說,如果我們想按照既定的計劃前進,就應該作好充分的準備,即使敵人率先發起進攻,也不會影響。在下認為,必須分出一支人馬來應付他們……」
「哦?如果我們僅將其驅散,而不是全殲,氏重會不會立刻向小牧報告?」
時間過得真快,頭頂的天空已經白得發亮了,剛才還隱藏在濃霧中的景物現在變成了一幅淡淡的水墨畫。勝人驀地發現,就在前面約八間遠的地方有兩三棵樹,樹下是一塊較寬敞的空地。
「嗯,如果對方率先攻擊……」勝人不禁煩躁起來,他催馬向那塊空地馳去。
即使是再弱小的敵人,若他們惡狠狠地撲來,也不可小視。索性先踏平這座小城再繼續前進,還是分出一小部分人馬對付他們?這令他甚是煩躁。
「看見了,看見城池了。」
「哦,越來越近了。」有士卒道。
「哼,那也能算是城?連富裕農民的宅院都趕不上!好了,先把戰馬帶到那塊空地去,再決定哪些人留下。」勝人又陷入了苦惱:到底分出多少兵力好呢?
勝人知道,留守岡崎的本多作左衛門驍勇善戰,因此,他並不願在這裡留下一兵一卒。若對方有三百人,他必須留下兩倍或三倍於對方的兵力,才較有把握。
勝人正在為這些瑣事心煩意亂,卻忘記了一件重要之事:在敵人的城池進入了他方視野的同時,他們也進入了敵人的視野。
「好,現在商量留下多少兵力。半右衛門、清兵衛,你們過來一下。」
正在此時,為勝人牽馬的侍衛腳下突然一滑,戰馬的前腿猛然跪倒在地。
大事不好!
「砰砰砰」一陣清脆的槍聲打破了黎明。
「啊,戰馬中彈了!」
「敵人開火了!」
「保護大人……」
頓時,勝人四周形成了一堵厚厚的人牆。「砰砰砰」七八支槍噴出一條條火舌,震耳欲聾。
「他媽的!」勝人不禁火冒三丈。他從馬背上下來,使勁地踢著倒在地上的坐騎。「居然來暗算我。這匹馬已經被槍彈射穿了胸膛,活不成了。」只見中彈的戰馬倒在地上,悲傷地望著主人,猶是還想站起來。
「半右衛門!清兵衛!我們絕不能就此罷休,否則會帶來噩運,嚴重影響士氣。現在我命令:踏平巖崎城!血洗巖崎城!」
「現在就應戰嗎?」
「不是應戰,是血洗巖崎!一個活口也休要留下,給我殺!」
「父親……」三左衛門輝政動著嘴,不知說了些什麼。憤怒至極的勝人已經聽不進任何話了。不大工夫,勝人的火槍隊一齊瞄準了向他射擊的炮樓,猛烈地開火還擊。
砰砰砰……砰砰砰……
夜色徹底退去,四周明亮起來。一群群受驚的小鳥從樹林裡飛起,拼命地逃向遠方的天空。換騎的戰馬還沒有牽過來,勝人氣急敗壞地站在那裡,死死地盯著越來越清晰的巖崎城。
身旁的片桐半右衛門和伊木忠次早已不見蹤影,輝政也奉父親之命衝向了敵人的城池。
全軍一齊上陣,踏平巖崎城,再繼續前進,這遠比留下一部分人馬對付敵人容易得多。從一開始,兩位家老就是這個意見。輝政也立刻服從了父親的命令。
可是,等到換騎的戰馬被牽來時,勝人又後悔了。筑前大人早就多次囑咐過,千萬不要在路上耽擱,現在……唉!也別無選擇了。
晨曦中,勝人的大軍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向巖崎城。鼓聲震天,旌旗飄揚。
「若能迅速取勝就好。」勝人安慰一下自己,正要飛身上馬,突覺右腳踝一陣疼痛。此時戰馬竟已奔了起來。牽馬的遠藤藤太把勝人的長槍交給石坂半九郎,也飛奔起來。
「我軍的先鋒已經抵達城門。藤太,趕緊把馬趕到前面小河附近的樹林裡。」
敵人只有區區三百,城守丹羽勘助氏次還不在。因此,不費一槍一刀,敵人就會立刻嚇得開城投降,這多風光!其實,持這種想法的不止勝人一人,一直慫恿勝人攻城的兩位家老也是如此。催馬來到前線一看,勝人卻出乎意料地發現對方竟大開城門,殺了出來。
「氏重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敢前來送死!」勝人咬牙切齒道,「半九郎,拿槍來!」他從侍從手裡一把奪過槍,在馬上揮舞了幾下,這時,他又感覺腳後跟一陣鑽心的痛。腳一用力踩馬鐙,腳踝就像刀割般刺痛。
侍從正要繼續前進,卻被勝人攔住了。「等一下!我們用不著特意趕過去了。且先等等。」確用不著勝人趕過去。丹羽氏重年輕氣盛、缺少經驗,率全軍殺出城來,無異以卵擊石。結果在池田部的猛烈還擊之下,不得不往城裡撤。可是,此時連關閉城門的時間都沒有了,池田的人馬趁勢一擁而人。
霧靄漸漸散去,經過一場惡戰,土地被雙方的軍隊踐踏成了泥漿。初升的太陽把和煦的陽光灑向大地,灑到那些英勇戰死計程車兵屍體上——城內已經沒有一個活人的影子了。
戰鬥是以卯時開始的,不到辰時就已結束,池田的人馬取得了輝煌的勝利,士氣空前高漲。如同戰前希望的那樣,還沒到早飯時間就踏平了巖崎城。
「這樣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這次勝利,想必大人也很是滿意吧,完全沒有影響行軍的速度。」
