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時家康已經離去。野中重政和平巖親吉抓住信康的兩隻手,淚水湧了出來。滿座的人無不垂頭喪氣,只有本多作左衛門一人凝神沉思,極力地抑制著感情。
突然,岡本平左衛門禁不住號啕大哭。跟家康一起過來的松平家忠也在嘟囔,聲音就像從喉嚨裡擠出來似的。「少夫人也太殘忍了。」他似乎認為這場悲劇都是由於德姬向信長告狀引起的。
信康的情緒好像也漸漸穩定,他重新坐了起來。「現在不要反抗。到大濱再說……」
親吉在信康的耳邊嘀咕了幾句,信康點了點頭,像個聽話的嬰兒。「那麼,出發去大濱吧!」
「好!」
「今天是八月初三……就不要見夫人和女兒們了,今天不是個好日子。」
岡本平左又號啕大哭。
誰都不忍心看信康一眼。信康就像掉了魂一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讓大家為我擔心了,可是……不能胡鬧,不能再讓父親生氣了。」在信康的眼裡,家康現在好像只剩下怒氣了。他站起來,側耳傾聽屋簷上的雨聲,竭力想使自己平靜下來。
近侍來報信康動身的訊息之時,家康仍然端坐,一動不動。
雖然這時雨越來越大,可是,氣溫卻像在不斷上升。似乎是颱風帶來的大雨,風也漸漸地大起來。
家康默然坐在書房裡,這裡昨天還是信康的書房。家康回憶起自己三十八年的人生,簡直就是一個噩夢,慘不忍睹。造成如此慘烈的今日,究竟是何原因?
其原因是和築山的不和嗎?家康雖不願去想這些,但原因之一,恐是今川義元把腦袋交到了信長的手上。但若信長不討伐義元,義元也必定討伐信長……難道在這個世上,所有的事物都有因,又都有果,因果就這樣永遠流轉不息,不斷地進行悲哀的迴圈嗎?
「主公。」本多作左向家康道。他像一具木偶似的,坐在書房的門口。「天要黑了。」
「我知道。作左,孽緣這個東西,你說到底有沒有?」
「不僅主公一人有此遭遇。在下也一樣,我家裡曾經發生過一件大事,那還是在三方原會戰的時候……此事一直令我念念不忘。不過這次比上次還要險惡。」
「哦。立刻包圍築山的宅院,禁止任何人進入!」
「已經安排好了。」
「哦,德姬的身邊也要加強警衛。」
「是。如果主公不下這道命令,恐怕少主的家臣們不會善罷甘休。」
「哦,對了。把石川太郎左叫來,我有事要向他面授機宜。」吩咐完畢,家康繼續看著外面的雨,「照這樣下去,恐怕要發洪水了。」他低下頭,瞅著地面,「作左,我不會動德姬,當然,也不會殺築山。」
「那麼,主公充竟是何意?」
「我悟到,無論德姬還是築山,都是亂世中飄零的可憐女子,殺死手無寸鐵的柔弱女子,不是武將的作為。」
「主公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這就叫太郎左來。」
人們都在大殿裡。大家都沒有想到家康會如此嚴厲、如此性急地處置信康。
「可恨的少夫人,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竟然還向孃家進讒言。」
「不,我覺得左衛門尉才可恨。少夫人不可能去安土,去告惡狀的肯定是他。」
「我看大家得一起寫血書向主公請願。否則,照這樣下去,少主一定得切腹,事態已很明顯。」
「如果主公聽不進去,那怎麼辦?」
就在大家議論紛紛的時候,作左已經默默地出去,傳達了家康要召見石川太郎左衛門的命令。
夜幕降臨,大殿裡漸漸暗了下來。岡崎城裡一直到深夜,仍然人來人往,一片慌亂。
