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決非僅憑實力贏來的一個稱號。這個名稱背後,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起著支配作用。如果無視這種力量的存在,急功近利,在別人眼中,無異於主動跳進死亡的深淵,如飛蛾撲火,自取滅亡。這樣的例子不勝列舉,近有武田勝賴,遠有今川義元。
識時務者為俊傑。悟明這一點後,光秀沒有為三女四男謀求高官厚祿,而是給了他們平凡的身份地位、安泰的生活環境。多麼樸實的父親!
三女之中,長女嫁給了尼崎城主織田七兵衛尉信澄,次女嫁了丹後國守細川藤孝的嫡子與一郎忠興。十四歲的長子十兵衛光慶,由於身患風寒,留在了龜山城。次子十次郎、三子十三郎,還有小女兒、小兒子,光秀都在悄悄地為他們安排「安泰的一生」。只是由於遇到突發事件,他才不得不謀叛信長,奪取天下。
人真是奇怪……想起這些,光秀就不斷在心裡責怪自己:「你明白嗎,光秀,如果奪取不了天下,你就只能是一個謀叛者,你的妻兒都要落得五馬分屍的下場。」就這樣,光秀的三隊人馬到達京城,已是子時左右,準確地說,已是六月初二。軍隊打破所有的木門,進入城裡的街道,這時才打起旗號來,按照預定計劃行動。
其中最緊張的一隊,當屬偷襲信長的下處本能寺的明智左馬助光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隊伍艱苦地穿越本能寺周圍荊棘叢生的灌木叢和竹林,沿著黑糊糊的壕溝,將本能寺圍了個水洩不通。第一道包圍圈是四王天但馬守,第二道是村卜和泉守和妻木主計頭,第三道則是三宅式部。
因為事情緊急,一旦走漏風聲,信長的援軍出其不意地增援本能寺,便將壞事。而這樣的部署,援軍即使來了,也可以將其阻擋在本能寺之外。
左馬助光春包圍完畢後,立刻派人飛報給三條堀河的總大將光秀。左馬助的報告送達時,妙覺寺和二條城,以及所司代長門守的別館都被圍了個嚴嚴實實。而且,外城的大津、山科、宇治、伏見、澱、鞍馬等地,也都在出入口設下二三百伏兵——部署已經完成。
「好!夏天天亮得早,全軍必須在天大亮之前,一舉衝進,取下信長的首級。」命令立刻傳給了左馬助。已近寅時,本能寺裡的人剛入睡不久,四周一片靜寂。
左馬助下達了襲擊的命令。
為何而戰?是大多數士兵所不知的。勝者為王敗者寇,想生存,只有戰勝敵人。天天使刀棄槍的武夫在這樣的現實中生存,一聽到衝鋒的軍令,立刻發出震天的吶喊,爭先恐後地衝到圍牆前面。
約一萬坪的本能寺院內,一片死氣沉沉,甚至讓人毛骨悚然。到處瀰漫著皂角樹發出的刺鼻氣味,樹梢上,星星若隱若現。
「殺呀,衝啊!」士兵們高舉著大刀和長矛喊起來。靜寂而黑暗的深夜一下子被喊殺聲驚醒。
沉睡中的信長突然覺得不對,一骨碌爬了起來。原來,把信忠和源三郎打發回去之後,信長酒興不減,又和女人們推杯換盞,一直喝到深夜,爛醉如泥。
「誰?」他衝著旁邊的房間大喊,「你們這些人一喝醉就吵架,吵什麼吵,都給我閉嘴!」
信長在田樂窪偷襲今川義元的時候,義元就以為屬下在吵架,今天晚上,同樣的一幕發生在了信長自己身上。
隔壁房間裡的森蘭丸、小川愛平、飯川官松等人聽到聲音後,都起來了。
「等一下!」信長又喊了一聲,「不是吵架。你們聽……啊,是軍兵,而且,正在向寺內進攻。」他一下子從帳中跳出來,一把抓起大薙刀,傾耳聽著外面的聲音,「什麼人?阿蘭,你去看一下!」
