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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鐵漢柔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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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為什麼在一兩年前,卻沒有感受到這一點呢?」

「說句真話,從聽到少主被流放的那一刻起,我才真正意識到,三郎對我有多重要,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失去他。」

家康嘩的一聲開啟扇子,遮住自己的臉。可以看出,德姬的話裡沒有絲毫虛假的成分。真是對人生的可悲嘲諷!家康心中更加難受,他的情感動搖了。

「我求您了,請務必應允我去一趟安土。我就是豁出性命,也要還三郎一個清白。」

「德姬……」

「在,公公答應我了嗎?」

「不,我不知道你究竟聽到什麼傳言。但是,這件事並不是右府大人的命令,是我自己的主意。」

「啊?是公公的……」

「對。因此,你就不必去安土了。」

德姬茫然地看著家康,過了一會兒,才發瘋似的磕起頭來。「如果這樣,那麼少主還有救,請您看在媳婦的面子上,饒恕他吧。公公,我求您。說三郎背叛公公,一定是有惡人企圖離間少主和公公的關係。近來,少主每天起早貪黑,兢兢業業,發奮練功,一刻不閒,他的勤勉,作為妻子的德姬心裡最清楚不過了。」

家康看不下去了,把臉背了過去,剛好看見兩個孫女目不轉睛地盯著忘在房間裡的球。

「公公,您肯定不會特別憎恨少主吧,三郎他決不會背叛您,他沒有一天不是按照您的囑託去做的,看在他對您的孝心的份上……不,您就可憐可憐我們母女,赦免了他吧,不要流放,我求您了,我給您磕頭了……」

家康看著德姬一個勁兒哀求的樣子,說不出話來,他開始覺得,人是可悲的。來此之前,自己不得不誅殺親生兒子的悲痛,也不是沒想過要說給行事輕率的兒媳婦聽聽,可是現在,這種想法已經像晨霧一樣,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輕率的人決非德姬一個……

無論是信康還是自己、築山夫人,還是信長,只要是一個人,就會不斷地在錯誤和悔恨之間痛苦地掙扎,這就是人世的悲哀。

「公公,我求您了,看在孩子們的份上,就饒了三郎……」

家康用力地點點頭,站了起來。「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德姬,我也不能草草處理,為父也是一邊往肚子裡咽苦水,一邊處置他啊!」

他在心裡斥責著自己的軟弱,又說道:「人生來都有自己的命,這種命運誰也改變不了。如果三郎能夠超越他的命運……」說到這裡,家康也覺得自己很是狼狽。他突然意識到剛才一番話,不知會讓人產生多大的誤解。「總之,莫要鑽牛角尖,也休要吵鬧。我現在得去西尾城了。」

德姬盯著家康,仔細地體味著他的話,想努力從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家康又一次無意中向德姬點了點頭,走到門廊邊:「太郎左……」

「在。」

「今天我多虧見了德姬。看來,三郎還沒有遭到妻子的厭棄啊。」

「是啊,剛才聽了少夫人的肺腑之言,我也不禁落淚。和傳聞中的完全不一樣。」

「那麼,剩下的事就託付你了,千萬不要出錯。」

家康在雨中向西尾城行進。西尾城是德川家的老臣酒井雅樂助正家的居城,家康打算到那裡後,再慎重考慮岡崎和大濱之事,要將事情處理得滴水不漏,有條不紊。

家康帶了兩百名隨從,再加上三十支火槍,威武的佇列在通往西尾的大路上前進,這種情形,令他回憶起六歲時悲傷的童年來。那時,他乘坐轎子去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過著不知何時才能回家的顛沛流離的人質生活。而今天,他心裡藏著處決兒子的決策,走在同一條路上——先加固西尾的城牆,再命令大濱的信康切腹……

「公公——」

家康好像突然聽到德姬在附近呼喊著他,不禁勒住韁繩停了下來。當然,德姬不在附近,這是他的幻聽,可是,不知為何,這在他心中敲響了警鐘——就連媳婦德姬都那麼悲傷。

如果大濱的圍牆有一個缺口,會不會有某一位家臣把信康帶到某個地方去呢?家康為產生這樣的想象而深感恥辱。真是優柔寡斷……他一邊在心裡斥責著自己,一邊催馬向前。可是,這想法竟然揮之不去,一直縈繞在心頭。

