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德川家康8·梟雄歸塵》小說信息

第三十章 石田劫數(第2頁,共2頁)

字體:

「不,從這座府邸。這些錢是給你的。」三成伸手取過一個匣子,徑直扔到阿袖面前,三個布包當即從匣中滾落出來。

阿袖盯住三成。她的眼神毫不迷惘,依然充滿敵意。她朝三成靠了靠,可怕的眼神始終沒變,「大人是不是想聽聽,奴婢有什麼話要說?」

「我知你肯定有話。」

「不只是想聽奴婢說什麼,作為補償,大人還想救我性命?但大人想差了,若是那樣,奴婢什麼也不會說。」

「你不想活命了?」

阿袖冷笑一聲:「大人連一個煙花女子的心思都讀不懂,居然還想覬覦天下……」

三成又伸手去揪她的頭髮,可縮了回來。「你……哼!那麼,你說我該怎麼辦?」

「我根本不稀罕大人救助。壯士理應與敵人同歸於盡,可大人卻非這種漢子。」

「與敵人同歸於盡?」

阿袖撇撇嘴,點頭道:「已無退路,只有死路一條。大人只有這般想,才能無所顧忌……而大人如今卻對我說:‘我救你一命。你快說。’若僅僅為了活命,我何必說那些難聽之言?大人居然連這一點都看不透……」

三成緊攥著拳頭,全身打哆嗦:「你……定要討死?」

「不只嘴上說,心裡也須有這樣的決斷。」

「好!我已下了決斷!」

「那我就告訴大人,阿袖豁出一切告訴大人:大人的路,已經走到頭了!」

「為何?」

「唉!大人,您眼下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悄悄離開幼主,回到您的領內,做一個隱士;要麼明知道沒有勝算,還硬要發動一場戰事,最後戰死沙場……把大人趕到絕路的,並非別人,是大人自己。」阿袖慷慨激昂、驚心動魄地一番陳辭,輕輕理了理兩鬢凌亂的頭髮,續道,「連自己逼迫自己尚不知,連自己的處境尚不清,這便是現在的大人。您不要生氣,沉住氣聽我說。回到領內,躲藏起來,這並非人人都可做到,要看人的秉性。就是阿袖,即使拿了這些鉅額金錢,也不會高高興興回到生我養我的故鄉,這便是我的秉性。而大人的秉性,也跟阿袖一樣。大人絕做不到,我早就看透了……」

「……」

「這樣一來,大人只有一個選擇,便是發動一場必敗的戰事,以輸掉戰事來儲存體面。這樣,世人就會評說,石田治部少輔誠乃一介蠢貨,但他堅貞不屈。大人已把自己趕到了懸崖邊上……阿袖早就洞若觀火,可大人自己卻毫無覺察,一頭霧水。」

剛開始時,阿袖的話讓三成驚愕、憤怒,甚至窒息,到了最後,竟然覺得通體舒暢。不知從何時起,他端然而坐,閉著眼傾聽起來。他心中道:說得好!居然能在自己面前如此侃侃而言……

是啊,三成根本沒讀懂這風塵女子的內心。這個女子居然有如此勇氣和決斷。置之死地而後生,真是一語道破天機,是兵法的極致。她的話,打破了三成長期以來的困擾。的確如此,由於三成從不服輸的秉性,他把自己逼到了絕境。

本與他命運同途之人,三成也因性急,反而把他們推向敵人。武將尚且不論,就連曾和他肝膽相照的五奉行,也都不敢認同他,逐漸疏遠。前田利家明確地反對三成,自作主張。澱夫人也不肯再給他笑臉。結果,老成持重的家康盟友增多,地位固若金湯。他石田三成不過是家康面前的跳樑小醜……

三成逐漸墜入迷惘的深淵時,他身邊出現了阿袖,一個冷靜而精確地把握了時局變化的風塵女子!隱士是三成做不來的,那麼,果真如阿袖所言,他必須發動一場毫無勝算的愚蠢戰事?

