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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終年新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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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堂怎樣?你母親出身花山院的分支,我直想見她一面,在二條城的時候曾要見她,但當時她正因風寒臥床不起。」

「是。託大人的福,母親之後很快便痊癒,現在又嘮嘮叨叨了。」

「嘿,老人乃是家中的至寶。你要好生待她。你去京城時見到板倉了?」

「聽說大人將在陽春之際進京,為少主舉行元服儀式,目下所司代大人正在緊張籌備。」

「你家家廟乃是堺港的妙法寺吧?」

「是。大人還記得?」

「我怎會忘記?令尊去世那年乃是慶長元年,五十二歲,即是我封內大臣那一年。二十年過去了。但,四郎次郎啊,當年我和你父親謀劃的朱印船,加上前日派出的前往安南的那艘,現已達一百九十八艘,很快就要到兩百艘了。這都是你家的努力。」家康說著,指著眼前的加吉魚道,「真是可喜可賀,大‘吉’大利啊。」

「見大人這麼高興,父親九泉有知,也自欣慰無比。」

茶屋不再說話。如今交易如此繁盛,多因如他等商家的努力拼搏,為此賭上了青春年華。當他知心愛之人被秀賴玩弄,上方風雲突變,京城、大坂可能會成為一片灰燼時,他遠在長崎,手拿算盤,無語望著這個世間。他把京城、大坂和堺港的偌多事務交給了弟弟新四郎長吉。新四郎在得知大野治長試圖燒燬京城,襲擊二條城時,先發制人,向板倉勝重告發。所司代逮捕了那些企圖縱火的歹徒,挽救了京城。兄弟倆都從心底裡佩服家康,擁戴家康,以為家康辦事為榮。

新四郎常對人說:「我和兄長,以及本阿彌光悅和小堀遠州等人,都是大御所的信徒。」

當被人問及所司代板倉等人算何人時,新四郎坦率道:「家臣。所謂家臣,乃是傾心於主君、甘心為其獻出性命之人。大名和大商家多少都有些這等家臣。但是,只有家臣還不夠。當政者,除了擁有家臣,還必須擁有信徒。家臣忠貞於主君,身為主君活,身為主君死。信徒則完全不同,不管世事如何變幻,即便從者離散,出於信仰,信徒會永遠信任所擁戴之人。兄長和我都是這種人。」

但茶屋卻不這般想。世道朝著某個方向前進,非某人之力所能左右。家康公把這種潮流叫民心。民心者,乃是指大勢所趨,世道長河使會朝著大勢流動。信徒也好,家臣也罷,都是大勢的子民。

「這樣看來,多數人還是希望天下太平。」家康道,「但,我們也須思及日後大河之勢。又四郎,太平已然到來,人們不再動輒有性命之憂。世人生存的願望已得滿足,下一個願望會是什麼呢?」茶屋二十歲時,家康經常如此諄諄相問,又自問自答,「當然是如何活,是財富,是富足。太平時世,人人都追求富足。因此,我命你去開拓財富。」

這些話至今還在茶屋心中迴響。茶屋望著家康目力所指的加吉魚,一臉快意地拍了拍手,道:「在下有一件禮物送給大人。」

茶屋讓兩個下人搬上禮來,道:「這是麝香,這個叫作‘肥皂’,這是上等的紅酒。另,這是……」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東西一件件取出。其中有一個徑約七寸有餘的陶壺,裡邊盛著水樣的東西。他眯著眼晃了晃陶壺,放在家康面前。

「這是何物?」

「是油。有如我們用菜籽榨油一樣,這是從一種叫橄欖的東西里榨取的油。大人您聞聞,很香。」

「哦,有加吉魚和竹葉的香味啊。」

「還有橘子的芳香。」

「不錯不錯。果然不同於尋常的菜籽油,香氣雖淡,卻是味道久長。」

茶屋見家康高興,遂接著道:「長崎人現今喜用這種油炸食物。鳥魚、蔬菜、豆腐和肉丸之類,用這油炸上一炸,很是美味。」

「哦,有這等好處?」

「若是炸魚,先要將魚切成片。」

「哦。」

「然後上芡,放入滾熱的油鍋當中,炸至焦黃。趁熱滴上兩三滴橙子醋,吹著吃。也可蘸醬油,蘸鹽。有些講究的人,還會撒些胡椒麵。」

「聽你這麼說,的確美味。」家康聽茶屋一說,竟舔起了嘴,似嚐到了橄欖油的香味、橙子醋的味道,以及胡椒的辣味。「你食過?」

「是。」茶屋四郎次郎頓了頓,臉上洋溢著微笑,「豈止食過:在下還親自炸過幾次呢。」

「哦。」

「在下想,大人若想嚐嚐,在下現就給您炸一些。」

「哦?現在就能炸?」

「是。這裡既有這麼多魚,就做魚吧。」

「甚好。就用這加吉魚怎樣?我剛才還在發愁,應怎麼吃這魚呢。」

「加吉魚啊,」茶屋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道,「乃是不可多得之物。在下肯定能炸出大人喜歡的至味。」

「好!」家康高興地拍了拍膝,「那就拜託你了。對?讓茶阿、勝隆、又右衛門都來用些。多做些。」

茶屋一臉滿足,對家康施了一禮。

上天給與每個人的「天壽」終是謎團,非凡間之人智力所能解開。

當晚,茶屋炸了一大盤加吉魚,和陪著用飯的人一起,把大盤裡的炸魚分到小盤裡。家康心緒頗好,同席者有茶阿局、松平勝隆和柳生宗矩。下廚的茶屋四郎次郎比家康先動筷子,此為試食,有嘗毒之意。眾人都咂巴著嘴,交口稱讚:「好吃!」「真是近來少有的美味。」家康看到這一情景,帶著一絲奇怪的表情,拿起了筷子。

魚香四溢。家康吃了一口,眯著眼放下筷子,道:「多點幾盞燈吧。目下新年雖已過了,但茶屋既然來賀年,就特別允許多點兒盞燈,奢侈一回。在暗裡品嚐如此美味,太可惜了。」

一個年輕武士領命加了四盞燈。

家康道:「六盞太浪費了。五盞就可。」說著,讓年輕武士熄了其中一盞,令大家繼續用飯:「趁熱好吃。我再來一塊。」

中間的大盤裡,還有偌多炸魚片散發著香味,但眾人都有些拘束,並不動箸。

「大家莫要拘束。看我!」家康再次拿起筷子,大笑,「都這般年輕,卻這般沒出息。我年輕時,吃好睡好乃是武士習慣,有時一頓能食一升米,之後兩日都不再進食,堅持打仗。當時把這習性稱為武士之道呢。」

之後,家康不斷舉箸,他比宗矩和勝隆多食了些,還喝了三碗清魚湯,食下兩大碗飯,又喝了一點點酒。他興高采烈地述著明日如何打獵,或是向茶屋詢問近日長崎流行的歌謠。將近亥時,他方在茶阿局的攙扶下回了臥房。

此時無人能知,家康的性命已至盡頭。

家康回了臥房,眾人也都各自散去。日後想來,此時家康天壽的火苗已將燃盡,只要門縫裡有一絲風,便可以將其熄滅。怕是上天也已察到一生食慣粗茶淡飯的德川家康生命將盡,才賜與他最後的美味。

「不好!大御所在如廁時摔倒!病危!」

此時為丑時。

「飲食不當!嘔吐!高燒不止!」

一瞬間,城中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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