家康在西尾城滯留了九天。不,與其說是滯留,倒不如說是滯陣更合適。這九天他是在軍中度過的,連戰服都沒有脫,一直帶領著火槍隊四處巡邏。

雖然連綿不斷的雨到了第七天下午,終於停了,可是,當晚卻令家康極度心慌和焦慮。從那以後,再也無人來為信康求情。大概是由於家康給所有人留下這樣一個印象——他已經鐵了心,再怎麼求情也不會改變主意了。此間,送給信長的處理信康之意見的答覆函也來了,內容如下:「既然連父親、家臣都拋棄了他,那麼,無論就是孰非,均著家康之意處理即可。」

這些都在預料之中,因此,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這一天,家康把信使小栗大六叫來。他裝作毫不在意地問道:「三郎怎麼樣了?」

小栗大六每天都往返於大濱和西尾之間,向家康彙報信康的詳情。「還是老樣子,每天都在房裡閉門思過,一步也不肯出來。」

「哦。」家康嘆了口氣。

對於自己的命令,信康都在嚴格地遵守。如此一來,應該可以安心一陣子了,可是,家康反而覺得更不踏實。會不會有個聰明人察覺埋藏在家康心中的秘密,把信康帶到某個地方去呢?

大濱位於海邊,雖說陸地上的守衛非常嚴,可是,如果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在夜色的掩護下,駕一葉小舟悄悄地過去把信康救走,那麼切腹的命令豈不一句空話?

在此期間,如信長理解了德姬悲傷的心情,信康或許就不用死了。

不,不該這樣想,明天就讓他切腹!

家康幾天來一直陷於悲傷、迷惘和焦慮。

綿綿秋雨終於停了,晴朗的天空碧藍如洗。連日來煩瑣的事務讓家康身心俱疲,至今還覺得生氣。

不要再拖了,今晚必須下決心……這天晚上,頭頂著星空,家康在城裡踱來踱去,思量著究竟如何處理信康,竟一直踱了半刻之久。可是,一旦信念動搖,便決斷難下,決斷不下則無眠,於是,只好睜著眼睛熬到天亮。結果,天亮以後,他竟然有了另一種決斷:把信康轉移到遠州的堀江。

在大濱,家康的命令太有威懾力,無人敢反抗。如果把信康轉移到濱名湖的堀江,就會有人洞悉家康的心思,駕一條小舟營救。其中一人應該是一開始就和此事有牽連的酒井忠次,另一則是和忠次一起從安土回來的大久保忠世。這二人都有和信康年齡相仿的孩子。他們一定會想,主公為何會把信康轉移到堀江,自然會察覺家康身為父親的良苦用心。

「我仔細考慮了一下,把信康放在大濱不妥,明天是初九,把他轉移至遠州的堀江。你去安排一下。」家康把松平家忠叫來吩咐完畢後,才發現天已大亮。

天正七年八月初九,信康被轉移至濱名湖東北岸的堀江城。

這天,接到父親讓他離開大濱的命令,信康很奇怪,一人自言自語:「父親也用不著對我如此小心,我又不會逃跑,真是的!」信康以為,大濱距離岡崎較近,把自己囚禁在這裡,萬一有人發生騷亂,有可能劫走他。所以,父親就把他轉移到離居城較近的堀江,這樣安全一些。「親吉,你去跟父親說,讓他老人家放心好了,三郎決不會怨恨父親。」