「大人……」阿袖又往前挪了挪,「大人還在猶疑?」

儘管阿袖語氣中帶著諷刺和揶揄,彷彿在嘲笑一個孩子,可三成卻沒有反感。他坦然道:「我不瞞你,我還在猶豫。」

「大人,阿袖生來就最是詛咒戰爭,最是憎恨戰事。」

「我知道。你一直把你悲慘的命運歸咎於戰亂。」

「可阿袖為了大人,卻不得不力勸大人發動戰事……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此時的三成就像換了一個人,十分順從,「我不明白,你直說。」

「我厭惡戰爭,憎恨戰爭!若有可能,真希望能在故鄉平靜地生活……可我深知,大人定聽不進這些話!可您知道嗎,這樣下去,您必走向窮途末路。」

「阿袖,你連這些都看透了?」

「是……大人自會被人剁掉手指,砍掉雙腳,斷掉雙膝,還被冠以罪名:一個忘記太閣恩情的奸佞小人,一個企圖趁幼主年幼無知、盜取天下的叛逆者……之後,把您交給一個無名小卒,任意處置。」阿袖淡淡說著,彷彿在講別人的事。

三成只覺一股寒意襲遍全身。阿袖揮舞著刀,把他的美夢擊得粉碎。

「阿袖,你不想讓我揹負叛逆者的罪名?」

阿袖聲音甜美,彷彿在唱歌:「看來,大人有些明白了……」

「我明白了……你認為我太性急?」

「不。大人尚未清醒。」

「為何?我現在是以赤子之心與你說話。」

「不,這不夠,遠遠不夠。阿袖的意思,並非不想讓大人揹負罵名……」

「那是為何?快說來聽聽。」

「其實,大人心底並無此想法……這些我親眼所見。既然大人無此想法,怎能讓人們誤解,並留下罵名?這才是阿袖的真意。」

「阿袖,你愛著我三成,你是在可憐我?至少,你對我既不怨,也不憎,我說得可對?」三成不禁聲音高亢起來,不由自主把手放到阿袖肩上,卻被粗暴地甩了開來。

「不!大人誤會了。」

「你,什麼?」

「我不想讓世人誤解您!但這絕非因為阿袖愛著大人,也不是可憐大人,一切都是因為阿袖可悲的性情……大人您還未意識到嗎?」

「性情?」

「對,我的性情。這既是阿袖的性情,也恐是所有可悲女子的性情,那些無法實現內心願望的女人們的性情。為了生存,這些女人扭曲、玷汙了寶貴的真誠,在汙名中死去……」阿袖忽然泣不成聲,說不出話來。

三成疑惑不解。阿袖的性情和自己的罪名之間,究竟有何聯絡?

「請大人見諒。」嗚咽片刻之後,阿袖擦淨眼淚,「我希望一切都以真實面目示人,出於這種想法,我希望大人的心思,能真實地流傳到後世。」

「哦?」

「對於大人來說,給自己正名的路只有一條——戰死沙場。大人一切都是為了豐臣氏,無任何私心,無一絲虛偽,要把這樣的真心展示給世人,除此之外,再無他法……我已經看清了這一點,所以,即使我最憎恨戰事,也要力勸大人發動戰事。」

三成屏氣凝神,抓住阿袖的肩。他心中豁然開朗。

這一次,阿袖沒甩掉三成的手。她看到,三成眼裡閃爍著一縷喜悅的光芒,他似抓住了阿袖的內心,充滿喜悅。

「此人終於明白了我的心意!」阿袖忽覺疲勞襲遍全身。

阿袖絕非逼三成發動戰事。恰恰相反,若有可能,她真想勸三成激流勇退,這是唯一保得他後半生可平靜度過的道路……但若真這麼說,三成自會愈發固執,因此,阿袖乾脆反其道而行之。但她只能責問幾句,至於如何行事,還要看三成自己,一切都由三成的秉性和宿命決定。

三成依然抓著阿袖的肩,眼睛一眨不眨。或許,他已忘了眼前的阿袖,思緒飛向了遠方。

「阿袖……」良久,三成才低低呼喚著,眼中熠熠閃光。阿袖輕輕閉上眼,她已經知道三成要說些什麼。他定是在她的啟發下,下了決斷。「阿袖……請你原諒。先前我一直把你當自作聰明的風塵女子……」

「大人什麼都不要說了。」

「不,我要說。你便是神佛派來的女子,是神佛專為石田三成派來的女人!」

「啊……大人!」

「你是!你若不在我面前出現,三成真的會如你所言,滑入罪孽的深淵。」

「為了清譽一戰,大人已痛下決心了?」

三成淡淡一笑,「決戰的方法有很多。一旦下了決斷,三成斷無猶豫之理。但,我絕不許你再這樣下去。」

「大人要馬上賜我一死?」

「你瞎說什麼!我要讓你答應我,在我有生之年,一直陪伴在我身邊。你在我耳邊,輕輕告訴我,你答應了。」

阿袖瞠目結舌。傲慢的奉行口中,竟說出如此肉麻之言,石人也會心動……

想到這裡,阿袖毫不猶豫,一頭扎進三成的懷抱:「我答應……我當然答應……」她把嘴唇貼到三成耳畔,像是母親對兒子說話一般,飛快地說著,將頭深深埋進他懷中。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