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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佛心釋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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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徑直到了德川府邸大門前。門口,井伊直政和本多正信早就表情僵硬地拜倒在地。利家十分清楚,他們必和前田家臣一樣,對主公決斷甚是不滿。

利家輕輕點了點頭,「內府有如此好的家臣,真是令人羨慕啊!」客套過後,他便跟在直政身後進了門。清正、忠興和幸長三人緊隨其後,寸步不離。

利家走向大書院時,表情不禁輕鬆起來。離開大坂時,他想,萬一家康桀驁不馴,他就毫不猶豫刺向對方。可現在,即使家康再有不妥之處,他也想一笑置之。自己的想法究竟是何時、為何發生了改變,他不知,但他確實已十分放鬆:一切自有天定,想怎說就怎說。若覺得不妥,就一笑了之……

利家一到大書院,家康便迎了出來。更讓利家吃驚的是,幾間房都已打通,在歇腳間,三個人恭恭敬敬拜伏在地,旁邊放著藥箱,一看便知是醫士。外間則擺滿膳食,很明顯,那是特意為加藤、淺野、細川三人準備的。

由於隔扇全都撤了下來,廳裡的佈置一覽無餘。利家的褥墊和家康的坐席早就準備好,連扶幾和手爐也備好了。

看到這些,利家再也笑不出來了。他知,安排三名醫士自是因為自己的病情,而在外間招待為自己護駕的三人,則充分顯示家康的坦蕩。看慣了秀吉的奢華,家康的這種場面簡直過於粗糙簡單,甚至讓人覺得這和內府的地位完全不符,讓人產生清正廉潔之感。

「原本以為大人明日來訪,諸事簡慢,請大納言諒解。」

「哪裡哪裡,倒是給內府添麻煩了。」

二人視線相觸,同時笑了,就在剛才,在碼頭上初會時,氣氛絕非如此。利象坐下,立刻向家康施禮,然後倚在扶几上,「內府,為了天下,為了幼主,最近以來的爭吵,就都忘了吧。」

「這全怪我。」家康爽朗地笑笑,「關於婚事,家康的確考量不周。我早就料到大納言會蒞臨寒舍。」

「那就好,那就好。」利家臉上帶笑,端正身子道,「我就相信,內府已經想開了。今日,我想和內府談談太閣的遺言。內府對太閣遺言如何理解,懇請賜教。」

家康直直盯住利家。利家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思來談太閣遺言?這一點弄不清楚,整個問題便難以回答。沉吟片刻,他一本正經小聲道:「南無阿彌陀佛。」

這種回答太離奇了,就連家康也覺荒謬:自己怎能如此漠視對方感情,裝聾作啞,讓人一頭霧水?

「南無阿彌陀佛?」利家果然不解地睜大眼。

「這只是我對生活的一點心得。這句佛號中,寄託著我的一個心願,我的想法若有過錯,還請上蒼原諒。同時,我也感到一種被寬宏的安心。在佛陀的慧眼看來,所有人都是可憐的,都是煩惱的兒女。」

「唔。」利家低吟了一聲,「當然,太閣也不例外……內府是不是這個意思?」

家康並沒回答,單是從杯盤上取過酒杯,「為了讓大納言放心,我先品嚐一下。」

「唔。這也是你的佛心……」

「若不合大人口味,還請見諒。家康自以為一直在遵太閣遺志行事,可似還是犯下了過錯,為此深感內疚。」說著,他從侍女手中接過酒壺,「來,為了釋去前嫌,乾一杯。」

利家似乎還在考慮什麼,但他還是爽快地接過了酒杯。正在這時,有馬法印和利家寵臣神谷信濃守在鳥居新太郎的引領下來了。利家吃了一驚,問神穀道:「你怎生到這裡來了?」

「是內府大人允許我跟在大人身邊的。」就連神谷信濃守都像在做夢,「而且,內府連大人的廚子鯉冢也招來了,現已在廚下忙活。」

「哦?」一瞬間,利家只覺渾身無力。

如此精心準備,家康絕不僅僅是把利家作為大納言來接待。無論是把神谷信濃守招來,還是把熟悉利家口味的庖廚喚來,都只能理解為他對正在病中的利家的關心體貼。家康果非等閒之輩,乃令人敬畏之人!

此時利家再也無力向家康發問,更別說申斥了。家康剛才的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嚴正地向利家表明了自己的心思。若繼續詰問下去,家康只會斬釘截鐵回答一句:「只有天下太平,才是太閣真意!」到時,丟醜的反倒是利家自己。

家康裝作沒看見利家的狼狽,神態自若地親手拿了一個酒杯,遞給神谷信濃。

太閣臨終前的願望,完全是一個病糊塗了的老人之言。利家現在對秀賴的憐憫,恐也一樣。若有可能,利家真想從家康口中得知還政於秀賴的確切日期之後,再回去。

利家想說:「等到幼主十五歲,就請把天下交還給他。」可若家康反問:「萬一秀賴沒有這個才能,如何是好?」利家定會無言以對,招致世人嘲笑他利家:怎會犯下如此愚蠢可悲的錯誤?

