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士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本阿彌光悅亦說過,能收拾太閣爛攤子的,只有大納言。對吧,木實?」
「是。」
「縫製衣裳之前,必須先把線穿進針孔。勸我務必見一見大納言的,也是那位年輕人。」
「是光悅?」
「還有一人。便是曾與我肝膽相照的隨風和尚,即現居武藏川越的僧人天海。」
「唔。」家康不禁一陣暈眩,立時想起天海在江戶的侃侃而談。照他的說法,家康便是未來的天下人。「算了,不說也罷。茶屋,令人備酒飯來。」
「遵命。」茶屋四郎次郎離去後,家康道:「方才先生提到大明皇帝會封太閣為日本國王一事……」
「不錯。否則,大明國斷不會與我們進行貿易往來。」
「穿針引線是指……」
「若不穿針,戰後諸將的意氣就不會平息;如不引線,日本國就會再回亂世。」
「我忽然想問:蕉庵先生,你為何要把令愛帶來?」家康突然話鋒一轉。
蕉庵笑了,他似也正要提及此事。「這完全是出於小女的意願。她對大納言傾慕已久。」
「父親……」木實使勁扭了扭身子,可臉色並沒變。
「哦?」
「她對在名護屋受到的照拂念念不忘啊。蕉庵太寵孩子了,竟養出這麼一個不男不女的東西,真令人汗顏。把這麼一個沒出息的女兒放到大人身邊,當然不合情理。總之,若大人能收留她,也不失為聯絡大人與堺港商家之間的一根線,老夫就把她帶來了。」說到女兒的事,蕉庵的措辭竟變得謙恭不已。
家康飛快地掃了木實一眼。木實則一直靜靜注視著他。她像是一名女武士。雖說心中傾慕,但她的眼神卻無輕浮之感,而是充滿剛毅,甚至可乾脆利落地斬斷男人的邪念。島津龍伯有這種眼神,本多平八郎忠勝也有,本多作左衛門眼中也時常發出這種光芒。這樣一個姑娘,為何甘願服侍我呢?家康想著,向蕉庵一本正經點點頭,道:「我有話想問令愛,不知可否?」
「大人有話請儘管問。我們父女一向無話不談,這孩子早習慣了。」
「你叫木實?」
「大人,在名護屋時,您把我當成愛妾,甚至把我看作您的家臣。」木實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答。
「呵呵呵,如此厲害的愛妾,絕不會向我示愛。我記得你曾頗為厭棄我,可對?」
「是,我至今也不喜您。」
「哦,果然和蕉庵說法不同。」
「請讓我做您與太閣大人和大明國之間的使者……」
「是做談判的使者,還是斡旌的使者?」
「媒婆的嘴從來就靠不住。」
「哈哈,看來你還是老樣子。我記起來了。」
「大人記起什麼了?」
「在名護屋時你我的一段怪談。不過,那時你瑟瑟發抖,比現在可人得多。今日的樣子有些可憎啊。」
「可憎?」
「今日令尊和茶屋都在場,你便不懼了,對嗎?因此便口無遮攔,這樣的女子最是可憎。」
說話間,茶屋四郎次郎回來了。家康轉向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人指什麼?」
「木實說她想代替堺港商家到身邊來監視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茶屋四郎次郎慌忙看了看蕉庵。蕉庵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可他還是眯著眼笑了。在他看來,二人這種無拘無束的對話,正是因為他們心心相通。
「這……這得看大人的心情了……」
「那就對不住了。把一個毫不喜慕我的女子放在身邊,怎能讓我安心?嘿!她還想處處教訓我,讓人氣都喘不過來啊。」
木實根本沒有看父親和茶屋,輕輕往前探出身子,清澈的眼睛裡現出一絲戲謔的微笑。家康則依然一本正經。木實眼睛一眨一眨,熠熠閃光,「小女子是為了日本今後的前途,才決心來和您談。」
「恐怕你別有企圖吧?」
「我已經反覆思量過,不久,大人身邊必會發生一些事情。」
「我身邊……會有什麼事?」
「今後,無論是天下諸將還是堺港商家,必對您心存不滿。」
「哦,原來不只你一人不喜我啊。」
「是。一旦與大明國議和不成,太閣必立時出征。」
「倒不是沒有可能。」
「到時候,大納言千萬不可當面反對太閣。」
