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我居然也會成為母親的同謀。」
這時,屋簷下又有一隻油蟬像撞到火上一樣,慘烈地叫了起來。
「實際上,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事情。」
看到像霜打的茄子一樣垂頭喪氣的信康,野中重政悲痛地背過臉去,接著說道:「還有,酒井左衛門尉大人,曾經非常懼怕築山夫人。」
「懼怕夫人?」
「這些少主大概也知道。左衛門尉曾經多次愁眉緊鎖地向我透露,夫人遲早會給德川家帶來無可挽回的災難。所以,這次左衛門尉即使去安土為您開脫,估計也不會……」
「好了好了!夠了!」信康忍無可忍,打斷了重政,「總之,除了等候忠次和親吉的歸來之外,別無他法。重政,你也知道,我信康決沒有一絲背叛父親、投靠武田的想法。我一定要親自找父親和岳父理論,我要好好想想,免得把事情弄砸了。」
「如此一來,的確……」
「好了,你下去吧。」
重政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信康,也覺得此事事關重大,臉上沒有絲毫笑容,一動不動。「少主不要胡思亂想。重政正在等候左衛門尉大人回來,把事情搞清楚。」
信康沒有回答,兩眼望著天空,似乎在考慮什麼。
就這樣,岡崎城裡,表面平靜的日子又持續了一段時間。
但很快,所有家臣都聽說了這個傳聞,大家都在靜觀事態的發展。只有築山夫人和德姬二人還被矇在鼓裡,沒有人去告訴她們。
「聽說今天夫人又去見了少夫人,還逼迫少夫人勸少主再添一房小妾。」
今天早晨,重政出城的時候,又從侍者那裡聽到這些傳聞。他出了城,遠遠地來到大道上等候。雖然雨已經停了,可是道上依然又溼又滑。
走近哨卡的時候,侍衛牽住重政的馬,報告說:「剛才奧平九八郎信昌大人路過,只和我們打了個招呼,說是從安土回濱松去,就一直未停地過去了。」
「什麼,奧平一個人先回去了?」
「是,還有兩名隨從,急匆匆地過去了。」
「唉!」重政一下子癱軟在坐騎上。奧平一個人先回去,這意味著事情已無迴旋餘地。他馬不停蹄地趕回去,一定是要把緊急事態報告主公。這樣一來,左衛門尉也肯定不會在岡崎停留了。重政內心的不祥之感終於應驗了。
果然,信昌過去之後大約一刻,忠次催馬急匆匆地趕來,在大橋上哨卡處一看見重政,臉色都變了。他也許覺得重政是受信康之命,特意出來斬殺他。「不要亂來!這次我得趕緊返回濱松,報告緊急事情!」說著,他連聽都不聽重政的話,一路向東絕塵而去。
平巖七之助親吉一直停留在濱松,等候赴安土城的酒井左衛門尉忠次和奧平九八郎信昌的歸來。
忠次與信昌出發後不久,甲州的軍隊知道一時難以擊敗德川的人馬,於是全部撤出了駿河。家康則巧妙地抓住這個機會,立刻向小田原的北條氏派遣密使,進行外交談判,企圖和北條氏瓜分今川氏的舊領地。
德川與織田之間,危機正在降臨。此時的家康,由於擔心勝賴會襲擊信康,不得不把痛苦埋在心底,積極謀劃應敵之策,似乎全然不把信長令信康切腹之事放在心上。這些對親吉來說,簡直難以忍受。
今天也一樣,從清晨起,前來領命的、回來密報的,在家康的大廳裡等待接見的人絡繹不絕。終於等到沒有客人了,親吉才來到家康的面前:「主公,您到底決定了沒有?」
雖然已經過了盂蘭盆節,可是今年的暑熱卻格外執拗,老是不肯離去。
已經發福的家康,脖子上長滿了紅色的痱子。「是七之助啊。」家康好像終於舒了一口氣,一邊擦著身上的汗,一邊把下人們打發出去。關於信康的事情,家康還沒有向家臣們公開。
「左衛門尉大人遲遲不回來,已經說明事情的進展不順利。可是,我有一個請求,懇求主公聽我一言。」
「等等,且等我擦擦汗水。」擦完汗,家康痛心地說道:「你也很不幸,真是可憐啊。」
在忠次和信昌為信康請命被明確拒絕之前,親吉已經豁出去了,即使是信康要切腹,也要請求家康派本多作左衛門或石川家成再次出使信長處。
「右府大人列舉的罪狀縱然有若干條,可都是年輕人容易犯的過錯,都是我這個輔佐的老臣的罪過。即使右府大人要親眼看看我親吉的頭顱,我也一定不會吝命。時間緊迫,一髮千鈞,還請聽我一言。」
「七之助。」家康擦完汗,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親吉,輕輕說道:「我決不會應允你切腹。」
「啊?為何?」
「我是一員武將,被我所殺或因我而喪命的人不計其數。你明白嗎,七之助?可是,從我六歲做人質,從熱田到駿河的時候起,你就一直在我身邊,與我同甘共苦。我怎會因為你想救我兒子的性命,而讓你切腹?如果這樣,我就愧對神佛了。你的心情,家康心裡明白,我也在雙手合十,邊哭泣邊祈禱……不要再說了,我不會應允。」
