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這麼容易就採納了我的建議?」
「不是採納了您的建議,而是穴山人道大人跪地死諫,說現在已到了武田家生死存亡的關頭,主公才答應撤兵。」
「哦。是穴山將軍死諫……好,好!」信房從樹蔭裡出來,手搭涼棚往後一看,只見從藥王寺山衝下來的旗幟風幡果已開始向北移動。
「好,我總算可以對先主有個交代了。」
這時,丹羽五郎左衛門的一隊人馬再次氣勢洶洶地前來挑戰。信房則在陣前橫刀立馬,準備迎敵。
這時,織田已經下了總攻的命令。只見由南向東,大須賀五郎左衛門康高、神原小平太康政、平巖七之助親吉、鳥居彥右衛門元忠、石川伯耆守數正、本多平八郎忠勝等德川氏勇將,爭先恐後殺出柵欄。「休要讓一個敵人跑掉,殺光敵人,取勝賴的首級!」
堵住去路的馬場信房的人馬,立刻成了對方攻擊的目標。
信房把自己的人馬分成三路,阻擋殺到近前的敵軍。一看到衝入敵軍計程車兵被消滅,就鳴金收兵。這樣邊戰邊撤,讓對方始終無法接近勝賴。剛開始的一千二百多人,經過一番拼殺,銳減到八百來人;分成三隊與敵人拼殺後,只剩下六百;到最後,已經減少到二百人了。
信房第四次組織起敢死隊,他身先士卒,在敵陣中橫衝直撞,拼命廝殺,不知何時,身邊只剩了二十幾個弟兄。除了戰死的,受傷的、逃亡的、被俘虜的,還有投降的,不計其數,想想昨晚的威武軍容,真是恍如隔世。
「罷了。撤!」他對跟在後面的二十幾個騎兵弟兄喊道。而他自己不知怎麼想的,突然跳下戰馬,且戰且退,且退且戰,不知不覺地來到離猿橋很近的出澤附近的山丘上。四周是茂密的荒草,看不見一個人,只有和煦的陽光。
信房在草叢裡盤腿坐下,才覺得疲勞至極。他擦著滿臉的汗水,眼前突然浮現出信玄的幻影來。「四郎已經落敗,我對不起主公啊……先主的恩惠,我只能報答萬中之一……」想到自己已是窮途末路,信房不禁苦笑了一聲。
突然,旁邊的草叢一動,一個步兵手持長槍跳了出來。
「你是誰,是敵是友?」
士卒道:「我乃高九郎左衛門直政的下屬岡三郎左衛門,你站起來。」
「嘿嘿,你這個人運氣真不錯。」
「怎麼了,勝敗乃兵家常事。起來,我與你一決雌雄。」
「你叫岡三郎,對吧,把槍扔了,給我做介紹,武田的老臣、馬場美濃守信房就把這顆腦袋託付給你了。」
一番話把對方給說懵了。像信房這樣的大將,當然不會說謊,可是,如果自己扔了長槍,恐又不利。這名武士猶豫不決。
信房拔出長刀,交到左手。「如果別人來了,你可就沒有這種榮幸了。趁著沒有來人,趕緊動手。」信房看了看天空,天上風起雲湧。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武士這才扔掉長槍,倏地一下拔出刀來,轉到信房的背後。「即使在這最後一刻,我也不認為你這是勝利的頭顱。」岡三郎不知對誰嘟囔了一句,然後手起刀落,信房的人頭骨碌一聲滾落在地。
同一天下午,被圍困得彈盡糧絕的長筱城門,本多平八郎的手下終於送來了救命的糧草。城裡已經一粒米也沒有了,男女老幼頓時歡聲雷動。
「太好了,謝天謝地。」九八郎嘴裡唸叨著,眼前模糊起來。「雖說敵人已經退去,但仍然不能麻痺大意。當務之急,是趕緊生火做飯,填飽肚子。」他立刻命人生火做飯。
這時,一個人扛著的一面旗子映入他的眼簾。「哎,那是什麼旗?那不是從八幡太郎義家傳下來的源氏白旗嗎?」
「確實是那杆白旗。」押送糧草的忠勝家人原田彌之助若無其事地答道。
九八郎感到納悶,「那面白旗為何在你手下的手裡?」
「是我在路上撿來的。」
「你從路上撿來代代相傳的寶旗?」