「那好,在這裡簡單地吃點早飯,立刻出發。」
片桐半右衛門和伊木忠次在城內仔細地巡視了一遍,確認的確沒有殘敵,方急忙返回勝人身邊。勝人看來甚是高興。
「好兆頭!你們二位辛苦了!」
勝人並沒有下馬,單是在馬上向二位家老表示了慰問,突然令人意外地吩咐道:「氏重的首級找到沒有?他雖與我們為敵,可也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武士。我們當對其盡到禮數才是。」
二人有些納悶。「對氏重盡禮數……」
「檢驗首級。這附近正好有合適的地方,你們二人趕緊去準備。」
「您要檢驗氏重的首級?」
二人深感意外,面面相覷,勝人卻移開視線:「城北的那座山叫什麼?」
「報告大人,那是六坊山。」
「好,就在六坊山上檢驗。他雖是我們的死敵,也是個勇敢的武士。故,你們要仔細些,還有……」勝人感覺有些眩暈,「在檢驗首級時,士兵們儘量在城裡歇息,要嚴加警戒,不得有絲毫懈怠。」
「大人!」
「何事?」
「我認為應該迅速趕路。檢驗首級之類的事,不做也無不妥……」片桐半右衛門上前道。
「怎麼,你難道想違抗命令?」勝人打斷了他,「我們星夜兼程,一夜沒有閤眼,剛才又打了一仗,士兵都疲勞到了極點,應該歇息一下。對氏重的禮遇,也是我們身為武士的應盡之道。在此間歇息對我們來說,可謂一舉兩得。我在六坊山上等著你們。牽馬!」
「父親!」這時,再也忍耐不住的輝政終於開口了。勝人卻頭也不回地走了。此事對所有的人來說,恐都很意外。一直惜時如金、刻不容緩的勝人,此時竟然要在這裡花費時間,檢驗並不甚出名的氏重的首級……
有人以為,勝人是以檢為名,故意讓士卒歇息一下。有人則誤認為是勝人拿下巖崎城之後就鬆懈了。其實,有其他的原因。
在天剛剛破曉,戰馬被敵人射中,勝人跳下馬時,不慎摔傷了腳踝。當時雖似無大礙,現在卻漸漸疼癰起來。剛剛初戰告捷,士氣空前高漲,勝人不忍把這不吉之事告訴屬下。於是,他想了一個主意——借為氏重進行檢驗,給自己治療。
「父親!」說話的是勝人的長子紀伊守元助,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勝人回頭瞥了元助一眼,沒有開口,單是繼續策馬前進。
「父親!」元助深感驚訝,催馬追了上去。這時,他才發現父親的嘴角在抽搐,臉上隱約有一絲痛苦的神色。
「父親,您臉色不好,是不是受傷了?」
「噓——」勝人連忙使了個眼色,讓他休要出聲。
「先把這個訊息報告給筑前大人。至於我,你休要擔心,只是扭了一下腳。」勝人壓低了聲音,拍了拍右腳。也不知元助是否明白,他點了點頭,扭轉馬頭向後面奔去。
清晨的陽光灑遍了六坊山,樹葉上的露珠像一顆顆明珠,熠熠閃光。勝人讓人搭好營帳,開始了他所謂的檢驗。現在可不該在這裡浪費時間……勝人不住地擔心隨他趕來的森武藏守和堀秀政的部隊。
此時的堀秀政卻正在巖崎城北山腳下的金萩原歇息,等待池田攻城結束。秀次則已經渡過鬆戶渡口,安營於豬子石的白山林。這些人竟也學了自己,停止了前進……想到這些,勝人就氣不打一處來。
一下馬,勝人忍著疼痛走了三四步,想看一看自己傷得是否嚴重。結果,每次右腳跟著地,一陣刺痛就襲遍全身,連頭髮稍都似疼痛不已。看來,這次不是扭傷,腳後跟的骨頭恐是折斷了。
「今天運氣不錯,好兆頭。看一看,敵人的首級有多少?……我的腳怎麼有些熱乎乎的,有沒有燒酒?」勝人還是裝作沒事的樣子,讓人從行李囊中取來燒酒,若無其事地脫下鞋子,擦了幾下。燒酒涼涼的,迅速滲入腳踝,但傷處已經開始發熱,腫得有些發紫了。
弄點醋和芋頭,和成糊敷在上面,疼痛就會減半……勝人這樣想,為了不讓大家知道他負傷,又立刻穿戴整齊。
「大人,您怎麼了?」途中,伊木忠次感覺有些不大對勁,問了一句。
勝人仍然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道:「沒什麼。看來我們這次的勝利很是利索真是老天相助,你說呢,清兵衛?」他輕描淡寫地就把伊木忠次瞞過去了。「這次戰鬥,最重要的是鼓舞士氣,要仔細清點。」
未幾,勝人就有些傻眼。供他檢驗的敵人的首級遠遠超過了三百。片桐半右衛門甚至來報告說,大家竟相來獻人頭,請勝人親自檢驗。
這樣一來,要驗到何時?一股無名怒火湧起,勝人首先把目光轉向了丹羽氏重的頭顱。
二十二歲的氏重的首級已經被仔細地整理過了,頭髮梳得很整齊,血汙也已洗淨,看上去微睜雙目,似在嘲笑勝人……
「嗯,真是……好兆頭。」勝人忍著疼痛,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