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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末巡關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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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康此來江戶,此前爭論不休的嗣子問題輕而易舉得到了解決。家康說要到三代將軍竹千代處做客,阿江與夫人不必說,重臣也只有依從。第一日夜,家康和竹千代一起住在西苑。第二日,他在本城正式見過秀忠,然後見了在江戶的諸大名。

「恐是因為老年人不自量力,我竟還喜歡田獵。」他一邊若無其事說著,一邊給大名分了狩獵場。這既像是邀請,又像是命令,但目的只有一個,便是顯示關東守衛堅不可摧,為鞏同太平進行無言的示威。

十四日午前,宗矩被叫到西苑。此時,家康和竹千代在一起,告訴竹千代,柳生宗矩日後便是他的老師。三人便在一處用飯。

宗矩意外發現家康神色甚是疲憊,心中大不忍。他覺得,大御所必須靜養兩三日,否則,此去獵場很可能出意外。

家康似也感覺到了,道:「這樣和竹千代在一處,還是首次,故,我決定把狩獵日子延後幾日,聽增上寺的上人講些淨土宗的佛法。」

宗矩也想聽聽上人講佛法,可藉機觀察一下日後負責調教的竹千代。後來他才知,淨土宗的佛法問答,乃是要教給竹千代對百姓的慈悲之心,這和兵法有所區別。將軍為武士統領,勇武為表,慈悲在內。若把表面修養和內在修為混淆,必令少年感到迷惑。

宗矩要離開時,家康留住他,道:「不管多苦,竹千代這孩于都會努力。你能不能讓一步,答應出仕?」

「出仕?」

「令尊曾自稱但馬守,但不知道是否有過正式任命。你願真正繼承但馬守之職否?」

宗矩不語。他若讓步,便意味著失去作為將軍幕賓的自豪,變成德川家臣。

家康見宗矩默不作答,遂轉移了話題:「好了好了,你不用急著回答。但是,作為竹千代的老師,少不了要和大名打交道,因此有個名號為宜。」

佛法問答後,十九日,家康會見了從足利書院來到江戶的禪珠;二十一日,出發田獵。

亂世之人,賤生賤死。百姓若立戰功,即可光耀門庭;武士戰死沙場,是為榮耀;雖已戰敗,國滅家亡,能切腹自殺,亦為無上風光,故,當世男子能年過四旬,已是大不易。善感之人常稱「人生五十年」即為高壽。年已七十有四的德川家康公,簡直有如聖人。

柳生宗矩奉了將軍秀忠密令,負責保護家康,但他時時被家康吸引,甚至忘記自己的職責,直嘆這個老人為何有這般驚人的智慧?

第一隻,他們在戶出和巖淵渡口狩獵。荒川流經此地,有好幾個渡口,天生是個好獵場,也形成了天然的要塞,可防止北方兵馬入侵。

人人提心吊膽看著老鷹從頭上飛過。即便在這種時候,家康雙目亦未緊緊盯著天空。他讓人仔細將河道深淺和地形變化繪成圖紙。

「要記住哪裡有什麼獵物,這樣才有趣。」家康佯裝糊塗,小聲嘀咕,逢見寺院使去小坐片刻。他們去了位於河口、被人稱為川口寺的善光寺,也去了蕨地以西八里的笹目鄉的地方守護神社,以及美女木八幡神社。另有多福院、開禪寺,以及妙顯寺等,只要看見能成為陣地的寺院,家康便賜一些領地。

家康若非如此細心,只怕無法讓戰事從世間消失。他對太平真是太執著了!但在結束戶田狩獵前往川越,在城南小仙波的喜多院落腳之時,發生的一事,讓宗矩對作為用兵之人的家康公,佩服得五體投地。喜多院被稱為星野山無量壽寺,乃天台宗古剎。與家康關係甚密的南光坊天海便是此處的住持。家康一到,天海忙著出來相迎。

