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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東照神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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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二年四月十七。

三個兄弟從西苑趕過來之前,房間已經坐滿了人。

從長屋趕來的側室們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準備給家康含於口中的「末期之水」。

尾張參議率先奔了進來,接著乃是另外兩個弟弟。他們在秀忠身後坐下時,天已大亮,鳥雀在屋簷下婉轉啁叫,細雨紛紛落下。

秀忠的視線落在了為父親把脈的醫士手上,尋思,上次去巡視關東,太為難父親了!為了祈願今後不再有戰事,天子年號改為「元和」。今春,為了防止伊達政宗壞太平之事,父親特意巡視關東,威服政宗,令「元和」名副其實。父親的一生,皆為太平著念。

此時已有側室拿起念珠開始念佛,也有人號啕大哭。秀忠對眾人道:「哭亦無用。大御所最厭懦夫行為。」

「準備與大御所道別吧。」醫士話音剛落,松平勝隆便畢恭畢敬端著盛有「末期之水」的器皿來到秀忠跟前。

家康其顏如佛,祥和安寧。他被病痛折磨了這麼久,鼻樑卻似比平日更是挺拔。所謂往生,當是這般模樣。

秀忠把托盤輕輕挪到茶阿局面前。眼睛通紅的茶阿局驚看秀忠一眼。她原本以為下一個向家康辭行的應為尾張參議,所以,當秀忠把托盤遞過來時,她才如此驚訝。秀忠微微搖頭,把手裡的棉棒遞給她,若無別人在場,秀忠或許會小聲跟她說:「替忠輝向父親辭別吧。」當茶阿局用棉棒往家康嘴裡滴水時,她終明白了秀忠的用意,心哀不已。

「諸弟。」秀忠聲音裡增加了幾分威嚴,「各自再在心中念一遍對父親的誓言。」

諸子辭行之後,托盤從本多正純手中傳到土井利勝手上。此時,英吉利皇上送給家康的時鐘在隔壁房中噹噹響了起來。

侍醫道:「巳時,大御所往生了。」

女人們哇地哭成一片。

秀忠並無絲毫慌亂,單平靜道:「下一人!」

秀忠忍住就要湧出的淚水,當父親還活著,讓在場諸人一個一個向父親辭行。他心中雖早有準備,仍是悲慟無比。父親稱人無生死,只是肉身去了,性命卻依然息於生死之樹。但,對於還未能大徹大悟的秀忠,這不過一個幻夢。父親的身體逐漸變冷,嘴亦永遠不會再張開,微閉的雙眼,直令人覺得亡故便是萬世之終。

想到這裡,秀忠覺得自己很是不孝,但這種想法更令他悲傷不已。他再也忍不住,稍稍離去。當他哭過,淨完面出來,雨已經停了,一縷微弱的陽光透過雲層映透大地。

「紫藤花開了……」秀忠望著綻放的紫藤花,及逐漸變綠的院中樹木草叢,喃喃道。這一切,都和以前並無兩樣。但父親不再大笑,不再出聲,他已去了。

秀忠不得不強忍悲悵,他要指揮眾人為父親送行。

道別畢,馬上為遺骸淨了身,放進備好的棺木中。人還有一絲溫熱。照佛教儀式,應先誦經超度,秀忠下令在佛閣舉行佛事。女人們也追到了那裡。大人還活著……她們自言自語說道,淨身之時,那一絲溫熱給了她們無限安慰。

入斂畢,秀忠將眾人叫到大廳,「元和二年四月十七,巳時,太政大臣從一品源朝臣往生。囑眾位即作好靈柩遷座之備。」

諸重臣早就知了如此安排,並不驚訝。唯女人們一聽,無不大吃一驚。照例,靈柩至少應在城內停放兩日兩夜。家康公剛歸天,屍骨未寒,將軍便令將靈柩運到久能山,實令世人驚心。

「真是不知禮儀啊!」

「即便是尋常百姓,也不會如此。」

但,將軍秀忠卻道,若非如此,便是違背大御所生前的吩咐,他說得異常冷靜。

傍晚,天又下起綿綿細雨。

秀忠把自己意思均說成是父親的「遺命」,諸事遂順。即便他不這般說,也不會有人違抗命令,提出異議。大家來不及歇息,迅速轉移靈柩。

「尾張參議義直、遠江中將賴宣、少將賴房不必親自前往,各人派出家臣即可。」

秀忠這般吩咐完畢,又暗中增派町奉行彥坂光正屬下的二十騎士前往上總介忠輝暫居的臨濟寺,嚴加警戒,藉機告知父親已經歸天。

秀忠不讓三個兄弟隨行,理由頗為簡單,表面上說他們年幼,怕他們因過度悲痛而傷身,實際上他是想令諸弟智勇雙全的家臣隨行護衛,以防萬一。義直派了成瀨隼人正正成,賴宣派了安藤帶刀直次,賴房則令中山備前守信吉前往,諸人均備受家康公的厚愛和信賴。

