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咯吱一聲,似乎是薙刀的刀尖碰到了護甲的黑皮。夫人搖晃起來,她只覺得從下腹部到後背像被扎進了一塊熱鐵,熱乎乎的,正要邁出的腳立刻軟了下來,跪在了地上。
儘管如此,夫人仍然想站起來,揮舞薙刀。可是她動彈不得,只得趴在了草地上。青草的氣味撲鼻而來,夫人抬起頭,只見一地綠草就像碧綠的水面,零零落落倒伏在地上的雙方屍體,就像漂浮在水面的睡蓮。
信長依然一隻腳踩著臺階,傲然地站在那裡。他那充滿了燦爛血色的雙眼凝望著夫人。看到這樣的目光,夫人心想,這一輩子也並非那麼不幸。然而,把自己刺倒在地的作兵衛為何不攻擊信長?她雖然看得真真切切,可聽力已經不行了,只隱約聽到遠處傳來一個聲音:「作兵衛,站住!」
似是森蘭丸。夫人拼命抬起頭來,只見一名武士站在右面的欄杆上,正要把作兵衛推下去。
作兵衛用槍一撐,敏捷地跳到了信長身邊。「我乃安田作兵衛,請交出玉璽!」
信長依然傲慢地拄槍屹立,身穿白綾單衣,扎著白色絲帶,雄姿傲然,令人望而生畏。
突然,從穩如泰山的信長背後躥出一條人影,對著作兵衛就是一槍。
「作兵衛,你還認識我森蘭丸嗎?」多麼驚人的鬥志啊!殺不死,打不倒,永遠不知疲倦,森蘭丸十八歲的身體吸收了信長的所有勇氣,已經成長為一個無所畏懼的鐵人。
「哼!森蘭丸!」作兵衛眼疾手快,舉槍一擋。森蘭丸又是狠狠的一槍。
作兵衛輕輕地左推右擋,噹的一聲,槍碰到了一起。森蘭丸一下子撤開槍,跌倒在地。
此時,一直凝視著濃夫人的信長,倏地背過視線,向裡面走去。窗戶紙上映著燈光,閃著白色的光芒。
「右大將,你回來!」作兵衛追趕著信長。
可是,信長卻頭也不回,一直往裡走去。這便是蓋世英雄留給人間的最後一個背影。饒是身具拔山扛鼎之力,變生肘腋,面對團團之兵,亦唯有壯烈一死。
作兵衛靠近窗邊,往裡捅了一槍。此時,披頭散髮的森蘭丸又向作兵衛襲來。作兵衛吃了一驚,再次轉身對付眼前的森蘭丸。
「主公!」森蘭丸朝裡面喊道,「敵人一步也近前不了,您放心!」
作兵衛怒上心頭,對著森蘭丸就是一槍。森蘭丸摔了個四腳朝天,可仍用槍柄阻止著作兵衛前進的雙腳。作兵衛急了,他既想殺死森蘭丸,又想一槍結果信長的性命,取信長的首級。
三條城的光秀已向負責正面進攻本能寺的明智左馬助傳了好幾道命令,索要信長的首級。戰鬥一旦拖到天亮,勝負將難以預料。在京城騷動之前,無論如何要把信長的腦袋拿到三條河岸示眾。這樣,那些軟弱的王公大臣們就不得不服從光秀,向宮裡上奏,請天子加封他為眾武將的新頭領。若沒有信長的頭顱,光秀會成為弒主的亂臣賊子。他當然不願以一個逆臣的身份處於光天化日之下,所以頻頻催促。
於是,左馬助光春就嚴令山本三右衛門、安田作兵衛和四王天但馬守三人:「天亮之前,提信長人頭來見!」
作兵衛好不容易突破頑強的抵抗,攻到這裡,且信長已近在咫尺。蘭丸雖已倒地,卻滾到他腳下,拼命擋住,不讓他前進半步。
作兵衛快要急瘋了,他大吼一聲,向後退了一步。就在這一瞬間,森蘭丸猛然躍起,撲上前來。作兵衛大感意外,冷不丁被他一撲,只得左躲右閃,步步後退。森蘭丸一看佔了上風,越發兇猛。眨眼間局勢逆轉,一直保持著強勁攻勢的作兵衛,眼看被逼到了欄杆旁。
森蘭丸豁出性命往前一衝,節節後退的作兵衛突然縱身一跳,高高躍起,到了院內。緊接著,雙方都大叫起來。一人是用力過猛,撞傷了,疼得直叫;另一人則是落地時掉在了水溝裡,仰面朝天,無比狼狽。
作兵衛慌忙想爬起來,單腿站在欄杆上的森蘭丸,槍已刺到。他的出手也並非特別快,但因為作兵衛剛要起身,長槍從護甲的縫裡刺了進去,刺穿了作兵衛的左腿,撞在石頭上。幾在同一瞬間,扔掉長槍的作兵衛,右手已經揮出了腰刀。
「嗚……」森蘭丸一聲慘叫。作兵衛的豪刀砍斷了槍柄與欄杆之間的橫木,森蘭丸的腿被從膝蓋處一刀砍斷。
「沒……沒……沒想到……」森蘭丸劇烈地搖晃起來,倒在了地上,手裡還攥著槍柄。與此同時,彷彿是給了暗號,內殿的窗戶變得異常明亮。
裡面定是著了火。烈焰一次次撲向窗戶,噴出了長長的火舌。滾滾濃煙從窗縫和屋頂冒了出來。
此時天已矇矇亮,勉強能看清四周。傳來噼裡啪啦的爆裂聲,可是,濃夫人已聽力盡失。