到了喜多院,家康吩咐從人在寺院用飯,然後和天海進了方丈窒。若非天海叫宗矩一起過去,宗矩怕此生也想象不出他們二人說了何事。此為元和元年十月,宗矩永生不會忘記。

宗矩作為家康的貼身護衛,坐在朝向院子的方丈窒廊上,背對二人,自能聽到他們談話。

房中只有他們二人時,天海道:「大人有一個確定的法子了?您一定累了,千萬不要硬撐。」

家康道:「還是不夠周全。我知這樣下去不行。」他的語氣意味深長。

宗矩以為他們是在說對付伊達的法子。但下面的一段談話,卻令他大為意外,有些迷茫。

「為皇家和公卿制定法度,尚無先例,家康這是要在太歲頭上動土了。」

「是啊。」天海應道,「大人作何打算?」

「記得大師先前對我說過,從前賴朝公曾請一品親王東下野州二荒山?」

「正是。」

「我只是一個建議,絕非為了自家心思而對皇室指手畫腳。我必須留下證據,以免後世誤以為我乃一介竊國之賊。」

「大人說得很是有理。」

「因此,我有一事要拜託大師。請大師代我請求皇家,為了復興二荒山的神社寺院,依循前例,請一位一品親王東下,來此住持。」

天海未立即作答,他默然不語,以銳利的目光盯著家康。

「我已決定了……」家康道,「待我西去時,會命人將我葬於二荒山。如此,我便成為關東鎮守。因此,要再建伽藍,請親王來此住持。因為,我多少有些擔心皇家的事情。為了防止京坂有萬一,我把井伊安排在了那裡。為了防止逆臣策變,我在鳥羽口安排了石川丈三,在伏見口安排了小堀遠州,于丹波口安排了本阿彌光悅,讓他們隨時收集訊息。這些人也明白我的心思,定在用心監視。他們和諸大名、公卿交往密切,但他們都已不再年輕。萬一事變倉促,江戶還沒來得及派兵援救,皇統便斷絕了,才是家康的罪過,那時便是家康的粗疏導致了日本皇室之終。」

「那之後呢?」天海愈加平靜。

家康的語調愈發高昂:「僅僅在彥根安排井伊,還是遠遠不夠,我想把一個兒子安排到紀州。我非說自己兒子就可靠,我亦會為他安排有能力的家臣輔佐。」

「大人是說遠江中將?那家臣便是安藤帶刀直次吧。」

「是,看來大師已然猜到。但僅僅如此,仍是不能讓人放心。於是,我想請一品親王東下。但若無恰當理由,世人定會說:德川家康這隻老狐狸,竟然向朝廷索要人質,真是個不識國體的俗物。」

「哦?」

「因此,我才想拜託大師,尋個合適的理由,無論如何,都不可讓皇統斷絕……」

「可是,聖上若答應了此事,真要把一位尊貴的親王請到二荒山嗎?大人是想讓親王前往野州的山中,將他保護起來……」

「非也。」家康斷然道,「要是在二荒山,發生意外,則無法保證親王安危。我欲在江戶建一處寺院,請他常住江戶。人在江戶,不管發生何事,都能保證親王安危。」

「哦。」天海冷冷道,「但要為一品親王建住處,可要比建一座江戶城還費功夫,那也無妨?在京城,皇親貴族住持的寺院甚多。若是在江戶,僅僅一座普通的七堂伽監怕不行。況且,若只是一座普通寺宇,眾人更會說大御所乃是在扣留皇家人質。」

家康低聲笑道:「不用擔心。幕府已經頒佈了一國一城令,可將原來用於建造城池的錢分些出來,用於打造太平。即如京城有鎮護王城的比睿山一般,關東也要築建一座相當規模、可被人稱為關東比睿山的寺院,能守護天下,保得長治久安。若能因此消除戰亂,把原本可能浪費在戰事上的血汗和金錢省下,也不算昂貴。」

柳生宗矩聽著聽著,渾身發暖:大人真是太執著了。亂世武士為了爭奪領地,只會瞪大眼相互殺戮。如此亂世,為何能出這麼一位視野開闊的雄傑之士呢?在世人眼中,他已不再是肉身之人,似為神佛!