「是啊,我撿起來的時候,旁邊的尾金平還對敵人的旗手說呢——勝賴呀勝賴,雖說你現在正在狼狽逃命,可也不至於把先祖傳下來的寶旗交給敵人啊!成何體繞!」
「這麼狼狽嗎?」
「還沒有到這個地步,但即便如此,這個旗手也夠丟人的了,不,是愚蠢。那個旗子是古物,扔不得。旗手卻說他們有新旗子。金平也不示弱:是啊,你們武田氏把古物都扔了,馬場、山縣、內藤等老臣,都是古物,也都扔了。結果,那個旗手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飛也似的逃走了。」說著,彌之助詼諧地笑了。
「哦。」九八郎沒有笑,反而嘆了一口氣。勝者為王敗者寇,世間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在無情地裁決著一切。這次勝利讓他感到悲涼,感嘆人類的殘酷:「不知大名鼎鼎的勝賴,拿什麼臉面回到甲州。一萬五千將士幾乎全軍覆沒。」
「別想那麼多,如果他回到信州,光是海津的高坂彈正就有八千多士兵在等著他呢。」
九八郎把彌之助送到渡口,佇立在那裡一動不動。昨天,河對面的陣營還點著長長的一排排的篝火,如今已經不見,只有瀧澤川的河面上星光閃爍。不知為何,九八郎突然覺得胸口發悶,呼吸急促。「鳥居強右衛門,戰爭已經勝利了,敵人一個也沒有了。」他念叨著,肩膀劇烈地晃動起來,忍不住放聲大哭。
戰爭勝利了,人卻感到寂寞,這到底是為什麼?九八郎在斥責著自己。如果說他在為死去的家臣而悲嘆,那麼,失去了一萬五千人的勝賴的悲傷更是寸管難書了。
熠熠閃光的星星,無論是在落荒而逃的勝賴的路上,還是在信長、家康的陣營裡,看起來是否都一樣?是否都那麼迷人?不知為何,九八郎總有一些奇怪的想法。
不久,城裡到處燃起了紅紅的篝火。看樣子是要開飯了,處處洋溢著清脆的笑聲,有人還打著拍子跳起了舞,也有人哼起了小曲。差不多每人都吃上飯的時候,九八郎來到本城的廚下。頭一次遭遇如此殘酷經歷的龜姬在熬粥,袖子破得一條一條的,滿臉是灰塵,正衝著九八郎微笑。九八郎心頭一怔,回過神來。原來戰爭已經勝利了。
「你到哪裡去了。來,快來嘗一嘗。」盯著九八郎的神態,龜姬像姐姐,又像母親。她端著滿滿一盆飯糰子,還有剛熬好的熱氣騰騰的粥,走到丈夫面前。
九八郎慢慢地坐在門口。「你也吃吧。」他抓起一個飯糰,笑嘻嘻地吃起來。眼前的龜姬、爐灶裡跳動的火焰、飯糰子,還有粥的香味,所有這一切,在這個世上就像是第一次碰到一樣,是那麼新鮮。「打仗這事可真奇怪啊!」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坐在了龜姬旁邊,看著她笑得那麼甜,吃得那麼香。
「那有什麼好奇怪的。」龜姬很乾脆地打斷了他,「戰爭嘛,一旦打起來,就是強者獲勝,是那些能忍耐的強者獲勝。」
當夜,九八郎怕有強敵來襲,還不放心,一直警戒到天亮,光巡城就有三次。每次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麼毛病,想得過多。
第二天,城裡迎來了德川家康,他這才放心——真的勝利了!
大堂裡新鋪了榻榻米,九八郎和家康對面而坐。家康臉上洋溢著勝利的微笑,當然,這微笑並非出自真心。與其說是衷心地感謝九八郎,不如說是沉痛地犒勞他。「這都是織田大人相助的結果,遲早是要償還的。」家康自言自語了一會兒,然後定定地望著九八郎,彷彿要看透他的內心似的。過了一會兒,他又換了一副輕鬆的表情,臉上滿是微笑。
戰爭並沒有就此結束,家康顯出一副落寞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