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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殺築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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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不明白,她已經瘋了,已經是瘋人一個了,野中……」

太郎左也像是非常贊同平左衛門。野中重政抱著胳膊,一個人默默地走著。

二十七日,天氣晴朗。

築山夫人看了一眼門前的囚車。「看樣子,再返回這裡是不大可能了。」

她冷冷地扔給前來送行的兩個侍女這句話,從囚車裡面關上了窗子。囚車立刻被罩上一張網,八名侍衛把囚籠抬到外面。

野中重政、石川太郎左、岡本平左衛門一言不發。但是,三人時不時相互交會的眼神中,隱藏著某種既悲傷又恐怖的情緒。

出了菅生口,大霧逐漸散去,囚車中一點動靜也沒有。當走出城門的時候,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石頭,不時向囚車投擲過來。每次有石頭扔過來,衛士們都會會心地對視,擺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當然,這不是對投石者感到憤怒,而是對夫人感到憤怒。

到了一里塚,大家都提高了警惕,以防不測。因為最近一直風傳年輕武士可能要在這裡劫持囚車。

「要是他們跳出來,我們就扔下囚車逃命。」

「說的是,這麼重的東西,我們怎麼能抬著跑?」

甚至有衛士故意大聲地說給夫人聽。夫人總是一聲不吭。

「不會在裡面睡著了吧?」

囚車裡異常平靜,就連岡本平左衛門都覺得有點納悶。這一天,他們來到離赤坂不遠的一個地方投宿。第二日,二十八日,在吉田住了一夜,二十九日正午前後,隊伍趕到了濱松西南的富塚。

期盼已久的甘霖絲毫不見蹤跡,陽光灼燒得脖子火辣辣地痛,不說士卒,就連野中幾人也都一個勁兒地擦汗。

船在富塚前的一個河岔靠岸,三棵大松樹伸著長長的樹枝,彷彿在招呼大家。

「在這一帶吃點兒午飯吧。」野中重政招呼衛士們把囚車從船上抬了下來。「我們有一些事情要對夫人說,你們先到那片墳冢對面的草地上休息一下。」重政和顏悅色地對衛士們說完,把罩在車上的網卸下來,然後開啟車門,「夫人,濱松已經近在咫尺了。」

「濱松已在眼前,你們為何還在這樣一個荒涼的地方歇息?」

野中重政衝著石川太郎左使了個眼色。「夫人,對不住您了,重政想在這裡看著夫人自殺。」

「看我自殺……你們,你們想在這裡殺我?」

「請夫人自裁,重政求您。」

「這麼說,是你們三人早就商量好了的?不是你重政一個人的主意?」

「不,全是我一人的主意,夫人,對不住您了,為了少主……」重政向著黑洞洞的囚車裡面,一個勁地磕頭,「拜託了,為了德川氏,請夫人自裁……我給您叩首了……」

夫人從囚車裡向外看,外面亮得刺眼。重政額頭上的汗珠、鼻子上的毛孔都看得真真切切。他的眼裡不再是憤怒,而是超越憤怒的冰冷意志,像刀子一樣,一點點地向她逼來。一開始,夫人還在毫無顧忌地冷笑,恨不能一腳把重政踢開。後來,她的臉漸漸變得扭曲。

這既不是家康的命令,也不是三人商量的結果。這是正義!重政堅信這一點,堅忍不拔的性格促使他和夫人對峙,看來,不拼個魚死網破,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夫人,事到如今,重政不會再數落夫人的罪狀,所有這些,都是天意,都是可悲的,是您命中註定的悲哀……我從心底裡同情您,但請您無論如何在這裡自刎,請允許重政在這裡做您自刎的證人。」

陰森森的話帶著一陣陣殺氣撲面而來。夫人不禁寒毛直豎,倒吸了一口涼氣。「重政,不行!」

「夫人莫要固執,萬事以大局為重。」

「你不明白我的心思。我沒有說我不會自殺,只是時機未到。」

「如果這樣,就請夫人動手吧……」重政拔出匕首,放到囚車前面。

「重政,你給我聽著,我早就預見了自己的命運。可是我要在家康的眼前自殺,我要到那個不知夫妻情分、不知令妻子兒女幸福、冷酷自私的德川家面前,讓他親眼看著我死去。重政,我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意。」

「不行!」重政絲毫不為所動,「夫人命運不濟,原因不在別人。夫人可憐,主公也可憐。因此,請您在這裡自裁。」

「不,我決不會答應你!你不明白我這個女人的心情。」

「這些我不想聽。我都明白,所以我才不能把您帶到主公的面前。如果那樣,不但會傷害夫婦感情,也會傷害父子感情,加劇整個德川氏的悲哀。我在這裡為您介錯。」

「不!」夫人又大喊一盧,這次,她反而覺得心口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勇氣往上翻湧。這是對死亡的最後抵抗。

我決不會死!心裡想著,夫人從昏暗的囚車裡鑽了出來,光天化日下,她五彩繽紛的衣服照得人眼花繚亂。

夫人的心中一定沒有逃脫的打算。但是,重政仍然用左手拼命地把夫人往囚車裡面推,右手則按在匕首上。一瞬間,濺起一道亮麗的血之虹。

「你,竟敢謀殺主人……」夫人手按胸口,撕心裂肺地慘叫一聲。

「我助您昇天,您死得剛烈。」

重政冰涼的聲音仍在空氣中迴盪。另外二人則轉過身去,偷偷地張望四周,看有沒有人靠近囚車。

「你,竟然殺我……我變成厲鬼也不放過你!」夫人手按著刺在胸口的匕首,眼前光明的世界變得模糊起來。她的神情顯得無比淒厲,不,這不是淒厲,這是一個心底有著無盡悲傷的可憐女人,最後的一瞬。

