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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豐臣末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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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和正純一樣靜靜察看屍體的阿部正次擦擦臉上的雨水,道,「在下有責任將事情經過稟報將軍。若不先將此事告訴特意前來迎接的大御所,便是疏忽……」

「你難道無視我本多正純?」

「且聽在下說完。在下命人對大御所稟道,對方已經停止抵擾,均已自殺,關於詳細情況,由上野介大人向大御所稟報。」

「多事!」正純大怒,絲毫不似平時,「我在此處檢查未了,此間若有疏忽,導致將軍和大御所之間產生隔閡,當如何是好?」

「這……」阿部正次聲音很小,但字字甚是清楚,「大御所已將戰事悉委託與將軍,即便將軍要殺了他們,大御所也不會有異議。」

聽到這剛正之言,正純不得不緘口。

「大人!」侍衛又道,「大御所還讓小人轉告您,說上野介大人不必同回二條城,仔細做完善後諸事再回不遲。關於後事,由小栗忠政負責,由一心寺的大師主持。」

「且等!」正純叫住正要離去的侍衛,道,「我當然會跟去……大御所已離開櫻御門了?」

「是。突然身感不適……」

「是病了?」

「是……不。」

「到底怎樣,你說清楚!」

侍衛期期艾艾道:「大御所大發雷霆,說大家騙了他。」

「聽見了嗎,阿部,他說眾人都騙了他。」

「此非欺騙。」阿部正次依然面不改色,「上野大人也看到了,是秀賴自己拖延,自行了斷的。」

「好了好了!現在誰在大御所身邊?」

「板倉勝重父子負責護送,小的以為,在前往二條城途中應不會有危險。」

「哦,好!我會去追你們的,你轉告板倉大人,讓他務必小心。」

「遵命!」

侍衛離開之後,本多正純在屍體前走來走去,良久方停下腳步。他茫然若失,望著陰雲密佈的天空。對他來說,這一切皆如夢中。

家康乘上來時預備的轎子,讓人牽著馬,朝著守口出發了,他一臉失落。突然說要回二條城,屬下根本不及準備船隻,遂只有走陸路先到守口。

茶磨山的軍帳尚未撤去。他本來準備在接到秀賴和澱夫人之後,與他們一起回茶磨山,甚至已令士眾作好了迎接的準備……千姬和刑部卿局目下許已到了一心寺未被燒燬的禪房之內,等候他們。

當時,家康看到穀倉突然起火,頓時失色,大聲吼道:「叫板倉勝重!」勝重來到之後,家康劈頭蓋臉罵道:「你也和他們一樣!我本是要救得秀賴母子性命,他們竟對著穀倉放槍……竟還辯解,說是對方放火自焚!他們以為德川家康什麼都不知?」

勝重不知該如何回答,其實,他也認為秀賴之死乃理所當然。真想留秀賴母子一命的,普天之下只有大御所一人……秀忠心裡怕也這麼想。畢竟秀賴為女婿,秀忠不欲真要置他於死地。但,秀忠乃是治理天下的將軍,如此大事上,怎能徇私情?他同樣痛苦,但他的親信卻並非如此。自小牧之戰以來,他們受了豐臣氏太多刁難和折磨,多年來在隱忍中生活。兩家幾十年的恩怨持續到今,是該了結了。

「你默不吱聲,就知你與他們乃是一丘之貉!你們把德川家康騙得好苦!你們……」家康突然舉起鞭子,卻未抽到勝重身上。似是因狂怒,也似是突然改變了主意,他搖搖晃晃,垂下雙手,渾身顫抖,「水……拿水……」

侍童戰戰兢兢捧上水,家康喝了一口,悵然端坐,一臉憮然。

「勝重,還在燒嗎?」過了片刻,家康黯然問道。此時,他已壓制住了心頭怒火。

「回大人,煙已逐漸消失了。」

「唉,直接回二條城。」

「可是,這樣一走,將軍……」

「笨蛋!我要是現在看見將軍,說不好會當眾揪住他的頭髮,把他痛打一頓,罷了罷了!」言罷,家康又陷入了落寞。

在家康這鐵血一生中,還從未體味過如此悽慘和徹骨的孤獨。他到了這把年紀,方體味這等孤獨。他一生馳騁,都有人陪伴身邊:少年時代有諸多老臣;中年時性格漸穩、鬥志日熾,自是有心中萬千希望支撐,亦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到了晚年,他傾心於教導子孫,亦多見成效。然此時,家康不免仰天長嘆:普天之下,何人知我心思?

