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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生死之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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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事就託付與你了。」家康信任地望著政宗,坦言道,「不知我還能活幾個時辰。我要好生享受閒暇。」

此回政宗不再放聲大哭。他膝行到家康跟前,輕輕握住家康的手,獨眼一睜一閉,淚如泉湧。

政宗去後,家康召來堀直寄,說這是他們今生最後一次相見,故有事相托:「我死之後,若發生戰事,先鋒為藤堂高虎,次為井伊直孝。你要在二人之間,隨時準備突進。切記!」他說此言時語氣嚴正,讓周圍諸人大吃一驚。平日他常說「不會再有戰爭了」,今日卻完全相反。從他的話中可聽出,日後必還有戰事,萬不可掉以輕心。

此後,家康又陸續叫來了金地院崇傳、南光坊天海,以及將軍秀忠和本多正純諸人。他現在似不知早晚。正如他對政宗所言,他要在肉身完全衰竭之前,好生享受人生最後的閒暇。但,他已無法看清諸人的面目。

「你是……」

金地院見家康如此詢問,遂把頭靠過去,哭道:「貧僧崇傳。」

「是崇傳。」家康點頭,旋抑揚頓挫道,「刻書都還順利吧?那些書典乃是太平盛世之人不可缺少的大道。倉廩實當知禮儀,衣食足當知榮辱,天子與萬民皆要研習學問,不可懈怠。切記!」

不管是怎樣的雄傑之士,在面臨死亡時,往往會心緒混亂,但家康目下卻很是清醒。柳生宗矩坐於一旁,似已被人忘記。怕也正是因此,他方得以靜觀眾相。他估量家康短日內還不會往生,同時,他亦明白為何流放忠誠的片山宗哲。

自從流放宗哲之後,家康幾不再令醫士到身邊來。醫士也怕惹他生氣,雖總是候在外面,卻不會再如宗哲那般耿介強硬。家康對此全然不顧,單是忙著最後的吩咐,盡享最後的「閒暇」。

崇傳去後,接著進來的乃是天海。

「一品親王東下之事如何了?」家康如在與兒女說話,「不論做何事都不可大意,此為立國之基啊。此事不可疏忽。」

「請大人放心,聖上聽了也很是快意。」

「哦,那就好。下一個,正純。」

「是。正純在此。」

「正純,你鋒芒太露。」

「啊?」

「在我死後……你要謹慎……」

「是。」

「你要好生想想德川家康這一生最大的心願是什麼。記著,不可樹敵太多!」

「是。在下謹記在心。」

此時,家康才把視線轉到了秀忠身上。不知他是否能清楚地看到兒子,此前耳背的他,耳朵似變得靈敏起來。

「將軍啊。」家康停頓了一下,微笑道,「你都看到了。」

「是。」

「你應已明白,這個世上無一件東西歸於自己,包括你的肉身和權柄。」

「是。」

「這些都和江海、日月、天地一般,金銀財寶自不必說,就連性命、子孫,均無一樣屬於自己。」此時,家康雙目似突然有了神,「萬物均非個人所有……人間有萬物,萬物皆屬人間。」

「是。」

「所有的東西都是上天暫時放於我們之手,你明白嗎?為父的性命亦是神佛所賜,我已珍惜了。」

「孩兒明白。」

「我且把遺產交與你,這已是第三次了。第一次乃是將將軍之位讓與你,第二次乃是從西苑搬到駿府,這第三次,便是我要離開人世。我要把遺產交給你,但它並不歸你所有,只是大家交與你儲存的東西,我把原來由我儲存的東西交與你儲存……你明白了?」

對於秀忠,家康這種「萬物均為上天所賜」的說法已不再新奇。他一本正經施了一禮,答道:「請放心。孩兒絕不敢私用一分一釐。」

「是啊。將軍確是這等人。」家康滿足地點了點頭,接著道,「當時時謹記,此為一生之理,非一時之理。」

「是。」

「你為德川家康的繼承之人,我現在把遺產交與你,你準備好了?」

「多謝父親。」

「只是……」家康喘了口氣,環視了一眼周圍諸人。他想告訴大家,讓大家也好生聽著。眾人會意,個個都屏住了呼吸。「只是,我雖將它交與你,但是它並不歸你所有。故,你不可將它為己所用。」