在森蘭丸和作兵衛廝打之時,信長已經自盡,為了不讓敵人得到首級,他放火自焚了。
把森蘭丸砍倒在地的作兵衛慌忙站起來,紮好腿傷,要衝進烈焰。眨眼間,內殿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儘管如此,作兵衛仍幾次躲開濃煙,不斷地抽打著火焰,企圖衝進去。
這一幕在夫人看來格外滑稽,不禁令她回想起兒時在稻葉山下看見的木偶。世上所有的人,都是被某種力量操縱,不停地跳著毫無意義的舞蹈的木偶而已。可是,人們都想永遠活著,這究竟是為什麼……夫人突然想到,自己至今也沒有想死之念,突然慌了神。她似聽到信長正在烈焰中號啕痛哭。
「我想活,我還想活!」
「我只想再活兩年,這樣,我一定會平定天下,給你們看看。不,如果兩年太多,只一年也可。一年也還嫌多,只給我一月也行。如有一月時間,我就會成為平定中國地區的大將。如一個月還太勉強,再給我十天、五天、三天……」
這不是信長的聲音,這是夫人顫抖的心聲,可是,夫人卻覺得這就是信長的聲音。
內殿裡的安田作兵衛終於被火焰趕了出來,他似已放棄織田信長的首級,停止了滑稽的舞蹈,表情像赤鬼一樣,走向倒在地上的森蘭丸。「森蘭丸!」他用左腳狠狠地踢著森蘭丸的屍體,由於傷痛,他皺起了眉毛,「你,終於沒讓我作兵衛得到右大將的人頭,好可恨!」
言罷,作兵衛把血淋淋的刀裝進刀鞘,使勁把森蘭丸的屍體抱到柱子旁邊,想讓屍體立起來。大概他想把沒有取到信長首級的憤怒,全都發洩在森蘭丸身上。
夫人眼前這個無聲世界裡的動作,殘忍、血腥,比隆隆殺戮更加無情。森蘭丸才十八歲,已經跳完了悲劇的舞蹈……夫人不忍看咬牙切齒死去的森蘭丸被殘忍地砍下頭顱。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已連轉頭的氣力都沒有了。夫人受傷的身體稍稍偏左伏在地上,所以體內的血液已被大地吸收殆盡了。儘管如此,她的眼睛卻還活著,或許是執著的她想把這不會有來生的現世看穿吧。
手腳一點兒感覺都沒有了,夫人勉強扭頭,讓身體倒向右邊。燃燒的大殿也看見了,人間悲劇的舞蹈也看見了,只有森蘭丸那無頭的屍體,她不想看。
夫人發現,四周已迎來了淡藍色的黎明,頭頂的星星已經消失,像透明瓷器一般的天空中,烏黑的濃煙翻滾,隨著西南風飄向遠方。
夫人覺得眼前吞噬著本能寺的伽藍業火,似已飄到了安土,不斷地吞噬著那幢華麗的天守閣。人,還有人制造的各種各樣的東西,不知何時全都消失了。不知是誰弄出的這一切,都掌控線上一端那個木偶師手中……
森蘭丸定已把那瀟灑的頭顱交到作兵衛手上了。不,那不是作兵衛取走的,定也是那心懷不軌的木偶師造的孽,不僅如此,這個木偶師不久後還會讓同樣的悲劇,降臨到明智光秀和安田作兵衛身上。
這個冷峻的事實,夫人早已知道了,信長和森蘭丸也定在死去的那一瞬間感受到了吧。可是,作兵衛、光秀,還有他們周圍的許多「活人」恐還一無所知,還在按照自己的意志扭動著腰肢,跳著滑稽的舞蹈。想到這裡,夫人突然覺得心中一震。失去了信康、活在悲嘆中的德姬,秀吉的妻子寧寧,正在越前的北莊、已成了柴田勝家之妻的市姬,夫人真想告訴這些人一句知心話:「人生便是如此。」
想到這裡,院子裡橫七豎八的屍體又一次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簾。大概是天漸漸亮起來了,綠色的草地看來就像漂在水面的浮萍,那些屍體則越來越像豔麗的睡蓮了。
忽然,夫人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大殿的大火四處蔓延,濃煙和火焰被吹向了這邊。夫人像在詛咒著眼前看不見的什麼人,微微地動了一下頭,蒼白的手抓著綠草,不動了。看來寺內還有活著的人,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中,還不時傳來打鬥的聲音……
頭頂上,被烈火驚飛的烏鴉,七八十隻結成一群,呱呱叫著向北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