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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敗軍無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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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將右府母子……不,請將少夫人送出城外,讓她前去懇求大御所,饒了右府母子的性命……」治長說得很快,似乎怕別人聽去,但他的腿已動不了。

奧原信十郎甚是輕鬆地將他扛在身上,跟在眾人後面,心中暗歎:此人輕佻一生,終也與這城池一道迎來了臨終時刻……

今日的晚霞本應甚是美麗。天空中瀰漫著煙霧,天還未黑,但是已經看不見天守閣。下風口恐已被燒成了焦土。槍聲和吶喊聲,混雜著火苗燃燒發出的噼裡啪啦聲,不絕於耳。

未久,一股無名的怒火湧上奧原信十郎心頭,他有一種衝動,想把背上的治長扔將出去——就是此人的優柔寡斷,最終帶來了這巨大的慘劇。但信十郎並不那麼怨恨治長,因治長已忘記了自己的生死,只擔憂秀賴及澱夫人,他最後的希望,竟然和奧原信十郎豐政拼盡一切要達到的目的,毫無二致。

眼前出現了一方平地,通往前面的蘆田苑。此處乃是上風口,又有石牆擋著,在滾滾的濃煙之間可以著見點點青空。有人劇烈咳嗽,許是因為此地突然變得清新,反而想將吸入腹中的菸灰吐出來。

「安靜些!」是速水甲斐的聲音,「我們要藏在這裡面。進去之後誰也不許出聲,馬上就會有船來接我們。」

信十郎十分清楚速水甲斐守的意思,他定是想讓秀賴從此處乘船逃往薩摩……速水和明石等人都是虔誠的洋教徒,與治長的想法大大不同,他想等待菲利普皇上的援軍。

蘆田苑的避身之處,乃是一個四面塗抹了灰泥的稻穀倉,寬五間,縱深不足三間。夜幕逐漸降臨,周圍變得昏暗。速水甲斐守拉著秀賴的手走了進去,也不管他願不願,便將他的頭盔摘下來放到了稻穀上。秀賴已經沒有了馬印,也沒有了旗幟,只有這一頂頭盔,成了戰敗之人唯一的裝飾。

突然,澱夫人放聲大哭。

奧原信十郎豐政扛著治長,看一眼穀倉,倉裡的情形讓他很是驚訝。在這麼一個狹小的倉裡,擠滿了男男女女,身子都動彈不得。沒想到小穀倉竟能容得下這麼多人,有六十人,或許更多。若有大炮打到了這裡……奧原信十郎突然一陣戰慄,心如寒冰。

「啊!」信十郎忽驚訝地喊出聲來。千姬不見了!他深信,澱夫人絕不會放開千姬,憤怒已把她變成了一個瘋狂的夜叉,已不會平心靜氣坐下來思量,到底是何阻斷了她和家康公之間的交通。因而,在自行了斷的時候,她定會拉上千姬以為陪葬。

信十郎把治長交給其子治德,囑道:「趕快療傷要緊。」然後撥開人群,到了澱夫人身邊。此時他才發現,還有一人也不見了,那便是刑部卿局,她始終緊緊拉著自己主人的衣衫,跟在她們後面,似在與澱夫人爭奪千姬。

她們逃走了!

這對於信十郎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定要保住秀賴、千姬和澱夫人的性命!這是他在心裡發下的誓言,他也想通過此事證明給柳生又右衛門看,自己所慮不差。