然而,這不過只是一種自負。家康亦常道:「就當我已死了!」可實際上,他仍熱切地活著,事事都想操心,為身後作準備。可惜,他諸多操勞並未全得秀忠及其年輕親信信服。在秀賴母子之事上,他做不了主。

人但凡生於天地之間,就不可完全不顧世故人情。平定戰亂,開創太平,自需建立新的秩序,這些不必多說。而新秩序賴以存續的「法度」,亦須嚴格遵守。但法度畢竟由人定,有了人才有法,非先有法後有人。然,人也罷,法也罷,在此之上,還有督管天地自然的法則。

「我要救得秀賴母子性命,正是基於這天地自然的法則。秀賴和阿千都是我的孩子。況且,太閣不僅是令人敬重的前輩,還是教了我偌多道理的師尊,故,如果此時我為了維持自己制定的秩序而踐踏私誼,就有悖常理。這種有悖常理的行為只會讓人畏懼萎靡,又豈能長久?法度欲令人去遵守,使不可完全脫離人情。」一有機會,家康便如此教導秀忠,在看到秀忠似已完全領悟之後,他道:「就當我已死了!」便把一切權力交給了兒子。

然而,這是家康高看世人。於天地世道,他已洞若觀火,但不管是秀忠還是其親信,何人能知家康心思一二?只怕,他們會在心中暗自嘲笑:「大御所業已年老昏聵了!」

秀吉公在病中,反覆發些奇怪的牢騷時,已陷入了完全的孤獨。而現在,同樣的命運難道已降臨到了家康身上?

「勝重,該走了!」家康悵然說話之時,眼裡早已噙滿淚水。

但家康並未從櫻御門直接返回二條城,他吩咐:「先入城,從京橋口前往二條城。」這一方面乃是出於自尊,不願讓人見他獨自回去;另一方面亦是出於謹慎,他想視察一下城池,再回二條城——他不想讓世人看出他和將軍有隙。

板倉勝重心領神會,在城內轉了一圈,過了京橋,然後從野田、坂口前往東野江。快到東關目之時,方見一些百姓陸陸續續返回家園。

家康依然一副茫然若失之態,沉默無語。

板倉勝重令下人牽著馬,徒步跟在轎旁。「戰爭已經結束了,趕快回家好生做買賣吧。」他安撫過往的商家,回頭又對家康道:「看,大家都安安心心往家裡趕呢。」

家康仍是無語。

「大人,您還在難過?」

「……」

「可是仔細想想,此事必非將軍本意,定是有誤會。」

「混賬!」家康咬牙,卻無力道,「唉!秀賴終是不能起死回生了。」

「將軍……」勝重給轎伕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們放慢腳步,「將軍不會違背大人的意思。況且將軍身邊還有本多正信,定是有誤會。」

「住嘴!」

「……」

「這將成為德川家康一生的汙點,你們誰能知我?」

勝重聽到此言,離開轎子幾步,捫心自問:自己能否明白家康公的心思?全無抵抗之力的太閣遺孤秀賴切腹、千姬亦出走,這些只怕會被人當作無情與自私的陰謀使然。多事之人自會大加編排,家康公也許會被看成滅了豐臣遺孤的冷酷無情之人。

「勝重,」家康突然道,「到了枚方,派人去將軍處走一趟。」

「遵命!」

「就說我已累了,想讓孩子們陪著。讓遠江中將和尾張參議速去二條城。」略頓一下,他加了一句,「讓忠輝也一起來吧。他們都突然鬆懈下來,定會覺得無趣。」

勝重這才放了心,家康公的心思似已轉向教導兒孫上了。「遵命!在下立時派人前去。」

還未到枚方,板倉勝重便派人去了岡山秀忠的軍營,亦順便去了茶磨山,令在那裡等待家康歸來的重昌儘快趕赴二條城。

此時與家康同行的人馬,加上勝重的手下,計約三百餘人。因未尋到大船,眾人只能擠在一處,家康和勝重亦緊緊挨著。即便這樣擠著,家康依然不正眼看勝重,單是失神地望著雨絲紛飛的天空,緘口不語。