「德川家的……滅亡……我要詛咒,詛咒,詛咒到底!」

「夫人,請您安心去吧。」重政不敢從夫人手中拔出匕首,他低頭看著濺在草叢裡的血。

「重政,快點!」太郎左催促道,「在這樣的地方,我不想讓士兵們看到。」

「我決不會死,我怎麼會死去呢?我的魂魄仍然留在這個世上。」夫人還在大聲地冷笑著。重政閉著眼,一咬牙,把匕首拔了出來。

「啊!」撕心裂肺的慘叫,像怪鳥的悲鳴在天地間迴盪。

「請夫人見諒。」重政的聲音也響徹四野。夫人的身體直挺挺地倒在重政的懷裡。

「好樣的。不在這裡殺她,到了主公那裡,主公也不會讓她活命的。」太郎左還在安慰著重政,而重政卻一言不發。他平靜地用手巾擦去沾在雙臂上的鮮血,雙手合十,拜了一拜,然後把夫人的屍體搬進囚車,閉上車門。

關上門後,重政還在擦著四周的血跡。侍奉了主公將近三十年之久的正室被他親手所殺,他卻似渾然無覺。他有些恍惚,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

「總之,先把夫人的遺骸運到主公那裡,等主公指示後再作處理吧。」聽岡本平左衛門這麼一說,重政這才回過神來。「這怎麼說,都是出自我們的想法……」他以為,若不如此,主公會悲哀,死去的夫人也會悲哀,自己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這麼做的,「兩位大人,我們可以對人這麼說,當來到富塚的山谷前面之時,夫人讓我們停下囚車,接著就自盡了。」

「是,我們就這麼說。」

「因此,野中五郎重政無可奈何之下,幫夫人介錯了,岡本平左衛門時仲和石川太郎左衛門義房在一旁監督。」

「就這麼說,莫要忘記了。」

「我看,現在雖然已經立秋,可是秋老虎仍是很厲害,所以,夫人的遺體不能就這麼放著。依我之見,把遺體抬到山裡的西來禪院埋了算了。兩位大人要把我剛才所囑之話牢記在心。好了,去把士兵們叫來,把屍體抬到禪院去。」

「知道了。」太郎左用力點點頭,去叫士兵。

「夫人已在這裡自盡了。她把拯救少主性命的重任,託付給了我們三人,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大家都為夫人祈禱吧。把她的遺體抬到禪院裡去。」

聽著太郎左向士兵們慷慨陳詞,重政終於忍耐不住,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像個孩子一樣抽泣起來。

當運送屍體的隊伍磕磕絆絆地走到並不算遠的西來禪院時,已將近午時四刻了。

岡本平左衛門負責跟和尚應酬,野中重政則和石川太郎左衛門一起,指揮士兵們在墓地北面的一角,順東西方向挖了一個墓穴。秋天的太陽如同夏天的烈日,火辣辣地烘烤著大地,就連挖上來的土塊都熱乎乎地燙人。

墓穴剛剛挖好的時候,和尚讓修行僧帶來了佛龕和祭祀用的花桶。築山夫人作為家康的正室,被捲入一場悲劇的旋渦之中,為救兒子信康的性命尋了短見,所以,就賜了她一個西光院殿政巖秀貞居士的法名。

「你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嗎?」

當把夫人的屍體連同座椅一起輕輕地放到墓穴底部的時候,重政又一次嗚咽起來。在他看來,自己這麼做,絕不是「惡」,也絕不是「不忠」。如果夫人帶著那樣的情緒到達濱松,還是會以企圖謀反的罪名被處置,到頭來落得個不貞之妻、無情之母的罵名。要想把夫人從這種罵名中拯救出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重政這樣告訴自己,面對著夫人的遺體,他也是這種心情。

士卒們用手把土填到墓穴裡,和尚誦經的聲音和附遠伯勞鳥的啁啾聲交織在一起。

「夫人,這樣您放心去吧,您只管放心地去極樂淨土吧。」

重政在心裡叨唸了好幾遍,然後在墳墓的周圍擺上花,焚上香。

伴著落日的餘暉,夜幕開始降臨的時候,一行人終於回到了濱松城。

「我得先去見一見主公。」當他們走進城門的時候,重政對太郎左和平左衛門說道。

一直對夫人橫眉冷對的二人,也默默地垂著肩膀,大氣也不敢出,只是囑咐了這麼一句:「你一定得說……是夫人主動自盡的。」

這一天,家康仍然躺在病床上,燒已經退了,可是兩頰看上去依然十分瘦削,聽近侍說,自從三方原會戰以來,他的臉色就一直不好。重政進去後,家康把其他人都支到了外間,只留下西鄉局一人。「你辛苦了。把夫人平安送到居處了嗎?」

重政狠狠地咬了咬嘴唇,抬起頭來,看著躺在床上的家康說道:「在走到北富塚前面的山谷時,夫人為了給少主乞命,拔刀自刎了。」

「自盡了?」家康的身子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像磐石一樣不動了,「唉!女人的事情,總是預料不到……小孩子似的脾氣……才使她自殺了吧!」

當家康說到「使她自殺了吧」一句時,重政突然一怔,慌忙伏在了地上。他以為家康已經敏銳地察覺到是他們斬殺了夫人,嚇得渾身發抖,連家康的臉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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