利家只覺家康的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帶著千鈞重量向他心頭壓下來。人的一生,難道歸結於這句佛號?即使太閣也不例外。太閣生前成就了偉業,逝後不照樣無能為力?

不久,豐盛的菜餚川流不息地端了上來。望著眼前的這些菜,利家漸漸絕望了:秀賴只能聽天由命了。若說還能做些什麼,只有一件,那便是和太閣臨終前一樣,於逝前拉著家康的手哭。利家尚保持著一絲冷靜,還不至於糊塗到那個地步。當然,他可以起而推之,只是一旦如此,秀賴便無立足之地了……

有馬法印的加入,使席間頓時熱鬧了起來。吃到第五杯時,利家覺得微微有些頭暈,便放下筷子。

「大人,若您感覺不適……」神谷信濃守慌忙湊上來。

利家冷冷搖頭,轉向家康。在他眼裡,家康從未如今日這般高大,其身影直如大山。利家誠心道:「今日的款待,利家沒齒難忘。」

「大納言客氣了。大人遠道而來,家康也是終生難忘啊。」

「那麼……」利家像是顧忌在外間用膳的加藤、細川、淺野三人,壓低了聲音,「利家特意從大坂趕來,受如此厚遇,真是不勝感激。臨別之際,有一個請求。」

「大人何需如此拘禮,有事只管說。」

「不為別的,就是從前澱夫人曾經提起讓內府搬到向島。為了幼主,就請內府搬過去吧。」

「為了幼主?」家康不解。其實對於府邸的狹小和位置的不佳,府中人早就怨聲載道。只是顧忌到五奉行和其餘四大老,家康才一忍再忍。

「一切都應為了幼主才是啊。我的意思是,一旦內府發生意外,幼主就成了一葉孤舟。故,請內府儘快搬遷,平時多加小心才是。」這完全是利家的肺腑之言,絲毫沒有偽裝之意。家康屏息凝神,直盯著利家。利家眼中的淚珠歷歷在目,他為何會在這種場合說此事?很快,家康心中疑惑便消。與當年病榻上的太閣把秀賴託付給利家一樣,現在利家又想把秀賴轉而託付給家康。他分明是在哀求:「秀賴就託付給你了!」

「一旦內府發生意外,那麼幼主便成了一葉孤舟……」此言何等悲壯真摯!這是真摯的友情,是利家對太閣的情義。

「至於奉行和那些老人們,利家會親自去一一說服。萬一內府發生意外,那便是擎天柱折。故,搬遷向島一事,請內府無論如何要答應。」

家康心口頓時熱了許多。若無別人在場,他定會握住利家的手落淚。他正了正坐姿,一字一句道:「大納言的話,家康永記在心。既然大納言都這樣說了,家康不日就搬過去。」

「你答應了?」

「南無阿彌陀佛。」

「好!太好了!這樣的話,這一趟伏見之行總算沒有白來。」利家舒了一口氣,端起酒杯。

家康向他深施一禮,道:「這樣一來,家康心裡也就有底了。關於葬禮一事,全託付給大人了。另,家康也有一事相求。」說話間,家康也警惕地瞥了一眼外間的加藤、細川、淺野三人:「既然大納言遠道而來,家康當然也應到大坂還禮才是。當然,回訪之事,在葬禮未結束之前,家康還是想盡力迴避,以免引發議論,還請大人見諒。」

「內府哪裡話?利家從未敢奢求內府回禮……」

「不,若不回禮,家康於心何安?只是,在太閣葬禮之前趕赴大坂,恐會引起非議。世人會誤認為,大納言和內府定是為了太閣葬禮,才故作姿態。這樣就對不住太閣了。因此,家康想待太閣葬禮順利完成之後,再回訪,還請大人理解。」家康聲音洪亮,清楚地傳到了外間清正和忠興耳內。

清正悄悄和忠興對視一眼,點頭不已。若家康不主動提出,他們二人就必須力諫了。

「真不愧是家康啊!」忠興喃喃自語道。幾乎滴酒未沾的清正也放鬆下來。

無論是裡間的酒席還是外間的酒席,酒菜依然在不停地上。負責接待清正等人的乃是井伊直政。他裝作未聽到家康之言,還在頻頻勸酒:「前田府上的廚子真是了不得啊。來來來,再多飲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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