「遵命。」森蘭丸一手拿著刀,另一手扶著燈,跑到屋外。確實有不少人馬在吶喊,可四周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什麼人?右府大人在此,趕緊停下,休得無禮!」
喝問間,從對面的中門和迴廊等處,已有很多人惡狠狠地壓了過來。
「到底是什麼人?」蘭丸又大聲喊了一遍,「宮松、愛平,快過來!」
話音剛落,飯川宮松已經來到中門牆根下,像松鼠一樣噌噌爬上了院子裡的松樹。「啊,看見了,有旗幟。藍色的底子,桔梗圖案。」
「桔梗圖案?這麼說……」森蘭丸正要返回信長的臥房報告。
「啊,是光秀啊。」身披白綾單衣的信長早已站在了臺階上。他已經換下手中的薙刀,這次拿的是三個人才能拉開、可裝十三支箭的強弩,機警地盯著黑夜。有人解開箭柬、舉著箭筒跟在後面,由於夜色很濃,也看不清到底是侍衛還是侍女。
「主公,日向守已謀反!這裡危險,請主公趕快到安全之處暫避。」森蘭丸使勁地往後推信長。
「哼!這個禿予……」信長把弓拉得吱吱直響,一下子把箭射了出去。
與此同時,中門被推倒了,敵人的影子星星點點地出現在漆黑的院子裡。
「到處都是軍兵!」
「有人謀反了!」
寺內頓時像被捅的馬蜂窩一樣,亂了起來。雖然算上巡夜和火哨的雜兵,此時寺內人數也還不足三百,但不愧是信長精挑細選的侍衛,行動起來,身手異常敏捷。眨眼間,有開啟拉門做掩護的、舉起榻榻米擋箭的,還有指揮著其他人跑到院子裡的,在信長的周圍築成了一道人牆。
誰也沒有預想到情況如此緊急,可是,一瞬間,他們就進入了最佳防禦狀態。信長一刻不停,接連射了四支箭。每次,從中門溜到院子裡的黑影就仰天慘叫一聲,倒在黑暗之中。敵人不知是何人在何處放的冷箭,就集中在一起,像雪崩一樣壓了過來。
「主公!請主公避一避。」
「哦。」這時,信長才扯著嗓子喊了起來,「惟任光秀謀反,逼我信長。既然如此,我要抓住他,要大家親眼看著他切腹!」
「對,對,對。」雖然近處發出響亮的回應,但信長已是充耳不聞。他按照森蘭丸所說,撤退到房屋的遮雨處,在那裡一邊射殺近前者,一邊環顧左右。
森蘭丸已經跑出去指揮大家,在身邊保護信長的,只有森蘭丸最小的弟弟、年僅十四歲的力丸,以及其餘四五人。信長的視線突然落在了其中一人的身上。
「阿濃!」信長厲聲喝道。
「在。」
「你帶著女眷們趕緊撤退。」
可是,濃夫人卻沒有回答。從一開始她就為信長拿著箭筒,信長卻一直沒有注意到她。
「阿濃!我要你帶著大家趕緊逃命,你難道沒聽見?」
「這個任務,大人讓別人去執行吧。」
信長無言。雖然嘴上說逃命,可是他心裡明白,能往哪裡逃?
光秀謀反了……信長彷彿是自言自語,在心裡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奇怪的是,他居然沒有生氣,甚至覺得非常滑稽,差點笑了出來。老謀深算的禿子,既然下決心謀反,安排定是滴水不漏,要想逃跑,簡直難比登天。
信長不禁大笑。他又想起白天的事情來。白天要是對公卿們擺擺架子就好了,若把禮物原封不動地退回去,他們定會這麼想:也沒讓嚐嚐右府大人所謂的豪華茶會,信長真是個小氣鬼……
雙方已經在寺內展開了混戰。嗵嗵嗵!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槍聲。
如果家康不進京,信長定會在本能寺花一整天,舉行讓公卿們目瞪口呆的盛大茶會,他手頭已蒐集了為數眾多的茶道名器……備中之戰也不會如此急於準備。說起茶會來,要把堺港茶室的茶人叫來,就會給接待現在堺港的家康帶來麻煩。家康一定在堺港和宗及、友閒等人頻頻地舉辦茶會……這難道就是我的末日?