此次遷座自非正式葬儀,單是將靈柩送到久能山,等待葬禮之期。因此,祭主德川秀忠並不隨行,單由土井大炊頭利勝指揮。

靈柩於酉時出城。

天已黑,綿綿細雨中,可以看見星星點點的燈火。百姓已聽說,紛紛跪伏路旁,恭送太政大臣。

最前面乃是本多上野介正純,接著為松平右衛門大夫正綱、板倉內膳正重昌、秋元但馬守泰朝,再往後便是家康靈柩,正成等三人則緊緊守衛於旁。金地院崇傳、南光坊天海、神龍院梵舜亦隨行。隊伍到了久能山山腳下,閒雜人等便不能進山。

是日夜,侍奉於家康公靈側的,除了先前已回到山中的神原大內記清久,便只有前面所述的幾個家康公寵臣。

十八日,築建神殿的錘鑿之聲,在雨後的晨霧中迎來了黎明。天晴之後方知,此地實為一處視野開闊的風水寶地。

西南面的大海一片蔚藍,和遠天連成一片,右邊駿河水拐過一個彎,與海水相互嬉戲。

秀麗的風景,不禁令人凝神細聽萬物低鳴。

「此處真乃超脫凡俗。」天海道,「一眼望去,便能明白地水火風之源。」佛說,地水火風共成身,隨波因緣招異果。

此時,施工錘鑿之音愈發清晰。

十九日亥時,家康公葬禮依神道儀式舉行。

在町奉行彥坂九兵衛、黑柳壽學和大工頭中井大和守正次協力下,十九日傍晚,一個三間的四方殿堂落成,就連鳥居、井垣和燈籠亦都制好。左右拉上帷幔,殿堂前面二十五間的路上都鋪了新草蓆,迎接靈柩。

入山參加葬禮的除了松平一族,另有三河諸舊臣及其子孫。酒井、本多、植村、阿部,以及安藤、水野、青山、板倉……其中手持長矛的大久保新八郎(康正)最是引人注目。

家康公絕非不愛惜性命之人。他一生征戰,家臣殞命甚多,但對其遺族血脈均予厚遺,非只為護其後人,他亦斥責之,教導之,厚道以待蒼生,坦蕩迴護。七十五年,家康公一生無時不崇尚太平,即便是逝後,他也要面朝西方,況在一年過後,還要移至二荒山,鎮守太平。面對他堅如磐石之志,世鹹臣服。是夜,山中莊嚴肅穆,風亦止住,似不敢有一絲不敬。

將軍秀忠默默跟於轅車後,重臣皆隨秀忠默默而行,無不感念家康公大志。

家康公之卓絕志向,後世將會怎樣消長,已非家康公所能鞭及,後人自有後人的疆場與天地。公之功過是非,後世自有評說。

熄滅燈火,禁止喧譁,隊伍默默朝靈堂行進。最前面的人施撒五穀,其後的人持鏡。神原清久持驅邪幡,梵舜搖鈴。然後便是靈柩。秀忠扶靈而行,其他戴烏帽子之人跟隨。後邊還有弓箭百副,火槍百支,弓矢臺,長矛二百柄……靈柩就要進入靈堂時,人或執鏡施谷,舞幡搖鈴,以符驅邪。

靈柩停於殿內,燃長明燈。神供一份,菜六品,另精選三十六味,供奉靈前。梵舜至靈前,進行三加持和三大祓百二十座。祈禱之聲繚繚迴盪夜空。

山頂紋風不存,古今罕見。

眾人垂首伏身,與天地同聞祈禱之詞,送公歸天……

與此同時,暫居於臨濟寺的忠輝靜坐於房間一隅,手握父親所遺笛子,悲從中起……

天地萬籟俱靜。房中孤燈一盞,燈焰搖晃,忠輝身影寂寂映於壁上。他已知父親之逝,亦知此時葬儀將盡。

父親歸天,孩兒以一聲清笛相送。忠輝心念一起,笛子橫於唇邊,卻哀哀無聲。他全身無力,今生何怨?往生何倚?如夢如電,將之何之?

臨濟寺夜空,群星燦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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