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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聖人佛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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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四,家康見伊達政宗已無力舉兵,便離開了江戶。

柳生宗矩奉將軍秀忠之命,負責護送家康回駿府。秀忠許是已知宗矩奉了家康之命,擔當竹千代的師父,才故意把他安排在家康身邊。

返回駿府途中,家康依然頗為快意,有如一條在陽光下暢遊的魚,但他肉身上的疲勞已無法掩飾,此次來回,終令他勞累至極。

家康自己似也感覺到了。他一路在稻毛、中原、小田原停留歇息。至三島時,他說要在此西南八里處的泉頭城舊址造一處隱居之所。泉頭城舊址在堂庭北的清水池旁,在此背對小田原北條氏的山陵建造一處別苑,必是一處名勝。

「又右衛門,你來看看,作為隱居之所,天下再無比此處更佳的了。」

在前往江戶時,家康以狩獵為名考察沿途地形。返回途中,他卻在思量選擇何處為隱居之所。宗矩一邊與家康閒話,一邊徒步跟在轎邊。

若是陽春三月倒罷了,現今乃是臘月中旬,寒風毫不留情呼號而來,清水池四周皆不過一片落寞的荒草地。

來到一處小山腳下,家康命人住轎,讓人在一株萱草的背陰處鋪上毯子,道:「又右衛門,來這裡坐。」

「是。」

「此次與我一起狩獵,有何體會?你覺得百姓都安樂了?」

「是。與亂世比……」

「不會被人殺掉……僅僅如此,便是福澤?」

宗矩不答。人之幸福,並非僅僅與悲慘舊事相比便可感知。

「哦。你要是回答不了,不答也罷。」家康聽著呼嘯的寒風,眯起了眼睛,道,「若領主非良善,不守規矩……」

「哦?」

「我是說年賦。設若他們大肆搶掠百姓,實施惡政……」

「哦……」

「到時百姓應該向何人訴苦呢?若向領主家臣訴苦,不管你如何訴說,他們亦不理會。」

「是。」

「又右衛門!」

「在。」

「我要解決這些問題。若農夫發起暴動,領主自有足夠的力量鎮壓。但是此時的武力,已非防衛之需,乃是欺凌百姓的惡賊所為。」

宗矩聽到這裡,心頭為之一震,「是。此大違武士之道。」

「必須照拂百姓。領主施行惡政,百姓可以直接向將軍提出訴訟。只有這樣,大名才不敢任意胡為。」家康在寒風中蜷縮著身子,目光卻如炬。

柳生宗矩對家康此言不甚明白。為政根本在於慈悲,慈悲乃是佛法胸懷,若脫離慈悲,便不配當政。而且,武士乃是佛祖之子,百姓也是佛祖之子,他們都應受到慈悲之光的照耀,不得有半點不公。宗矩時常會聽家康說起這些,他明白家康的心思,但應怎樣判定一個準則,以區別善政惡政?

「大人的意思,是說在領主欺凌領民時,領民可以直接到將軍處告狀,是嗎?」

「若非如此,便無法防止領主作惡。」

「大人是說,將軍也可能支援農夫?」

「正是。所謂暴動,有些毫無理由,有的則是因領主的惡政所致。」說到這裡,家康似又想起了什麼,問了一個讓宗矩深感意外的問題。「你知古人為何把一反分為三百六十坪?」

「在下不知。但,自從已故太閣丈量天下土地以來,一反便改成了三百坪,至今通用。」

「正是。太閣並不知一反之含義。他整日埋首於戰事,無暇研習典故。一反必須是三百六十坪。」

「哦?」

「有一種說法,是一坪地的收成即是一人一日的食糧。一年三百六十日,因此,一反也便是三百六十坪。一反耕地的收成,乃是依靠農耕為生的佛祖之子一年的口糧。一切都因此而起,太閣卻因三百好計量為由,將一反改成了三百坪。但,目下的農耕比先前長進甚多,若辛勤耕作,即能彌補內中差別,也就不追究太閣是非了。」

「是。」

「但,我們卻不能忘了,我們生在世間,一日必須耕種一坪土地,方能生存。這便是佛祖賜予世間眾生的平等慈悲。既能降生於世,便能生存下去。此乃神佛對眾生的關懷。上天的慈悲之手會伸向每一人,讓每一人生存下去。若忘記這一天意,便不配當政。」

寒風呼嘯著掠過水麵,吹起陣陣漣漪,天空飄起了羽毛一般的雪花。宗矩屏住了呼吸,望著被寒風吹紅了臉龐的家康公,心中思慮:要在此處築建一隱居之處、安享晚年的家康公,究竟想說什麼?

「百姓辛辛苦苦耕種,才從一反地中得到些收成,因此,絕不能奪取其四分以上。六分收成乃是百姓耕種土地所得俸祿,若不把六分交與他們,神佛便會震怒。武士不事耕種,若有了四分還不足以防衛,武士只會成為無用兇器。」

柳生宗矩在這一瞬間,彷彿感覺到被一縷強烈的佛光照耀。他甚至產生一種錯覺: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枯樹枝,均突然抽葉開花,眼前淨是初夏情形……

「因此,領主必須恪守四公六民之規,否則,就必須受到責罰。」家康笑道,「若出意外,天有災舛,甚至突發兵變,領主要說明情況:方可免受責罰。若非如此,百姓便可能揭竿而起。」

「百姓揭竿而起,必會釀成暴動。」

「雖說允許直接訴訟,但這畢竟是對領主的逆反。因此,大名會因為被起訴而除封,而訴訟之人也會受到懲罰。刑斷諸事,不可兒戲。」

「是,從前就有比睿山僧徒和南都的暴僧慫恿百姓上告舊事。」

「我決定了,我決定了,又右衛門。」

「啊?」

「我要制定一條直接訴訟的法度。被告大名將被除封,訴訟的領民也將被施以釘刑。」

「釘刑?」

「在根本上還是慈悲,如此方能有效控制惡政。我能從你的臉上看得出來,你並不反對。好了,我們回去吧。」

「那隱居住處的築建?」

「以後再說無妨。我一直在為自己尋一個明春上洛歸來後的安心之所。我尋到了!太冷了,我們回去吧。這一帶的景色真不錯。如一心只想著皇家而忘了萬民,就如同這美景當中有山,卻沒了水一般。只有青山常在,綠水長流,才是真正的太平。你有機會,就把這些話說給竹千代。」

家康一行當晚住在了瀨子的善德寺。

元和元年臘月十六日,家康回到駿府,新年之聲依稀可聞。

此時,奉了伊達政宗密令前往歐羅巴的支倉常長一行,從羅馬經由西塔非,到達佛羅沙,然後朝著裡窩那港前進。

菲利普不會派出援軍,訊息也傳不回日本了。在上總介忠輝被圈禁於深谷城、伊達重臣片倉景綱去世之後,伊達政宗在仙台城讀著家康寫來的書函,身上流淌的滾滾叛逆之血漸漸冷卻……

家康和前來迎接自己的兒子遠江中將賴宣同入了駿府城,與隨後趕來的土井利勝見了一面。土井利勝稟報,伊達政宗鄭重其事給將軍回了一函。

家康只是「嗯」了一聲,並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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