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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關白末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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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作認為,一切都因秀吉的一番話——不久之後,就會從朝鮮去征服大明,讓秀次做朝鮮王,或去大明任關白,這些話讓秀次疑慮重重。不僅如此,後來每當戰局不利,欲讓秀次出征的謠言就甚囂塵上,無疑加深了秀次的懷疑。太閣明知這是一場打不贏的戰爭,可還要把我趕到朝鮮,讓我在那邊自取滅亡……秀次愈陷愈深。

「好,阿伴,你好像能明白秀次的苦惱。拔刀!拔出你的刀,想怎麼砍就怎麼砍。看看到底是我被你殺掉,還是你被我砍死……」

伴作不答,單是對另一個侍童雜賀阿虎道:「阿虎,快把一御臺母女弄到別的屋裡去。」

「要和大人打鬥?」

「快!這樣下去怎麼行?一旦出事可不得了,讓女人們趕緊退下。」

「明白。」阿虎立刻起身,背起一御臺,山田三十郎則趕緊上前抱起阿宮,眾人匆匆撤了下去。

「快,都退下去……」伴作吩咐大家時,秀次依然神情呆滯,撲倒在伴作身上。女人們呼啦全站了起來,匆匆離去,彷彿被疾風驟雨打落的花。其實,這一切並非只有今晚才發生,近來常會出現這種情形,每晚的酒宴都是這樣結束。

人們都退下去之後,大殿裡空蕩蕩的,只有成排的燭臺,及狼藉的杯盤,讓人有劫後餘生之感。

「好了,大家都走了。來吧,阿伴,你我一決雌雄!」秀次哇哇大叫。

「請恕小人無禮了!」伴作對著秀次的側腹就是一拳。秀次無聲無息地癱軟在地。伴作這才在旁邊輕輕坐下。雜賀阿虎和山田三十郎正好趕回,二人一見,都大吃一驚。他們從未想過用攻擊主子的方法來平息事態。

「阿伴,你這樣做合適嗎?」阿虎不安地問,「大人若是清醒過來,恐會更加震怒。」

「唉!既然這樣,不如……」伴作道,「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我們為大人介錯的時刻到了。」

「你胡說些什麼?阿伴!現在就斷定無法開啟太閣的心結,還為時過早。上月二十六,石田治部、長束正家和增田長盛三位大人來詰問時,大人不是已經寫了七頁的誓書交與他們了……那肯定已奏效了。從那之後,伏見城再也沒有刁難過大人……」

伴作舉起手打斷三十郎,他眼裡隱藏著深深的哀愁,「事到如今,誓書已經無用了。」

「為何?」

「這只不過是處決大人的前奏。」

「你……你怎知道,阿伴?」

「連重臣們都不再接近大人,今晚一個個都藉故離開,這便是眾人已徹底拋棄關白的證據,你們還看不出來?」

「重臣都把大人拋棄了?」

「當然。剛開始時,這些人還藉著關白的威風,不斷煽動大人,還建議大人固守聚樂第。爾後,他們又建議一舉攻到伏見,或者乾脆出兵到近江坂本,把日本一分為二,與太閣決戰雲雲。可是,他們現在全都變啞巴了。」說罷,伴作拿過一塊綢巾,輕輕蓋住秀次的臉。秀次臉色蒼白,面容憔悴,讓人不忍目睹,「如今,重臣們分作三派,其一是想方設法脫離大人,以保全自家性命。」