「大人這般說,老衲豈敢說半個不字。老衲就去試試,亦會盡早前往京城。」天海也被感動了,低聲笑道。

原本在確定皇家和公卿的各項法度時,家康便尋天海商議過,以天海為首,對法案進行了反覆推敲。此法度與幕府的施政息息相關。若幕府在施政上稍有欠缺,這試圖約束皇家公卿的法度就會有僭越之疑。天海怕正是考慮到這些,才深深意識到家康和秀忠責任重大。

法令第一條為:「天子諸藝,學問第一。」這一條明碥規定了天子之道。

「天子諸藝,學問第一。不學不明古道,因而至今未有能創長久太平之善政。《貞觀政要》有明文。《寬平遺誡》雖未盡通經史,卻亦有可取之處。《群書治要》亦應誦習。和歌自光格天皇以來傳習至今,雖多綺語,卻為吾國習俗,不可棄之。《禁秘抄》中所載,亦為學習專要。」

第一條作為對天子的規範,指出了天子研習學問的必要。《貞觀政要》乃是大唐太宗時,將太宗與群臣論政及名臣行跡記錄在冊的書籍:《寬平遺誡》則是在寬平九年,宇多天皇讓位於年幼的醍醐天皇時,送給他的一些訓示,其中對公家儀式的意義、任官敘位之程式、分辨臣下賢愚諸法,及作為天皇應為之事和應知之藝,均有詳述,因此備受歷代天皇重視。《群書治要》乃是大唐太宗名臣魏徵從眾多書典當中,選出可為為政之箍的君臣言行集為一冊。《禁秘抄》則是順德天皇為子孫留下的著作,內中記述了宮廷儀式及諸典章制度。

此法度合共十七條,詳細規定宮廷內的位次及任用諸法。其中第四條曰:「即便為五攝家出身,若為無能之輩,亦不當位列三公(內大臣、右大臣、左大臣)及攝關(攝政、關白)其餘比照此例。」

法度規定頗為嚴格,難怪恐世人認為,此乃臣下試圖約束天子的無禮法令。

但,經歷了漫長的亂世,宮廷早已禮崩樂壞,目下必須依照傳統進行整頓,因此,此法度的制定也可看作一種責任。如此思之,家康正是要把宮廷作為天下百姓的行為之範,法度也就有了非凡意義。

在天海看來,家康要請一位親王東下,正透露出他隱於法令背後的赤誠之心。

「那就多謝大師了。」

宗矩聽見家康長出了一口氣,接著便聽到二人一陣低低的笑聲。

「既然大人為皇統之事如此費心,老衲自無法拒絕。老衲也是生長於天子土地上的草木。」

「多謝。家康心頭又可卸下一副擔子了。」

「可是,大人說要建一座可堪稱關東比睿山的寺院,是否有個好處所?」

「這個,」家康立即答道,「聽說比睿山原本是為了鎮守王城,方建在了皇宮的鬼門方向。因此,江戶的關東比睿山,也應建於江戶城的鬼門方向,便是上野臺地一帶,如何?」

「呵呵。」天海低聲笑了,他也有此想,「是啊,是個好處所。歸根結底,乃是關東的比睿山,可以叫東睿山……對對,還可加入年號,比如東睿山元和寺,因偃武而建。」天海說到這裡,突然壓低聲音,「大人是否想讓老衲暗中將此事告訴陸奧?」

宗矩心頭一驚,不由得想轉過頭去。

家康不答。但是,若令伊達政宗知,家康對皇統之事都已作出了這般細心的安排,政宗怕會放棄妄念。

「伊達的事情……」過了片刻,家康道,「還是先不讓他知這些為是。」

「老衲明白。何時需要,大人儘管吩咐。」天海爽快道,「還有上總介大人,他現就在武藏,大人何不順道去看看?」

宗矩再次凝神細聽。這怕是忠輝想通過天海向家康致歉。不僅是忠輝,現已被送回孃家的五郎八姬及忠輝的母親,均欲求天海斡旋。

家康不答。

忠輝到底有無打算一見家康?這對於宗矩,仍是不得而知。

半晌,家康方道:「這是我自家之事。我想在解決當前緊急諸事之後,再作考慮。我亦還有些不得不做的事。」

天海也輕鬆地轉開了話題,「也好。時辰不早了,我們用些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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