「夫人,少夫人逃走了?」事情已然明白,可信十郎還是要確認。

澱夫人伏在地上抽泣起來,「信十郎,不,不要追!」

「這……這是為何?」

「是我讓她們去的!我有事拜託阿千。」

信十郎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夫人……夫人說什麼?」

「是我拜託了阿千。現在能救右府性命的,只有阿千。請各位見諒……」她的哭聲近於悲鳴,信十郎默默無語。秀賴卻探出身子,他面色通紅,道:「母親讓阿千去為孩兒乞命?」

澱夫人無語。

「事到如今,您還瞎操心!」秀賴顫抖著責備母親,「您不覺得羞愧?您以為阿千能平安走出城門?」

「你就原諒母親吧,我不能看著你去死……」話說到一半,澱夫人已泣不成聲。

奧原信十郎目不轉睛盯著伏在地上的澱夫人。他有些感動,也看到了已無法改變的宿命。這才是一個真正的母親,母親愛孩子,這種愛,乃是天地間任何力量都無法抗拒和阻擋的。

「信十郎!」秀賴厲聲叫道,「你在幹什麼?趕快去找,把少夫人帶回來!要足阿千落到了叛亂的浪人之手,該如何是好?」

奧原信十郎一聽,並不驚訝,秀賴顯然還關愛著千姬。

「大人不必擔心。」他本想這樣說,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的內心漸漸恢復了平靜。千姬不會有事,他有這個自信。曾有兩人和他有過秘密約定,若有萬一,他們自會出手相助,其中一人便是大野治長的家臣米村權右衛門,另一人則是堀內氏久。況且,還有從小與千姬一起長大的刑部卿局跟在身邊,她應不會出現意外。權右衛門與氏久會把她們帶到家康面前,刑部卿局會說出千姬的身份。到時,不管何等兇狠殘忍之人,也不會傷害她。但是,如何才能救出離開了千姬的秀賴和澱夫人?

信十郎不由想起了表弟柳生又右衛門。又右衛門對他說過,可先讓千姬前去乞命,然後救出母子二人。這樣,雙方都保住了面子,千姬也可守住婦道,此事甚至可傳為千古美談。但事情哪會那般容易?信十郎在心中嘲笑迂腐的柳生這個主意。他原本是想,哪位東軍大將出現在這三個人面前時,讓千姬出面說話:「將我們三個帶到大御所面前,我有話要對他老人家說。」然後,他只要負責守衛這三人的安全,事情便會得到解決。可澱夫人的母愛卻在這個時候迸發了。

千姬不在,東軍大將到底還會不會聽從自己的請求呢?德川譜代對秀賴和澱夫人的怨恨超乎想象,別說幫助,他們只怕會一怒之下宰了二人。

「信十郎!」秀賴再次大聲道,「我叫你去找阿千,你可聽見了?」

「遵命!」信十郎只好出去。

天已黑了,火焰映照著天空,讓人毛骨悚然。外邊已經聽不見槍聲,也聽不到刀劍相撞之聲。關東似乎只留下一些人負責二道城和三道城的守備,便都撤了。

此時不管是在茶磨山家康的大營,還是在岡山秀忠的大營,怕都在舉行慶功宴,載歌載舞。分明是勝負已定!信十郎回頭看一眼穀倉,嘆了口氣。

大門緊閉的院落裡,露出一道微弱的光亮,周圍一片寂靜。火焰照在院子裡,不見一個人影,甚至連一隻貓都沒有。眾人死的死,逃的逃。只有火焰的餘光旁若無人,照著殘垣斷壁……

信十郎開步走了,他的事情才剛剛開始。家康和柳生又右衛門大概還深信他是潛入大坂城內的自己人,但,他並非那種聽從他人指手畫腳之人,為何要活在別人的命令下?信十郎一邊走一邊握緊了拳頭:我要為了自己的心志而活!可是,他的計劃被澱夫人打亂了。

今晚誰也不會來這裡。知道此藏身之處的人,都藏進了那個穀倉內。可到了明天,將會怎樣?

天亮之後,家康與秀忠的旗本將士自會拼命搜尋秀賴母子。即便今晚千姬見到了父親與祖父,即使他們答應了千姬的請求……想到這裡,信十郎嘿嘿一聲冷笑。他知,人們想盡辦法讓兩家和議,豐臣氏卻不屑一顧,自己若是德川旗本,到了這個時候,也絕不會饒過他們。「不殺此二人,實難解心頭之恨!」若他們被殺,自己便是失職,還不如像明石和速水守所想一樣,偷偷從水門乘船,逃往薩摩……若柳生又右衛門知道了此事,卻定會大發雷霆。

此時,信十郎見自己的身影投在地上,便忙走到柳樹下,坐在一塊拴船的石頭上,低聲嘆息。被大火映得通紅的不僅是天空,漲潮的江面也似在燃燒。關東諸軍的篝火在對岸燃燒。把什麼都燒掉,世間反而乾淨。他擦了一把脖頸的汗水,突然發現水門口的土牆根處冒出來一個黑影。

「是奧願大人?」是一個年輕之人,聲音壓得很低。

奧原信十郎豐政並沒朝那人走去,單是迅速掃一眼周圍,「誰?出來!」

「是。在下宗三郎。少夫人已經平安出城,現正趕往茶磨山大營。」這個宗三郎乃是他從奧原帶來的本家。宗三郎似乎以為,放走千姬乃是信十郎的意思。

「是嗎?平安出了城啊。」

「是。途中也幾次遇險,但還算順利。」

「哦。」

「畢竟因為火勢燒得太快,刑部卿局將她從天守閣的石垣推進空壕時,大家手心裡都捏了一把汗。」

「空壕?」

「是,此乃堀內大人和米村大人的主意。少夫人說她不能一個人出城,要和右府死在一處,還說自己不是大御所的孫女,也非將軍的女兒,而是在大坂城中長大的右府之妻……她哭鬧著不肯出城……」