信康被送到大濱以後,築山夫人的宅院周圍就立刻安放了沒有出入口的柵欄,專門派士兵把守。接著,又往少夫人德姬的身邊增派了二十多人,加強警衛。
其間,松平玄蕃家清和鵜殿八郎康定特地前來拜望家康,求留信康一條性命,結果家康還不等二人開口,便道:「我既然在處分自己的兒子,就說明已深思熟慮過了,你們說什麼都不管用。」
城內的事情處理完畢,家康立刻著手安排加固岡崎城。岡崎城裡嚴陣以待,以防信康向父親發起攻擊。就連住在三道城的家康的生母於大夫人,也愁眉緊鎖,小心謹慎。只有本多作左衛門一人十分清楚主公內心的痛苦和悲傷。為了不給信長留下話柄,家康拼命地作著各種準備,甚至超過了必要的限度。
信長作為岳父,為了給天下帶來新秩序,不徇私情,忍痛逼迫信康自裁。那麼,家康也應毫不示弱,高瞻遠矚,顧全大局,處理好各種問題。
如果說信長是天子欽定的右大臣,家康也是欽命左近衛權少將,決不是信長的家臣。為了明確地表明這一立揚,家康不允許有一丁點差池。他深深地明白,如果因此產生騷亂,將會帶來莫大的恥辱。
城內的配備結束後,家康再次出現在大殿裡。他把松平家忠派往與大濱、岡崎成三角鼎立之勢的西尾城,同時,命令松平玄蕃和鵜殿八郎三郎守衛北邊的城藩。「一定要認真仔細,決不可掉以輕心,以免發生意外。雖然已經任命作左為城主,可是,松平上野介康忠和神原小平太康政二人,從今晚起,也要晝夜不停地巡邏前後城門。」夜色越來越深,雨也越來越大。
據史載,從是日起,此後連續五天的暴雨帶來巨大的洪災。儘管如此,在大雨之中,人們仍然按照家康的吩咐,嚴守城池,其他人則在大殿裡向家康起誓:無論發生何事,絕不私下和信康有書函來往。
家康把所有的誓書收集起來,再次回到大殿的時候,已過子時。木板套窗沒有關上,密密麻麻的雨腳展開了一幅捲簾,風聲也大了起來,把燥熱從院子趕到了大殿裡。
這時,暴雨中閃現出一個人影。是一個赤腳的男子,頭戴斗笠,身披蓑衣,全身都已經淋透,衣服全部貼在了身上。這名男子看見家康屋內微弱的燈光,連爬帶滾,飛快地穿過燈籠的影子,來到屋簷下。
「父親!」男子喊了一聲,伏在地上,大哭起來。
家康一愣,黑暗中只見雨點落在石頭上,濺起朵朵浪花,再定睛一看,燈光下,有一個人戴著斗笠,穿著蓑衣跪在門外那分明是信康。
家康也曾想到信康年輕氣盛,有可能反抗他。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兒子竟然如此悲慘地跪在瓢潑大雨中來見他。
「你……你難道忘記了父親的命令?」
「父親,如果就那樣和父親分別,孩兒死不瞑目。這是親吉和雅樂助正家給我出的主意,還請父親不要責怪他們……」
「唉,作左是不是也和你們私下串通好了?」
「不,沒有。神原小平太害怕萬一遭到您的斥責,擔負不起責任……」信康蒼白的手伏在泥土裡,肩膀不停哆嗦,像孩子一樣哭泣著。
家康急看了一眼雨幕,又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房間。對面沒有人向這邊張望,下人們也已全部退下,屋裡一片寂靜。悲痛頓時襲向心頭。不,要咬緊牙,不能心軟,家康在心裡斥責著自己。
「父親……」暴雨中,信康還在呼喚著他,「父親心中的痛苦,親吉已經全都告訴我了,我明白父親的苦處,明白父親的難言之隱。」
「不要再耍小聰明了。明白事理之人,不會像你這樣偷偷地跑到這裡來!」
「我行事荒唐,深覺羞恥。我也是武將之子,武將的榮譽我很清楚。可是……」
