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著見將軍,實在失禮。」家康看到秀忠到來,笑著點了點頭,然後便問道,「江戶還平靜吧?」
「是,甚是平靜,只願父親能早日康復。」
家康不語,單是將視線轉向與秀忠並排而坐的三個兒子,小聲道:「你們都要記著,休要違背將軍命令。」
三人齊聲答道:「是!」
「將軍,長兄如父,日後代我好生照顧他們。」
「孩兒明白。」
「還有大炊。」家康看著跪在秀忠身後的土井利勝,道,「這三個孩子日後諸事,你已告訴將軍了?」
「是。已詳細稟報將軍。」利勝和秀忠對視一眼,道。
他們三人便是後世的「御三家」。如果秀忠無可繼承將軍之位的子嗣,便要從義直、賴宣家中選取嗣子。賴房一支則代代作為將軍之副任輔佐之職。家康曾將此事認真地對土井利勝說過。
家康九個兒子,存世只秀忠、忠輝、義直、賴宣和賴房五人。
家康到如今也未提起忠輝。茶阿局坐在末席,低頭不語,強忍悲傷。
但,誰人會顧得上她的悲傷?家康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發出低低的呻吟。秀忠遂催促著三個兄弟離去。
雖說家康有所恢復,但是誰也不敢期待他能完全康復。天壽將終,這隻怕是暫時的好轉。
「我會暫時留在駿府處理政務。你們注意和江戶聯絡,不可疏忽。」秀忠這般吩咐過土井利勝和本多正純之後,從二月初二起便住在駿府城。
家康的病情時好時壞,時而痰液瘀堵,時而脈搏紊亂,駿府城籠罩著緊張之氣。
進入二月之後,京都也陸續派來探病的使者,有上皇的妃子近衛氏、女院、親王、公卿,還有各神禮寺院派來的人。
初九,皇宮為家康的康復祈願,在內侍所演奏神樂,令土御門泰重勸信徒佈施。不僅如此,十一日,聖上親自下令,各神社寺院祈禱,並於二十一日特意將三寶院義演招到清涼殿,命他修「普賢延命法」。
家康病重之後,眾人才發現,對於天下,他乃是不可或缺之柱石。
諸大名陸陸續續來到駿府。眾人矚目的伊達政宗也於初十從仙台起身,過江戶而不停,一路來到駿府。當他到達駿府,已是二月二十三。
家康的病情在秀忠抵駿府第三日略有好轉,甚至偶爾能從病榻上坐起。伊達政宗抵江戶的前一天,即二十二晨,他卻突然再次昏倒,臥床不起。
當接到政宗要來探病,並業已抵達駿府的訊息,秀忠頓覺一股殺氣。
「大御所病重,萬萬不可把他帶至病室。」
「野心勃勃之徒,怎能對他笑臉相迎?」
青山忠俊對政宗的怨恨尤甚,其次為本多正純。正因為眾人清楚,家康欲壓制政宗叛心,伊達之請才令人大為棘手。但伊達政宗十分固執,聲稱若不能見到家康公,亦當即刻見將軍。
「驚聞大御所染病,在下日夜兼程從仙台趕來,只怕見不到大御所最後一面而後悔終生。伊達政宗之心,大御所必知,他定會盛情相迎。在下只想去問候一聲:大御所,政宗來了。」
土井利勝最終決定為伊達政宗通報。但此人畢竟為當代少有的梟雄,利勝讓藤堂高虎和柳生宗矩守護在家康一旁,並打算令政宗摘下身上長短刀,才放其人房。但在入房之前,政宗已主動摘下佩刀,遞給松平勝隆,方進去。
土井利勝通報時,家康似已明白,又似正糊塗。
將軍親信都欲將政宗帶進,讓他看一眼,施一禮就罷。這樣,他便能知家康絕非裝病,眾人也絕無掩蓋大御所歸天訊息之意。他若膽敢有半絲失禮,就把他帶到將軍面前,給他顏色瞧瞧。
然而政宗進來時,家康竟已坐起身來。純白的褥子疊了起來,家康靠在上面,裹著一塊紫巾,望著政宗,清晰道:「哦,有失遠迎啊!」他眼中發紅,但目光清澈平穩,「我原本想去迎你。你來了就好,就好……」
政宗往前踉蹌了兩步,撲倒在地。他兩手伏地,渾身顫抖,大哭不止。
柳生宗矩從來沒見過男兒如此慟哭,那聲音有如橫吹殘笛,其音哀哀不絕。