天高雲淡。信康鑽進囚車的時候,使勁地踮著腳,衝著親吉微笑:「親吉,今後恐再也見不著你了。」

親吉轉過臉去,弓著腰,說不出話來。

「父親就託付給你了,願他老人家健康平安。」

隨信康一起去的有五個下人,路上押解的全都是家康從濱松帶來的親兵。家康出了西尾城,戀戀不捨地望著他們離去,然後返回岡崎。

當天晚上,家康翻來覆去睡不實,在夢裡,飽迷迷糊糊地聽到船兒劃過湖水的聲音,夢見酒井忠次的家臣們從吉田城出發,前去營救信康。

「後果由我承擔,總之,快去營救三郎,否則,我何顏見江東父老!」只見忠次站在船頭,對著兵丁們大聲喊叫。一睜眼,天已經亮了,枕頭也早巳被汗水浸透。

家康起了床,和平常一樣,等待著堀江來的訊息。難道信康半路上被什麼人劫走了?莫不是忠次的手下坐船去營救了?家康總覺得今天肯定會有什麼訊息,他心裡一直忐忑不安。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初九的晚上沒有訊息,初十晚上也沒有發生任何奇蹟,送來的訊息說,信康還是和在大濱時一樣,一人在室內思過,安靜地讀書。

到了十二日,家康實在等不及了,就把大久保忠鄰叫來。忠鄰是忠世的兒子。

「馬上到你父親那裡去一趟,告訴他,讓他把堀江的三郎接到二俁城去。我也馬上回濱松。千萬要謹慎,不得發生任何閃失。」當說到「不得發生任何閃失」一句的時候,家康不禁加重了語氣。居然不得不讓家臣們猜謎語,多麼愚蠢的父親!竟然淪落到這種地步,他想起來就覺得難受。

「遵命!小人立刻前往二俁城,把主公的意思傳達給父親。」忠鄰血氣方剛,激動得臉色發紅,二話沒說就去了。

「一切全靠你了。」

接著,家康也整合人馬,從岡崎返回濱松。然而,他心裡比剛來時還難受,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忠世,只有你才能解開我的謎語,因此,才打發忠鄰到你那兒去……家康剛一回到濱松,就迎來了信長的使者。雖然使者在問事情怎麼樣了,信康反省得怎樣之類的話,可實際上是督促家康趕緊處置信康。

「三郎已經被我轉移到二俁城。由於擔心把他放在岡崎,會有人對無辜的酒井忠次心生怨恨,發動暴亂,為防萬一,就把他轉移了。至於築山,我想先把她叫到濱松,親自查明真相後,再嚴加懲處。」家康心想,築山就用不著斬首了吧,於是,故意作出愁眉苦臉的樣子。

「這麼說來,築山夫人還和以前一樣,待在岡崎?」

「是。但已將她打入囚籠,她的宅院成了牢獄,這些都是在濱松的牢獄成之前的臨時措施,等這邊建成之後,再把她押過來。」

就這樣把信長的使者打發回了安土。可是事到如今,家康已經被趕進了死衚衕,到了不得不當機立斷的地步了。

「信康還是老樣子嗎?」家康不斷派人去二俁城,詢問信康的情況。二俁城地處敵我雙方領地交界之處,如果從那裡逃出,藏進山區的話,德川方面就鞭長莫及了。信康這個傻貨,怎不知救自己一命!

家康心急如焚地等待著奇蹟的發生,不覺已到了八月下旬。八月二十四,築山夫人的臨時住所在濱松的西北角建起來了。

「築山夫人神志錯亂,已經瘋了。」聽到這樣的話,家康心裡想,只要能保全她的性命就不錯了。

二十六日,家康派使者去岡崎。「把築山護送回濱松,築山是重要人犯,路上容不得半點馬虎,岡崎那邊要特別安排野中五郎重政、岡本平左衛門時仲、石川太郎左衛門義房等人護衛。」這次派去的使者仍然是小栗大六。大六走後,家康突然覺得頭暈眼花,渾身發冷。

時光飛逝,轉眼已進入了深秋。天氣明顯轉涼,早晚的空氣冷得厲害。

大概是感冒了,家康躺在床上,只覺得全身痠痛,像散了架似的。看來是疲勞過度啊……曾經不知疾病為何物的家康,也由於此事而有些支撐不住了。

西鄉局阿愛寸步不離地在枕邊侍奉。家康一睡著,就不時大聲說夢話。「三郎,快過來,跟在我後邊。」一會兒又迷迷糊糊地說道:「都是我不好……沒有把你放在我的身邊,都是我的過錯……爺爺,奶奶,原諒我吧。」他一邊說著夢話,一邊嗚嗚地哭泣。

他夢中都流了那麼多的眼淚,西鄉局在一邊默默地給他擦拭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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