「居然有這樣的卑鄙小人?」

「還有的人認為,既無任何指望,不如陪大人赴死……這樣,起碼不至於讓子孫因此獲罪。」

「還有一種人呢?」

「就是把大人的所作所為統統密報給太閣,邀功請賞。」

「我一定饒不了此等人!」

伴作不予理會,繼續道:「明晨大人醒過來時,我們就勸說大人向宮中獻金。」

其他二人吃了一驚,「向官內獻金?都這個時候了,朝廷還會支援大人嗎?」

燭臺的燈火已燃盡,一盞盞熄滅了,三個侍童的影子在空曠的大殿搖晃,整個大殿中充滿詭異之氣。

「這是阿伴你的主意嗎?」三十郎氣勢洶洶向伴作逼過來。

伴作輕輕搖搖頭,「這是家老田中兵部大輔和重臣木村常陸介密談時,我偷聽來的。」

「偷聽來的?」

「我也知這樣做不對,可是由於擔心大人安危,我便偷聽了。」

「田中大人怎麼說?」

「若向朝廷獻金,太閣就會以此為藉口,把大人招到伏見處決,故要當心……」

「這是田中大人透露的嗎?」

伴作不答,卻只道:「大人若提起獻金,你是大力勸阻呢,還是全力支援?」

「全力支援,豈不是背叛主人?」

「不!」伴作搖頭,「這是田中大人的一番好意。大人向朝廷獻金,太閣早就把它看成是大人拉攏朝廷、意圖謀反的舉動。太閣一心想置大人於死地,故,大人不如干脆來個出其不意。」

「出其不意?」

「這是能保住大人性命的唯一方法。大人可向朝廷獻金,請求罷免關白職務,說不堪終日操勞,想辭去官職,到大政所的青嚴寺削髮出家。如此一來,朝廷一旦同意,太閣再也無法危及大人性命。這就是他們的密談。」

「木村常陸介怎麼說?」

「木村大人的回答我沒聽清。但他們至今尚未向大人提及此事,或許認為進言也無濟於事吧。」

「你想勸大人獻金?」

「是。如大人聽不進去,我就勸大人自盡,由我親手為他介錯。」說完,伴作向雜賀阿虎遞了個眼色,二人輕輕把秀次抱了起來。

「快,扶大人到臥房去。」

「我明白。」

「太閣早就想抓住大人謀反的證據……」

二人離去後,三十郎還獨自坐在那裡發呆,悲愴之氣越來越濃。

「來人!宴會結束了,收拾收拾。」坐了近半個時辰,三十郎才大聲把值夜的人叫來。三十郎走入臥房的隔間時,秀次房裡傳來一陣陣啜泣,那是剛剛甦醒過來的秀次的泣聲,聽來撕心裂肺。難道伴作又對他說了什麼?

如醒來發現身邊無人,秀次便難以入眠。有時,他甚至會讓人在臥榻旁另擺放三四張榻,讓女人們輪流陪他過夜。在與太閣失和之前,他還沒如此病態。儘管那時他也在拼命揮霍青春,可仍然知道自律,甚至還苦心修煉武藝,研習學問。可是,隨著與太閣關係惡化,所有的努力頃刻之間付諸東流。他完全變了,嗜酒,易怒,為所欲為,枕衾之間毫無人性。他變得比魔鬼還兇狠,慘無人道,窮兇極惡。

今晚秀次並沒有和女人同房,只是和伴作在房裡哭個不休。雜賀阿虎豎起耳朵,想聽聽二人到底在談什麼。哭泣聲持續良久,只聽秀次道:「阿伴,這麼做太殘忍了。」

「請大人見諒。」

「每個人都拋棄了我。」

「小人狠下心才與大人說,不告訴大人,是為不忠。」

「說得好……但我覺得這樣做不好。」

「大人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

「是啊,不聽你的,我又能如何?明日一早我就把武藤左京叫來,讓他到宮裡走一趟。」伴作又開始低低地抽泣。

「讓一御臺的父親去獻上白銀三千錠,這樣可好?」

「全憑大人決斷。」

「這可是我全家的救命錢啊……你的主意很周全。」

「大人!」

「然後我立刻趕赴高野山,以表明絕無異心。如何?」

「是,只好如此了。只有照田中兵部大輔的主意行事。」

「好,就這麼定了。若為了我一人,害了全家性命,老天爺不會原諒我。」

「大人,小人還有一個請求……」

「你說。」

「這雖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可是德川那邊,是否也該把事情挑明,好請他們助一臂之力?」