聽家康這麼一說,親吉突然號啕大哭。「主公,我親吉……恨主公。」他像個孩子似的邊哭邊數落,「主公怎還不明我親吉的心啊。」
「明白,明白得很,才不答應。」家康把臉扭向一旁,努力抑制著眼淚。
「不,您不明白。我就是怨恨。從六歲起我就在主公身邊,後來又被委託撫助信康,因此,親吉無時無刻不和主公心心相通。我恨主公出了這麼大的事,還靜如止水。主公,我親吉不是出於一般的忠義和人情來與您講話。我從心底裡傾慕您,所以,多大的困難也不害怕……您卻把親吉的話當作一般的忠義和人情,反而來安慰我,以為安慰一下,我就高興了,主公錯了,主公不明白親吉對三郎的喜愛之情。萬一三郎切腹自殺,親吉豈能獨活?」
「七之助,還不住口!」
「不,我就是不住口。只有主公明白我的心……您吹滅了我心中堅定的希望之火,讓我怎麼能沉默?我已經說過好多遍了我恨您。」
家康咬著嘴唇,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七之助……你再不住口,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哦,您對我不客氣,我就會害怕嗎?我親吉要走在三郎的前頭,先成為浪人,然後在安土城門前切腹,把腸子掛在城門上,若非如此,親吉的怨氣永不會消。」
「住口!」家康大喝一聲,「不要大動肝火,七之助。我心如明鏡一般,非常清楚你的心情,才不允許你切腹。你難道不解?」
「不解。」
「冥頑不化的東西,別再搖頭晃腦了,你從頭至尾把我說過的話好好回味一遍。我是一名武將,我希望太平,我口中宣揚著正義,殺了那麼多的人才走到今天。我也同樣溺愛著兒子,因此,就慘無人道地把德川家的頂樑柱——你殺死,我能做得到嗎?把你殺死,信康再切腹自殺,那我家康到底成了什麼?豈不成了一個殺人如麻的無道之人?為了自己的兒子,氣昏了頭,殺了重臣,結果兒子也失去了,豈不成了一個可悲之人?即使外人不恥笑我,神佛也不會原諒我。如果我的心脆弱得如此不堪一擊,那我還有什麼出息?世人會說,家康就是為了殺人才來到這個世上,他是殺人的魔鬼,是罪孽。難道你想不到?」
「……」
「七之助……你剛才說傾慕我,傾慕得簡直人了迷,你對三郎的喜愛也難以割捨,這些我都明白,越是明白,才越不能應允你,你明白家康的心情嗎?」
「……」
「七之助,在神佛降罪於我之前,你無論如何也不能死。」
親吉的目光像利箭一樣,死死地盯著家康。「您似還有什麼話要說吧?」
家康看著親吉凶狠的目光,嘆了口氣。「但是,我不能再允許你這樣了。你也太驕橫了。世事的殘酷、無奈,你應心裡清楚,可是,你在家康面前太驕橫了。七之助,在我家康面前,還沒有一個人敢這樣……不要再說了。」
七之助親吉又盯著家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洩氣地低下頭。難道我真的對主公太驕橫了嗎?一種與剛才不同的悲涼突然襲上心頭。他居然忘記了,世間還有比死更悲涼的苟且偷生。「主公,難道您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三郎遭此不幸?您就這樣狠心?」
家康微微地點點頭,回答道:「說不定我還不等信長的命令到來,就提前處決三郎。誰的命令我都不想聽。」
「提前處決?」
「不要再問了,過一會兒你就明白了。這樣吧,你立即趕回岡崎,莫要在城中引起騷動。」
親吉已經什麼也說不出來了。誰的命令也不想接受,這就是家康的決斷,這就是家康的心,透明如鏡。這時候,大久保平助來報,說只有奧平信昌一個人回城。
家康輕輕點點頭:「信昌的面色如何?」
這麼一問,平助好像也意識到了自己蒼白的臉色。「稟告主公,和我平助的臉色差不多。」
「哦。那麼,事情已經決定了。」家康神情凝重地點點頭,「好吧,你去對信昌說,辛苦了。讓他先歇息歇息,待會兒我再叫他。七之助,你也趕緊回岡崎吧。還有,我吩咐本多作左衛門的事情,如果準備好了,就讓他到我這裡來一趟。」
平助答應一聲出去了。平巖七之助親吉也深施一禮,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家康深知,親吉一定想立刻問問奧平九八郎信昌,瞭解詳情。可是,他還是堅決阻止了親吉。他知道,即使讓親吉親自去問,也改變不了既成事實。
其他人都下去之後,家康一個人坐下來,重新整理了一下扶幾,兩手托腮,陷入了沉思。