「可是,你又做了些什麼?三郎,武將的天職,就在於捨棄自己的生命,效忠天子……僅僅這樣說,你可能還不會明白。所謂效忠天子,就是說天子乃是金枝玉葉,乃是神明,要保護黎民。即使捨棄自己的性命也應在所不惜,這才堪稱武將。因此,祖父清康公二十五歲就捨棄了生命,父親也是在二十幾歲就獻出生命。就是我,到了殺身成仁的時候,即使拋屍荒野,我也毫不吝惜。然而,到了我的兒子,你……你竟然連自己的過錯都不知反省,還貪生怕死,你不覺可恥嗎?」
「父親,您把我看得太卑賤了。三郎悄悄來到您這裡,決非為了苟且偷生。為了德川一門忠烈的榮譽去死,我深感榮幸。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
不知什麼時候,信康已經挪進了一個從燈籠底漏出來的燈光所形成的光圈內,斗笠歪了,任憑雨水澆灌著頭髮、眉毛、臉頰和嘴唇,只有眸子閃閃發光,噴出藍色的火焰。「只是有一件,說三郎與武田裡應外合之事,這……這實是天大的冤枉……別的我無話可說,但是唯有這一件,還請父親相信兒子。孩兒雖然不肖……可我還是德川家康的兒子。如果活著時落下一個背叛父親的罵名,那麼,就是到了陰間,我也無顏面見列祖列宗。」
家康踉踉蹌蹌,差點摔倒在地,他好不容易扶住一根柱子,支撐著身子。滿腔的熱血在洶湧,激情像狂風一樣席捲了他,他真想放開嗓門,號啕痛哭一場。人想沿著一條自己選擇的道路堅定地走下去,真的這麼難嗎?
信康,父親也活得窩囊啊……家康真想把心聲說出來。信長掛著天下為公的幌子,從正面向我挑戰,我也沒有後路啊……與其等信長下令,不如我先下手,可是,可憐的孩子,我的心裡在流血,在哭泣啊……即便把這些說出來你也不會明白父親心中難以言表的憐憫之情。
「父親,兒子求您了!只有父親相信信康決沒有二心。我只求父親一句話!」
「……」
「父親,您為什麼不說話,難道您當真認為信康和武田裡應外合,圖謀造反嗎?」
「……」
「您讓孩兒揹著這樣的黑鍋,去見祖父和曾祖父,您真是狠心啊!」
「混賬!」家康不再閉著眼,他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瞪著信康。可是,二人的視線都沒有穿透對方的力量,只是空洞地碰出幾個零星的火花。家康忍無可忍,「你……你,這樣只說明你貪生怕死,你還沒有意識到嗎?我讓你好好閉門思過,你連這都忍耐不了?」
信康一下子支起一條腿,很久沒有說話。「您既然說到這個份上……」
「不要囉嗦了,回去!」
狂風夾著暴雨無情地吹打在信康的臉上。他雙鬢的頭髮緊貼在臉頰上,絕望的眼裡充滿了怨恨,燃燒著憤怒。
「一名武將要服從命令,泰山崩於前而不驚。回去後不要心懷怨恨,既然命令你悔過,你就要一直閉門思過,到有命令傳來為止,這才是真正的武將。」
然而,信康似乎已不屑再聽。他猛地站起來,赤著腳幾下把旁邊的斗笠踩了個稀爛。哀怨似乎終於化為憤怒,可是,片刻之後,他又垂下頭,啜泣起來。家康依然站在那裡,盯著自己的兒子。
「我這就回去,現在就回去。」從喉嚨裡擠出這兩句話來,信康垂著肩膀,踉踉蹌蹌地向漆黑的風雨中走去。他走到院子裡時,腳下被石頭絆了一下,當然,這並非完全是黑暗的原因。
只有父親明白自己的清白,懷著這樣的信念,來向父親尋找慰藉的兒子,被父親把所有的夢想都打碎了,他絕望了。
不久以後,信康那兩隻蒼白的腳掌完全溶入了黑暗之中,只留下身後怒吼的狂風和嗚咽的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