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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執掌天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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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最好不過。既然密葬的事已決定,剩下的就是撤兵了。」

「正是……關於此事,依北政所夫人所說,還要請內府大人賜教。」

「關於此事,葬禮結束後,我們要立刻與前田大納言利家商議,然後再請眾大老在撤軍令上署名。之後,你和淺野長政、毛利輝元三人攜令立刻趕往博多。」

家康的怒氣慢慢消了,早就考慮好的退兵之策如行雲流水般湧出,連他自己都覺不可思議。

此時必須這麼做,也只能這麼做。大明冊封書上那一句「封爾為日本國王」,讓秀吉深感受辱,他為了挽回顏面才強行出兵,最終卻鬱郁而亡。撤兵一事,關乎日本生死存亡。

「到博多之後,你立刻挑選幾名妥當之人前去召回撤離的軍隊。一旦明軍獲知太閣去世,退兵怕就困難了。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博多那邊,還得我親自去一趟?」三成抬高聲音,或許擔心他不在時,會發生什麼事。

家康一愣,遂道:「舍你其誰?去了博多,關於撤兵事宜,還要多和諸大名商議。這個自不必說。另,定要緊緊抓住毛利和島津。掌握了毛利,中國地區就不會亂。控制了島津,九州亦安定了。你記住,這才是關鍵之處。當然,我也會立刻讓秀忠趕回江戶,嚴密監視東海道動靜。如此一來,海內局勢就基本安定了。在病榻上,太閣就略顯不安,他一生的大志便是統一天下,締造太平盛世。我們無論如何也要繼承太閣遺志。」

說完這些,家康方鬆了一口氣。如此諄諄教導,即使對秀忠也從未有過。這些話已超越了私怨,是「忠厚正直的內府」獻給太閣在天之靈的一片真心。

四周逐漸明朗起來,天色已大亮,早晨耀眼的陽光射進窗戶。三成咬著嘴唇,乖乖聽著,又沉思良久,然後伏在了榻榻米上。

看來他是想明白了,要向我施禮呢——家康想著,嘴角不禁浮出了微笑。可沒想到,三成卻忽然拔下榻榻米上的一根毛,動作僵硬,語氣生硬地道:「內府,鯉魚也快要送來了,恕在下先告辭了。」

家康不禁想放聲大笑。昨日還在眾人面前神氣活現的三成,居然作繭自縛,感到羞愧了。「那麼,密葬一事就拜託治部大人。」

「內府,北政所夫人的命令和內府的看法簡直如出一轍啊。」

「此話怎講?」

「在病榻上,太閣就略顯不安,他的大志便是統一天下,開創太平盛世……這些萬萬不能忘記……這些話,夫人也說過,簡直就是一模一樣啊。」說著,三成立起身,說了一聲「告辭」,轉身離去。

沒等家康反應過來,三成已出了走廊。家康深感不快,呆立原地,彷彿被人當頭潑了一盆汙水。三成說家康與北政所所說如出一轍時,家康還以為他已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意見。看到三成憤然離去的背影,他才明白,事實正好相反:三成定以為北政所與自己早已串通好,才充滿懷疑,反感不已。他定是覺得,家康和北政所乃一丘之貉,是豐臣氏共同的敵人。

「主公,您剛才跟治部說了些什麼?這廝施禮時竟差點摔了一跤。」本多正信送完三成回來,笑問時,家康連回答的氣力都沒了。三成這個完全靠謀略活著的男子,真是不可思議。這種情形,或許是因他的年輕和失去太閣後的慌亂使然。若真如此,他也不免令人生憐。

「佐渡守,你進來,我有話與你說。」家康慢慢轉過肥胖的身子,與本多正信一起回到房裡。房間正對石田的府邸,稍向左看,映入眼簾的便是宮部佑全的邸處。家康故意移開視線,道:「佐渡守,對門府裡有人在侍弄院中的樹木。」

正信一聽,不禁咂舌,走到屋簷下,憤憤盯住外邊。

「別看了。那些人是治部故意派出來監視咱們的。」

正通道:「地上並無剪掉的樹枝,他們只是在胡亂抓抓樹梢。現在也不是工匠們出來幹活的時間。真是懦弱愚蠢的小人!」

「罷了,只當未看見。」

「是。在下不看了。雖說太閣是壽終正寢,可一想到他那消瘦得沒了人形的遺體還放在城中,就不禁感慨萬千。」此時,小鳥的啁啾聲變得嘹亮起來,清爽的陽光透過樹葉照射下來。正信一邊裝作欣賞晨景,一邊繼續道:「在下對主公的先見之明深感佩服啊。」

「你指什麼?」

「轉封關八州一事。」正信走到立在簷下的家康身邊,接著道,「那時,在下覺得主公似乎敵不過太閣了。苦心經營的駿、遠、三舊領被太閣奪走,卻把主公轉封到一片荒蕪之地。」

家康默默聆聽著小鳥的啾啁。

「可如今看來,那次轉封反倒幫了主公大忙。靜下心來想一想,誰都會明白這些。主公實際歲入已達二百五十萬石……為了壓制大人,太閣特意扶植的上杉氏,雖然號稱歲入一百三十二萬石,實際上連一半都不到。上杉之下為毛利,最多也就一百一十萬石……再之後便是前田的七十七萬石,島津的六十三萬石,伊達的六十一萬石……所有這些,沒有一人能與大人比肩。真是了不起啊!」