「是。孩兒謹記。」

「第一,用作萬一之際的軍備費用。」

「軍備費用?」

「是。你乃徵夷大將軍,若無法內平國內之亂,外抗寇敵來襲,便是失職。故,第一便要用作軍備費用。」

「孩兒明白。」

「第二,饑饉所用。」

「饑饉?」

「是。百姓自己吃著粗糧,卻整日辛勤勞作。但,十年八年,總有一年顆粒無收。這是上天對世人的考驗。」

「是。」

「也可能年年皆是豐收。年歲一好,米穀自賤,世人便不再把米穀當一回事。斯時,不能僅僅把這些事交與商家,而應該購下米穀,儲備起來。」

「從商家手中購米?」

「是。在饑荒之年,賑饑而出。你要記著,天子把天下委託給了我們,即便是在饑荒之年,如果有一人餓死路旁,便是你失職!是為第二條。」

一旁的藤堂高虎心中一熱,捂嘴哭了起來。

但家康卻依然興致勃勃道:「第三,用於天災人禍之時。上蒼經常會考驗世人,看我們是否有疏忽。但有備便無患。江戶和駿府、京城和大坂的居民都越來越多,只要一處起火,便是燒盡全城之大災。為政者若不用心,即刻平息,便會致人心大亂……第四……」說到這裡,家康似有些累了,「之後就不必再說了。一言以蔽之,我把遺產交與你,它不歸於你,不可為己所用……」他突然停了下來,接著,傳來鼾聲。

敕使去後,四月初一到初五眾人日日守護於榻旁,生怕有急。整座駿府籠罩在緊張之中。

四月初六,家康又有了一些好轉。在此之前,他幾已水米不進,但此日他竟喝了些稀粥,每次雖皆只一小杯,但喝過兩三次,人逐漸清醒了。

親信開始試著問他一些話。

初六晨,略展愁眉的秀忠帶著江戶增上寺的存應、了的、廓山三位長老和三河大樹寺的魯道長老,來到家康跟前。

把江戶和三河的僧人帶至病人面前,實需莫大的勇氣。如果家康還清醒,必會對葬禮有些吩咐。

秀忠稟告完兩寺的長老們前來探病,便把話題岔開了。他開始與父親商量為水野忠清加封一萬石俸祿,及令石川忠總繼承家成家業諸事。他是想試探父親是否還清醒,想試試父親能否從石川家成想到石川數正的子孫,再想到大久保忠鄰。

家康同意秀忠諸議。「為家成恢復家業,如此甚好。找個機會,給大久保也……就交與你了。」他竟主動提起了大久保忠鄰。

正在這時,藤堂高虎得知家康尚清醒,忽從隔室進來,「大人,請大人收在下為弟子。」

家康睜眼一看,隱約見高虎已剃去花自頭髮,身披袈裟。

「大人才是在下在這個世上遇見的最高明之人,請大人收在下為弟子,讓在下在黃泉路上陪伴大人!」

此為殉死之求。家康驚訝地盯著高虎。

「大人!增上寺和大樹寺的長老便是證人。在下信奉的宗派與大人不同,但,從今日開始,在下決定皈依大人!不,應說在下早巳皈依了大人。自從天正十四年在下第一次於聚樂第見到大人,就已皈依。大人乃是真正的神佛,請您務必答應高虎之求,收在下為弟子……」

家康唇邊迸出一言,斷然拒絕:「不!不,高虎……不可殉死!」

由於家康口齒過於清晰,此時已失去心智的藤堂高虎範然地抬起頭來。

「所謂殉死,便是要把性命據為已有……不可!」

「即便如在下這般剃掉了頭髮,大人也不願收在下為弟子?」

「若是弟子的話……」家康環視了一眼枕邊的寺院長老,吸了一口氣,道,「既然連我的性命都不屬於我,怎能隨意要了弟子的性命?」

「大人!」

「你還有重責在身。若有戰事,你要代替我充當先鋒……」

「可是……」

「不僅如此。井伊直孝守衛皇宮,你要守衛伊勢神宮。我說的這些,你要謹記。只要皇宮和伊勢平安無事,無論天下發生何等亂事,都終能平息,因此,皇宮和伊勢對於國家,便是主心骨。高虎,你要知道,狹隘之人即便明白動亂之害,也看不清恆定的中心。如看不到這個中心的人越來越多,萬民便會陷入苦難的深淵。因此,我才經常對將軍言,要把伊勢交與你。你近年長進甚多,已非吳下阿蒙,莫要胡來。你若是真正為德川家康著想,便替我好生守衛伊勢,它乃萬民的性命之根……」

高虎欲言又止。他常聽家康道:萬物皆有主心。日本國的主心便是伊勢。但直到此刻,高虎才真正明白:往上想去,史上確無一朝一代伊勢荒廢而萬民安樂。伊勢神宮乃是天下安定之主心,甚至就是安定本身。

「你既明白了,幫我叫來神龍院。趁著增上寺和大樹寺的長老亦在,我便說說葬禮諸事。」家康覺得藤堂高虎已然大悟,便將視線轉向將軍秀忠,又道,「我乃天下少有的有福之人。」

「父親說什麼?」

「我原本應死於疆場上,現在卻能將心願一一託與眾人,毫無遺憾離去了。」家康的感慨掀起了一陣波瀾。他把心願一一託給大家,在這其中,獨無上總介忠輝。這對於照料家康起居多年的忠輝生母茶阿局,卻是撕心裂肺的痛,她「哇」一聲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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