「話雖如此,大納言如今並不在京城,要告訴中將嗎?」

雜賀阿虎蹲下身子,全神貫注聽了起來。他終於明白,看樣子,秀次已下決心要離開聚樂第出家了。他先讓一御臺之父菊亭晴季向朝廷獻白銀三千錠,以保妻兒平安。既然關白要到青嚴寺出家,秀吉再不甘心,也殺不了他。倘若朝廷再美言幾句,說不定還會給秀次五歲的嫡子仙千代留下些領地,以維繫生計。

「德川大人若肯相助,就更有利了。」伴作道。

這些事本該重臣們考慮,可他們如今各懷鬼胎,噤若寒蟬。其實就算他們說了,秀次也聽不進去。這件事由伴作說出來,再合適不過。

「你也認為最好向秀忠挑明此事?」

「是。中將雖幫不上忙,可他身後有大納言大人。我們可通過中將請求大納言為我們美言幾句……這樣,就更有利了……」

伴作的聲音越來越低,漸漸聽不見了。雜賀阿虎一邊聽一邊使勁點頭,這確是一個好主意。世人皆知,秀吉向來對家康另眼相看。家康之子秀忠現在京城,與秀次走得很近,也是事實。可把秀忠叫來,向他挑明,乞求其父家康相助。只要家康和朝廷出面,定會大有助益。

「把秀忠招來?」裡面又傳來秀次的聲音,「可近來秀忠面都不露了。不過,借下棋為名召他來,想他也不會拒絕。」

「是,若請他赴宴,他恐怕不會來。可是召他來下棋,他一定會欣然答應。」

「那就這樣定了。我也累了……真想早一天脫離這無邊苦海啊。」

「小人十分理解大人的心情。」

「我若出家,家臣們也用不著全部淪為浪人。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呢?」

雜賀阿虎不覺掉下淚來。此計雖不盡善盡美,但對於進退維谷的秀次等人,也算一線曙光。秀次的悲劇全是因為坐上關白的位子,這樣毫無主見、隨波逐流的人,坐擁關白之位,真是罕見。正是由於豐臣秀吉這樣的曠世梟雄,秀次的一生才會被捲進驚濤駭浪,無法自主……

木偶藝人手中的木偶本沒有意志,但秀次卻是一個有意志的人,然而他掙脫不了秀吉手中的線,生來就是秀吉的掌中木偶。他到了十八歲改姓羽柴,這是秀吉的意思;小牧長久手之戰,秀吉對他嚴加斥責;十九歲時,又賜予他近江二十萬石俸祿,這一切都只有秀吉最清楚,秀次自己始終稀裡糊塗。九州之戰、小田原之役後的奧州征伐……每次到了戰場,秀次都在拼命,可他卻從未想過要做關白。但就在鶴松死後,他一眨眼就成了豐臣嗣子,並被推上至高無上的關白之位。秀吉從名護屋出兵時,他還如在夢中一般。

「日本就交給你了。」秀吉一本正經讓他寫下誓書,並當眾宣讀。但秀次身為日本關白,竟連自由自在狩獵都不可。

隨著秀賴的出生,秀次竟成了秀吉的絆腳石、眼中釘。他自始至終只是傀儡,被秀吉斥責、褒獎、推舉、打壓,身不由己地背上了逆臣或謀反的罪名,任人擺佈。

秀次咬牙切齒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能做的,唯酗酒和虐待女人。他終於入了地獄,意識到舅甥不能共存。秀吉如豺如狼,殘酷無情,他的偉業以吞噬親人的幸福為代價,這個不世的梟雄,腳下踩著無數的屍首。

未久,不破伴作紅著眼睛從臥房走了出來。他看了阿虎一眼,默默挨著坐下。

「大人睡下了?」

「是。」

「這樣一來,大人的一生也算善終。」

伴作沉默不語。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後,重臣們會聚在一起,進行最後一次議事,可是,他們能如願嗎?

兩個人誰也沒動一下,就這樣一直默默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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