刀槍相擊之聲已越來越清晰。
「我信長也是個可笑之人……」信長不禁說出口來。
「大人說什麼?」
「啊,不,什麼也沒說。」他依然是彎弓射敵的姿勢,可是心不在焉,正在一幕一幕地回憶著自己的一生——
我乃尾張大草包,又是個死腦筋,別人說右我偏說左,人家說白,我一定得說成黑。田樂窪和長筱之戰就不用說了,比睿山、北陸、長島、高野……無論是僧是俗,格殺勿論。我還建造了高聳入雲的七層安土天守閣和令人瞠目結舌的教堂;帶著身高超過六尺的黑人招搖過市;建造載有大炮的巨型戰艦,不僅讓日本人,甚至讓西洋人都心驚膽戰。在安土和京城舉行前所未聞的盛大賽馬會,還時時舉辦茶會,甚至引進洋教……總之,不讓世人大吃一驚,我決不會滿足。
即使是我的「末日」也會使整個天下大驚失色!禿子這一手可玩得太絕了!
在敵人不斷的吶喊聲中,喜歡惡作劇、愛抬槓、破罐子破摔那些屬於草民時代的野性,在四十九歲的信長身上轟轟烈烈地復甦了,而且,這些野性甚至戰勝了「人生五十年……」的預感和醒悟,他開始拼命地射起奪命之箭。
「休得無禮!」一聲瘋狂的喊叫從附近傳來。原來是高橋虎松,他高舉著四尺多長的大刀,一步步逼向爬上高廊的三名敵人。
嗖的一聲,一支利箭從信長的強弩裡飛出。一個敵人慘叫一盧,立時斃命。
「逆賊,納命來!」只見最小的森力丸離開了信長,像彈丸一樣跳到佛堂邊上。剛才殺出去的小川愛平和森坊丸,此時背靠著背,正被一群敵人逼回來。
信長放出了第三支箭。敵中有二人被射透胸膛,掉到了廊下,剩餘的人則嘩的一聲,退到了視野之外。信長不愧是擅長弓箭的高手,真是寶刀未老,那眼,那手,那腳,全都是強韌的武器。
濃夫人一邊麻利地把箭遞到信長手裡,一邊冷冷地看著丈夫。她在默默地計算著,三百人當中已經有近二百倒在了地上。
夏天亮得早,不一會兒,東方就快放亮了。夫人想,雨停了,看來又是一個好天氣。從三條城的堀河一直蜿蜒到本能寺的河溝裡面,點點睡蓮浮在碧水之上。若是再經天空那紫色的朝霞映照,該會多麼美啊!她突然產生了一種必勝的信心。
在夫人的所有親人當中,還沒有一個人能健康地終老。父親、母親、弟弟、同父異母的哥哥,都是身首異處,無一善終。自己又會如何?會一個人在榻榻米上靜靜地等待死神降臨嗎?不安像電流一樣襲遍全身,夫人的心咚咚地跳起來。
最初嫁給信長時,濃夫人曾抱著一種趁信長熟睡時殺死他的想法,但不知從何時起,她竟然成了一個體貼丈夫的平凡妻子,然後,又產生了身為妻子的絕望。信長絕不屬於妻子。他是一個得隴望蜀、貪得無厭的人。夫人曾一直擔心勉強維繫在二人間的情意之線會斷掉。可這些都被光秀意外的叛變改變了。
夫人明白,信長已經下了必死的決心。老謀深算、喜歡惡作劇的信長被一時的疏忽大意所困,以前那個信長終於復活了。但現在,正在向近前的敵人拼命放箭的信長,已經不再是「天下人」了。他悟透了終究逃脫不掉死亡的真理,可還是忍不住要射透來犯者的胸膛,他變成了幾十年前的那個吉法師。那個吉法師的妻子只能是濃夫人。卻沒想到,吉法師會和濃姬死在一起……
嗵嗵嗵!槍聲又從前門響起,皂角樹葉的香氣中裹著濃濃的火藥味。