雖然此話如唱歌般輕巧,家康還是嚇了一跳:她似把一切都看透了?家康目前考慮的正是這些:一旦秀吉二次出兵,自己能阻止得了嗎?恐怕不能,便得服從秀吉的決定,但必須隨時抓住機會,勸秀吉撤兵。
「若大人不反對,太閣必會宣佈渡海親征。」
「你憑何如此斷定?」
「太閣斷不能讓關白秀次渡海作戰。」
「為何不能?」
「一旦渡海而去,那位關白不知會幹出什麼事來。」
「言之有理。」
「太閣深知這些,因此絕不會令關白出征,讓家醜外揚。」
「果然有見識。」
「因此,太閣會把大納言大人和前田大人叫去,當面宣佈要渡海親征。當然,這無非試探。」
家康又一次大吃一驚,他也確有些預感。
「到時候,大納言大人是沉默不言,還是主動請纓?」
「這……這得看當時情形而定。」家康輕輕撫摩著下巴,努力掩飾狼狽。雖然這話可能是從蕉庵處聽來,木實仍不失為一個才思敏捷的女子。
不久,侍女端來了飯食。茶屋從侍女手中接過酒壺,使眼色示意她們退下後,先給家康斟酒。院中不時傳來一陣陣白頰鳥的鳴聲。木實不再盯著家康,似是自言自語:「那時,大納言肯定不會直接拒絕渡海。但世上卻有一個女子敢對太閣抗顏。」
家康大驚,此果非平凡女子,若生為男兒,她的器量定不在石田治部之下。為了掩飾驚愕,家康故意道:「你在看什麼?有珍禽飛到院中了?」
「不,她早就飛到您面前來了。」木實咯咯笑道,「那珍禽便是小女子。」
「你難道真能說服太閣大人?」
「是。我會說服能說服太閣之人。」
「能說服太閣之人?」
「是。她便是北政所。」木實意味深長,還略帶一絲少女的淘氣,「小女子已經反覆思慮過,別無他法。」
「你有自信?」
「有。能夠代太閣遠征朝鮮的,除大納言之外再無第二人。可若大人真的前去,將會給天下帶來更大損失。因此,巧妙地勸太閣退兵,為上策……」
「等等,木實。」
「怎的了?」
「這麼說,我必須求你助我了?」
「正是,小女子才決意來到這裡。」
家康臉色發紅。儘管他一再強裝冷靜,還是禁不住漸漸亢奮,「你有什麼辦法接近北政所?」
「有。若不接近北政所,就無法行事。」
「沒錯。那麼你見到北政所之後,會怎生說?我想聽聽再作決定。」
「呵呵。」木實笑了,這是得意的笑、勝利的笑,「我將告訴她只有我一人瞭解的真相。」
「只有你才瞭解的真相?」
「是。關白家臣們借錢給那些為軍費所困的大名,藉以籠絡人心。」
「關白借錢?」
「連大納言大人都不知……關白苦於無錢可借,才讓堺港商家去與呂宋做交易。」
「此……此事當真?」
「那些商船現正滿載財富返回日本。」
「船主是……」
「納屋一族,諢號呂宋助左衛門。」木實發出一串清澈的笑聲。
家康猛墜入五里霧中,他弄不清木實究竟在說什麼。但有一點甚為清楚,那便是秀次重臣為了擴張實力,正在借錢給諸位大名。他們為了籌集這些錢款,正在鼓動船隻到海外交易。
早該想到會發生這等事,但此前竟毫無察覺,對於自己的疏忽,家康深感慚愧,臉上不覺火辣辣的。秀次的近臣當中並無謀略過人的智者,他們能為主君做的,也就是利用金錢收買人心罷了。儘管如此,家康還是感慨良多:從前籌措錢財的方式無非開採礦山,或者將米糧兌換成錢幣,現如今卻是通過交易以牟利……然而,此中的奧秘卻被一個年輕的平民女子輕輕點破。
「木實,你說仔細些。那呂宋助左衛門的船隻與我渡海出征之事,到底有何聯絡?」
「北政所夫人不會一無所知。既然關白的家臣在做那種事,太閣身邊自然離不開大納言大人。」
「那是當然。」
「到時候我會向北政所建議,身為天下人,不僅能夠對外作戰,也要懂得牽制諸大名……」
家康悄悄看向蕉庵。蕉庵輕輕放下酒杯,望著家康。
「看來我非接受木實不可。」
「大人中意嗎?」
「不,不是做我的女人,而是做我的管家。」
「她本人的希望便是如此。」
「不過,不能帶回江戶。」說著,家康轉向茶屋四郎次郎,「讓她到京中宅院為大總管。」
「甚好。在下也認為木實姑娘確是難得的奇女子。」茶屋道。
「木實,你都聽到了吧,你意下如何?」
「榮幸之至。」
「那就這麼定了。但到我宅中,千萬不可再我行我素,否則,會讓人以為你狂妄自大,或認為你不像女子,恐怕於你不利。」
「小女子謹記在心。」
「另,家康有些不足之處,也請你不要太在意。」說著,家康伸手去端酒杯,木實急忙取過酒壺給他斟上。蕉庵呵呵笑了——若能服侍家康,木實也算了卻一樁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