「佐渡守,你到底想說什麼?」

「在下以為,論實力,誰也比不上主公您。這個道理,連石田也不明白,真惱人!」

「佐渡守,你言差矣。眼下重要的乃是太閣喪事。淺野長政送鯉魚來時,我打算在此處接待。」

「在這個房間?」

「既然對面府裡的人特意爬上樹向這邊張望,莫讓他們太失望了。讓淺野到這裡來,略表謝意,就打發他回去。這樣,一直懷疑淺野也在追隨我的治部,暫時就會寬心。」

「主公,今後您打算一直這樣對待三成嗎?」正信提高嗓門,抬頭看著家康。家康卻默默返回室內,坐在鳥居新太郎整理好的坐墊上。

「佐渡守,你以為我是在取悅治部?」一坐下,家康便接過新太郎遞上的茶水,大聲啜了起來。

正信似乎有些納悶,解釋道:「在下的意思是,即使主公有意避嫌,三成也未必能領會此苦心啊。」

「我並不這麼認為。」

「主公難道另有打算?」

「治部也算天資聰穎啊。」

「恕在下愚鈍。對策二字,在下不敢妄言,只是,正信絕不以為那人可信。在下早就看出,他必然會阻止大人實現大業。」本多正信斬釘截鐵說完,抬眼望著家康。

可家康卻輕輕搖了搖頭:「佐渡守,你又想錯了。」

「想錯了?大人認為三成不是此等人?」

「不。你方才說家康奪取天下……可有此話?」

「確實說過。無論實力,還是聲望,下一個天下人非大人莫屬。」

「你錯了。」

「難道大人不想取天下?」

「唉。」家康放下茶碗,一臉無奈,「事實上,家康早已完全掌控了天下。」

本多正信不禁一愣,瞪大了眼睛。這話大大出乎意料,他一時竟不知如何回話。

「佐渡守,我官居內大臣,至於實力和聲望,更不必說了。對於這一點,剛剛故去的太閣早就有清醒的認識,才特意把我叫到枕邊,把天下諸事交與我。從太閣託孤的那一刻,就已決定了太閣歸天之後,下一個掌管天下的,便是德川家康。」

一番話,說得正信連連點頭。

「心中迷茫,行動就會遲疑。你的遲疑正是源於此。」

「恕在下愚鈍。」

「太閣已經閉上了眼。根據太閣的遺囑,在他閉眼的那一刻,我就可掌管天下了……這已成無法更改的事實。既然如此,從今往後,天下之事便是我的事,天下之責便是我的責任……無論三成怎麼不更事,如何為非作歹,我若無法讓他活下去,便是我的恥辱,是我的誠意不夠……說得淺白些,乃是我的為政之道出現了瑕疵。你要牢牢記住,任何時候都不可主動樹敵。」

正信連連點頭。既然家康早就有了這種想法,他還能說什麼呢?他已無法用語言表達欣喜之情。

正在此時,鳥居新太郎前來報告,說淺野長政拜訪。果如三成所言,淺野長政真給家康送來了一尾大鯉魚,魚放在鋪著竹葉的籃子裡,由侍童提了進來。

家康故意開了個玩笑,沒想到長政臉色都變了。果如三成等人商量好的那樣,為了隱瞞太閣去世,他們煞費苦心。

「我也要馬上回家,讓廚子烹調,雖然我那條要比大人這一條小……說不定廚子已經煮上了。」長政道。他們說話時,石田府邸的樹上投來監視的目光。

家康道:「這條鯉魚可真不錯。既然大家都要品嚐這美味,我也馬上嚐嚐。喲,還是活的呢。」若無其事敷衍了幾句,他遂吩咐道:「新太郎,你去告訴門上,就說淺野大人要回去了。」

談了幾句話,家康就故意打發淺野回去。淺野長政也一副放心的樣子,道:「告辭。」他恭恭敬敬施了一禮,站起身。一向正直的他,腋下恐已冷汗直淌。

「佐渡守,把那條鯉魚放到院中去。」

「大人是何意?」

「對面既有人監視,怎麼說也得向他們展示我的真心啊。把鯉魚放到泉水中去。」

「大人要讓這條鯉魚活下去?」

「對。你還要大聲說話,好讓鯉魚聽到。」

「讓鯉魚聽到?」

「是。若是平常,我早就讓人把它收拾好吃進肚中了,既然太閣還在病中,就留它一條活命,以祈禱太閣快些痊癒……你要邊這麼大聲說,邊把它放到泉中。」

正信哈哈大笑,連忙點頭稱是。他也早就注意到對面樹上一道道利劍般的目光了。

那泉水是從兩家交界處湧出,逐漸形成一條溪流,最後消失在德川府後。其實,這泉水也是為了防備暗殺者而特意設定。一旦暗殺者潛入府中,不慎落水,就可有所防備。

正信手提鯉魚,跟在家康身後出了房間。泉水如點點碎銀,悄悄告訴人們秋天即將降臨。照家康所教,正信站在鬱鬱蔥蔥的胡枝子樹旁的石頭上,大聲對鯉魚說了起來。家康則默默凝視著水面。

大鯉魚一被放進水裡,近三尺的巨軀立刻舒展開來,兩腮張合,翻身戲水。

「呵呵,」家康輕笑,「讓一切都好好活下去,這便是從今日起,我最大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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