這時,森蘭丸手握沾滿了鮮血的長槍,出現在內殿遮雨處的財面,只見他一轉身,長槍已刺進一個敵人的胸口。後面又有十七八個人影壓了過來。
「我是森力丸,逆賊,你們來吧!」
稚嫩的聲音剛剛喊出來。眨眼間,就已變成了痛苦的悲鳴。還沒等殺死敵人,森力丸就已被敵人殺死。
「為弟弟報仇!我是森坊丸,納命來!」
「不要逞強了,山本三右衛門要參見大人。」
「啊——」又是自己人的悲鳴。
信長手中的弓在不斷地發出鳴聲,夫人則拼命地給信長遞箭。此時的信長儼然已成以前的那個惡童,似乎全然忘了自己乃二品大臣。敵人已經向內殿發起了進攻。如想自裁,必須撤離這裡——信長這樣想著。森蘭丸和虎松、與五郎、小八郎四人凶神惡煞般,再次把眼前的敵人擊退。
力丸、坊丸、愛平、又一郎全部倒下了。
「長谷川宗仁在不在?」信長深深地喘了一口氣,大聲地喊道:「沒時間了,趕緊帶女人們逃命,快!」
「遵命。」長谷川宗仁剛答應一聲,內殿的入口處又響起了敵人的吶喊聲。
「宗仁,你還是武士嗎?快帶上女人們逃命。禿子是不會殺女人與孩子的。」濃夫人一聽,心裡不禁咯噔一下。本以為已變成了惡童的信長,已忘了一切,只知沒命地斬殺面前的敵人。可他早就把光秀看透了。不,這不是算計,而是信長這隻巨獸生來就有的敏銳直覺。
信長話音剛落,鄰屋擠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十四五名女子一下子湧出房間。
「濃夫人……」宗仁懇求道,濃夫人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繼續往信長手裡遞著箭。
「那麼。告辭了。」女人們跟在宗仁的身後,伴隨著一聲聲悲鳴,從臺階上滾到院子裡。
「啊……」信長大叫一聲,「弓拉折了。拿槍來!」
他身邊已經連一名侍衛都沒有了。每次敵人擁上來,就有一人衝出去把敵人擊退,然後永遠回不來了。
「是。」濃夫人答應一聲,立刻飛跑進裡面,取來鐮十字長槍交給信長。
信長揮舞著手中的槍,突然看了夫人一眼。只見夫人身穿十字花紋的衣服,腰扎淺藍色的帶子,頭上扎著和侍衛們一樣的防汗頭巾,腰裡還掛了一把白柄的大薙刀。
「阿濃,你也逃命去吧。」
「不。」
「你難道想侮辱信長嗎?信長的末日,可不會藉助女人的力量。」
「阿濃不是女子。還有,只有你一個人在戰鬥,快停下來吧!」
「傻瓜!」儘管叱責聲是嚴厲的,信長的眼角卻掛著微笑,「信長豈會任你擺佈!」
這時,又有四條人影貓著腰衝了過來。信長好像終於感到身邊有了敵人。他是決不會後退的。縱身跳出,他眼睛眨也不眨,一槍扎入最前一人的心窩。
「啊!」一聲慘烈的悲鳴。
「哦,右大將在這裡!弟兄們,右大將在這裡!」
信長的長槍又刺向第二條大喊的人影。這時,跑來一個全身是血的年輕人。
「大人一人作戰,凶多吉少,請趕緊自裁!」伴著話音,該人又把剩餘的二人用刀逼了出去。
信長定睛一看,來人竟是已渾身是傷的森蘭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