「你是……你是我在這世上最想念的人。政宗啊,我見到你了……見到你了。我們生在同一世間,你是我最想念的人……我終又見到你了。」家康表情平靜,屢屢點頭,「唉,我們生在同一世間,但是我得先去一步了。」
「大人!」政宗大聲喊道,「您怎可先去!不,哪怕是再過些時日也好……政宗日後該如何行事,還要請大人指點啊……」
不知家康是否聽到了這些,不等政宗說完,他卻道:「拜託你了!陸奧守。」又感慨頗深道,「在我這一生中,遇到了四個可懼的、亦是世所罕見之人。其一便是信玄公。信玄公教會我如何打仗。再便是總見公織田信長……這是一個令天地震怖的名字。我從他身上學到睥睨天地的大器。」
此時政宗已經正襟危坐,他的心許也平靜了下來,「總見公?」
家康道:「當然!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只要沉下心來,認真察看,便能發現,即便是一看之下甚是愚昧的下人,其身也閃耀佛祖的光輝,有著無限智慧。」
政宗淚流不止。「我的另一師父便是太閣。太閣教給我如何應變,不,應當是以何種心思去應對世間變化。太閣以自身生死告訴我這些。我真有難得的福分啊。」
政宗大聲嗚咽,但在哭泣的同時,他的一隻獨眼亦緊緊盯著家康。
「下一個,便是伊達政宗……如果你早生二十年,絕不會輸給信玄公、總見公、太閣大人,不,即便是如今,你亦是不二雄傑。你乃神佛之子,將軍就拜託你了……我死之後……」說到這裡,家康的頭突然歪到被子上。
茶阿局忙把藥湯送到家康唇邊,但他似已無張嘴的力氣。
「我明白了!」政宗的聲音大得驚人,把藤堂高虎和柳生宗矩嚇得面面相覷,「伊達政宗若未遇到大御所,便是一輩子都在黑暗中徘徊的野獸,絕無法變成人。現在,政宗看到了光芒,看到了照耀整個大地的神佛之光,這光照進政宗心間,照進政宗靈臺。」政宗言罷,以拳抵在膝上,獨眼緊盯家康,顫著身子,復又大哭不止。
家康唯眼神還活絡。他緊緊盯著政宗,渾身上下似生成萬丈佛光,籠罩了對方。
聽到藤堂高虎長出了一口氣,柳生宗矩也不由得放下心來:伊達政宗鐵腸終被感化矣!二人默默對視一眼,沉浸在感慨之中。即如政宗所言,他許是真的受到普照世間的陽光一照,慈悲方使他還原成人。
「莫要哭,陸奧守。」家康喘一口氣,嚅動著嘴唇道,「有心之人,並無亡故。」
「嗯?」政宗驚訝收淚道,「並無亡故?」
家康復道:「對於有心之人,並無亡故。」
「並無亡故……大人是說,生死如一?」
家康緩緩點了點頭,道:「這世上有一生死大樹,我們都是樹上的枝椏。」
「……」
「即便其中的一根小小枝椏枯了,卻也不能因此說大樹枯了。大樹還會年年生長,年年開花,萬世不休。」
政宗屏住了呼吸。
「你記著,我們皆不會亡故。」
「是……」
「即便我的軀體不在了,還會繼續活在生亡大樹上。我會看著大樹開出何樣的花,能長到多高。我要做之事和先前並無不同。如何讓此生死大樹枝繁葉茂,便是我的責任。僅僅如此,既無生,亦無死。」
政宗目光銳利地看了看周圍,然後拍拍膝蓋。這個動作究竟是何意,有人明白,有人不解。柳生宗矩似已明白:這莫不是一人在找到生命歸屬之時,不可言說的歡悅嗎?
「大人!」政宗再次用他那低沉渾厚的聲音道,「政宗日後也會活在這大樹底下,日夜守護……」
伊達政宗剛說到這裡,片山宗哲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道:「時辰久了,對大御所身體不宜。請……」
政宗頓時面露慍色,卻未發作,他此時發現家康已安然睡去了,遂喃喃嘆道:「唉!一生勞苦啊!」
「是。如今能言已是不易。不能再……」
「對不住!只因好久不見尊顏,大喜過望,一時疏忽了。」政宗轉向眾人,鄭重施了一禮,「就此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