勝重這才感到了徹骨的孤獨。仗打勝了,可是,大御所心裡留下了一道撫不平的傷痕。

「勝重。」當家康再次說話時,船已經在縴夫的拉拽下,逆流而上,在眾人的喊聲中,即將抵達京城管轄的河道。

「大人有何吩咐?」

「之後,我想將大坂的一切均交與將軍處理,當不會有何意外吧?」

「是。無甚可擔心了。」

「之前是我管得太多了?」

「這……可是,這是父子之情……大人要是有何吩咐,在下馬上派人前去傳達。」

「算了,仔細想想,都是我多嘴。說什麼讓阿部正次、青山忠俊和安藤正信負責看守城中的金銀財寶,讓松平忠明守衛城池……這些啊,都不過是老年人的嘮叨。」

「不,這並非嘮叨,而是老成之慮,將軍亦會謹慎行事。」

「你認為將軍如何?他有能力治理天下嗎?」

勝重這才長出了一口氣,道:「不管何事,將軍都盡心盡力,毫未玷汙大人的豐功偉績。有這等孝心之人,可謂獨一無二。」

「哦……我得再死一次了。」

「大人……」

「雖生猶死……雖生猶死。難哪,便當自己是個活死人。」

勝重使勁點頭。即使如家康這等人物,到了這般年紀,對完全捨棄權力仍不甘心。

「大人此言意深,勝重將銘刻在心,努力錘鍊。」

「勝重,我無意再責備將軍。但,到了二條城,不妨將藤堂高虎傳來。」

「藤堂高虎?是。」

家康臉上這才露出了平時的沉著和冷靜。

未幾,板倉勝重的良苦用心,在家康一行到達二條城前便顯出效果。將軍秀忠得知家康回了二條城,馬上派人快馬加鞭送來了各種訊息:秀賴母子自殺時諸情景;為了防備有人從海岸逃脫,已命九鬼守隆和小濱光隆二人負責海岸的警備;對於大坂城中的金銀,悉遵家康的意見,由阿部、青山和安藤重信三人負責;城中廢墟,已命西國、中國地區的兵眾於百日之內清理完畢……

秀忠亦依關原之例,並未奏凱歌,單是祭拜軍神,超度雙方陣亡將士,然後,方帶著兩位幼弟及欲面見家康的藤堂高虎前往伏見城。

「這都是誰的主意,是本多佐渡守還是藤堂高虎?」回到城內的家康似對秀忠迅速處理完後事、緊撤至伏見諸事感到頗為滿意。他在櫻御門大發雷霆,突然決定直接返回二條城:不消說,這種異常舉動使人大為生異。秀忠亦敏銳地覺察到了這一點,馬上處理完後事,自己也跟回伏見城。這樣一來,誰也不會發現父子有隙,還以為他們乃是事先約定。

勝重微微一笑,道:「做父親的看來,總是覺得兒女還小,還遠未長大。」

「沒有父母,兒女焉能長成?」

「神佛法力無邊。」

「勝重,他一句也未提到阿千,這又怎麼說?」

「恕在下直言。」勝重沉著答道,「在下以為,祖父疼愛孫女,無論怎樣皆可。」

「作為父親,便無法保護從戰場生還的女兒?」

「大人聖明!」

「好,此事……我還要見一人,便是和你相交甚篤的本阿彌先生。」

「光悅?」

「是,想跟那老兒聊聊,問問他,當如何對待孫兒孫女。他性情率直,不說假話。我還想讓他將事情經過轉述高臺院……唉,如此甚好。」

「在下立即去傳請光悅。」

「勝重,有時我會落淚,但落淚之事休要說與別人。我本想令秀賴和阿千同坐於我面前,好生教導他們……那、那曾經是我的一個夢,唉!」

在板倉勝重看來,家康已經變成了一個時常落淚的老人,這並非因為老朽,他依然判斷精準,決斷如刀。勝重隱隱覺出,家康與先前相比,如今頗為性急,怕是因知自己將不久於人世。

「在下這就去叫光悅。」勝重說完,到了廊下,但頓了一下,他又改變了主意。正如家康所言,本阿彌光悅乃是剛直之人,要是叫他來商量千姬之事,說不定他會作出比秀忠更加嚴厲的裁斷:「澱夫人和右大臣都已亡故,千姬作為右大臣的夫人,也應自行了斷。」他要是這般回話,家康公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怕又會亂了。想畢,勝重走進旁問,給光悅寫了一封書函。

因秀賴母子自殺,大御所甚是落寞,先生從中怕亦深感世事無常。鄙人認為,大御所應很快便會啟程返關東。大御所年事已高,此次回去之後,只怕與先生再無緣相見。故,請先去慰問高臺院,在大御所回關東之前,請她前來見上一面。詳情改日再議。在此之前,請仔細思量如何應對。幸甚。

勝重派人送出書函,回到了家康房中。此時家康兩手支於扶几上,深陷沉思,良久,方問道:「他立時過來嗎?」

「這……先生不在家,出門了。」

「遠足?」

「不。一兩日便回。在下已著人送去信函,請他回後即來拜見。」

「哦。」家康目不轉睛盯著勝重,「勝重,阿千之事,不想再問那老兒了。」

「大人……」

「你故意說他不在家,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想再問了。」

「這……這……」

「無妨,人有時說謊,亦是善意。人太剛直,反而冷酷。好了好了,待本阿彌來了,我會好生褒獎他,不必憂心……」

板倉勝重顫抖著雙肩,大哭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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