寬敞的院落裡,突然傳來單調的蛙鳴,大概是雷雨來臨的前兆。荻花在微風中搖曳,地上的苔蘚紅彤彤的,像是秋天的紅葉。
「哦,大局已定?」家康又一次自言自語,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眼淚早已流乾,眼皮痠痛,九八郎信昌那蒼白的臉色浮現在眼前。他恐是對忠次的辯解感到不滿,於是提前一步回來,向家康報告大致經過吧。
家康心裡難受,他不願意去問。如果有轉機,二人不會分別回來。
不久,本多作左衛門和大久保平助一起來了,作左衛門還是一副半睡半醒的樣子。「本多大人來了。」說著,平助退了出去。家康仍然沒有睜開眼睛。
「主公在閉目養神?」
「……」
「聽說奧平信昌已經回來了,不知主公為何還不見?」
「作左,」家康仍然閉著眼睛,「我想明天回岡崎一趟。」
「確實應該去一趟。」作左點點頭。
「你要和我一起去,時刻陪伴在我左右。我要立即去岡崎,馬上放逐三郎這個不肖之子。」
「哦,少主到底犯了什麼過錯?」作左似乎反應遲鈍,眉宇間卻露出悲哀之色。
「現在,這個亂世剛剛出現一點新秩序,這是一個關鍵時刻。」
「主公所言極是。」
「織田右府大人的苦心經營,好不容易有了結果,在此關鍵時候,不好好做右府大人的女婿,卻偏偏禍害領民,背叛父親,還與重臣相爭……而且……」
「是。」
「因此,我要親自去岡崎處決他。雖如此說,三郎畢竟是右府大人的女婿,如果連個信都不送,日後恐遭大人的責備,所以,派信使小栗大六去安土送信,你對此沒有異議吧?」
「是。」作左終於忍不住了,將頭扭向一邊。主公是多麼堅韌啊……按照作左的推測,雖然酒井忠次和奧平信昌的辯解不管用,可沒想到二人會接受讓信康切腹的命令回來。因此,他原以為信長的詰問使會緊隨二人,立刻從安土城出發。
家康也看出了作左的心思。信長的詰問使沒有來,家康這邊卻想向信長送交處置信康的文書。所有這些,都不是按照信長的命令而行動,而是自己的想法……故,作左連頭都沒有抬起。
「看來,你是沒有異議了。那麼,現在立刻就讓大六到安土去。你把他叫來。」家康有氣無力地說完,才睜開眼睛。
「好,我馬上照辦。」作左衛門仍然揹著臉,微微鞠了一躬,一聲不吭地出去了。
當日,小栗大六就從濱松出發了。他帶了家康的信,內容大致是:我兒三郎信康因犯下罪孽,我要將他正法,請大人莫要阻攔……
這之後,家康才把奧平九八郎,以及緊隨其後回來的酒井忠次叫來,當面問話。忠次一看見家康,臉色就變了。「忠次真是白活了這麼大年紀,竟被織田大人狠狠地罵了一頓。」他一臉蒼白,家康則是不佳地點頭,「織田的使者隨後就到。使者帶來的罪狀中,記述了我忠次,還有重臣們對少主的指摘。」
這時,家康才答了一句:「哦。」
憨厚直率的忠次和忠世缺之外交經驗,絲毫不解信長的用心,無意中發洩對信康的不滿,事後才驚慌失措,可是,悔之晚矣。
「我也反覆考慮過……」家康說道,「我決定把三郎驅逐出岡崎。說什麼也不能讓他玷汙了德川的名聲。否則,這樣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年輕的奧平九八郎一動不動地瞪著家康,忠次則伏在地上,默默地耷拉著腦袋。雖然因為失言羞得無地自容,忠次的心底仍有怨氣,他說的都是實情,沒有瞎編亂造。看到忠次這個樣子,家康都覺得忍無可忍。「行了。九八郎回長筱,忠次回吉田城,小心防備甲州的敵人,不可麻痺大意。」
九八郎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離開了濱松城。
八月初一,家康不等信長的詰問使到,就從濱松出發去了岡崎。
那日,秋雨綿綿,滋潤著大地,遠州灘的潮水在眼前,掀起沖天巨浪。
家康帶著本多作左衛門和作左精心挑選的二百士兵出了城,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作左,然後半開玩笑似的道:「作左,你沒覺得今天我們有帶兵攻打岡崎之感嗎?」
作左衛門背過臉去:「什麼攻打岡崎城,主公莫要說笑了。」
「不,就是進攻岡崎。」家康手挽韁繩,繼續說道,「為了日本,右府大人要處決我的兒子,我明白大人的心意,才去攻打。」
「我不想聽這些話。」
「我也不想說,不想說啊。但這卻是事實……作左,不可掉以輕心啊。我們二人,應該像初戰時一樣小心謹慎,要擦亮眼睛,決不可麻痺大意。」
作左衛門聽了,居然掉轉馬頭,跑到了隊伍的後面。如此說來,那個執拗的三郎信康,或許應該公開信長的詭計,和父親家康決一死戰。
離開城池後,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