「我明白。」信十郎打斷了他,「推進空壕之後呢?」

「少夫人一下子失去了知覺,然後,我們三個人把她抬了起來,當然,都是小心行事。一直走到空壕對岸,可前方也已是一片火海,尋不到出口,正不知道怎麼辦,遭遇了敵軍……」

年輕人雙手比域,眼前似是熊熊火焰,「眼見已經陷入絕境,堀內大人只得大聲喊道:此乃千姬小姐!此乃右大臣的夫人!因而公開了少夫人的身份。」說到這裡,年輕人歇了口氣。

奧原信十郎的視線已經不在年輕人身上,他正目不轉睛盯著秀賴的藏身之處,「知道是少夫人之後,對方竟十分吃驚……對,好像是一個姓坂崎的大人,是坂崎出羽守大人……這樣,護送的人數又增加了,我們衝過大火,到了貓間川岸邊,方感一陣清涼……然後找到了一乘轎子,便把她送往了茶磨山。」

「……」

「不久,便會到達大營了。我們又乘小舟順水來到了此處。可是,大人……」信十郎依然無語。

「正所謂人心難測。待我等回來,那些從奧原一起跟來的人,已經剩下不到一半。他們不是戰死,您就當他們是為了躲避大火而走散了。從老家一起跟來的人,無一人背叛大人……是,一人也未背叛,應該如此。」

「你辛苦丁!」信十郎站了起來,「要好生看管那小舟,莫要讓人看見,悄悄藏在蘆葦叢裡。」

「是。」

「現在情勢危急,莫被人發現了。」

年輕人消失在蘆葦叢裡。周圍再次迴歸寂靜,火焰發亮,讓人感到似不在人間。在火光中,奧原信十郎再次邁開腳步,他的步伐此時變得甚是堅定。

千姬的出走,乃是拯救右府性命的關鍵一環。

米村權右衛門乃大野治長老臣,又與家康公相識,途中遇到的又是與柳生又右衛門交情甚篤的坂崎出羽守,現在已無必要擔心千姬。世間都以為坂崎出羽守和宇喜多秀家有些親緣關係,唯又右衛門知,他乃朝鮮人。文祿之役時,出羽曾經救過宇喜多秀家性命。因此,宇喜多秀家便聲稱出羽乃是自己的血親,並讓他姓了宇喜多,改名字喜多右京亮直勝,把他帶回了日本。關原合戰之時,直勝投了家康。生於異國的他看清了家康將主天下,便決定一心跟隨,為太平盛世的締造效犬馬之勞。

「雖是異邦人,但無論氣節膽識,都是個氣派武士。」連又右衛門都這般誇讚他。家康公亦頗為賞識,封給他石州濱田三萬石。

宇喜多直勝在宇喜多家敗亡之後,復改姓坂崎,名字也改成了成正。因此,現在皆稱其為坂崎出羽守成正。既然有坂崎出羽守護送,自不必擔心千姬。但,千姬的平安出走,現在卻與奧原信十郎的心志產生了激烈衝突。

若只有千姬得救,而秀賴和澱夫人卻自殺了斷,事情將會怎樣?世人定會評說,家康公乃是個冷酷無情之人,只管救得自己的孫女,眼睜睜看著太閣遺孤走向敗亡。這樣一來,信十郎也會變成一個未能明白柳生又右衛門心意的鄉下武夫。

其實,到了這個時候,哪還顧得上世間的議論?

奧原信十郎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背並離鄉走進大坂城?要是有人誤以為他乃是欲趁著天下大亂,為了出人頭地,才帶著自己的一幫手下賣身與大坂城,身為品行高沽的柳生高徒,他顏面何存?這樣,他既對不起始終信任他、跟隨他的屬下,也無臉再見表弟又右衛門。

「問題是……」信十郎在火焰的亮光下走來走去,再次自言自語道,「定要救出右府和澱夫人……就是這樣!」但這只不過是一個信念,他並未尋到解決之方。

如何才能將他們救出?信十郎再次坐到柳樹下,目不轉睛盯著秀賴母子藏身之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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