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智日向守光秀憎恨信長殘暴的性格,把天下捲入了一股可怕的颶風之中。理想常常把現實趕上悲慘的不歸路,這次也不例外。
從獲知光秀謀叛信長的那一刻起,無論是大名、市民還是農夫,腦中都再次浮現出亂世之景象,並且行動起來。
家康從守口附近的笹塚採取行動時,這一帶眾人不信賴光秀、覺得光秀還不及信長,搶劫、暴亂者已經蠢蠢欲動了,農夫先把穀物藏匿起來,忙著磨刀霍霍。靠戰亂吃飯的土豪劣紳,還有一些邪惡僧兵,以為機會來了,便大肆造槍造炮,等待買主。從被稱作「落入狩」的趁火打劫者到起來自衛的農民軍兵,還有那些對領主不滿、揭竿而起的起義之眾,或善或惡,都帶著各自的想法起事,天下頓時亂成一鍋粥。
家康一行從守口取道東北,向北河內郡的津田方向進發時,澱川的邊上,早就有大大小小的強盜團伙撤下一張大網,賊眉鼠眼地東張西望,等待獵物。
「喂,聽說有一夥人向北河內那邊去了,快追!」
「如果是這條路,目的地一定是木津川的對岸。咱們從前面繞過去,在渡口來一次偷襲最合適不過。」
這樣的竊竊私語隨處都能聽到,所有的官道、渡口、山路,都成了熟悉當地地形的無賴之徒的伏擊場所。
家康一行從沿寢屋川的上馬伏一帶轉向北面時,已有三四夥豺狼悄悄地跟蹤上了。幸運的是,正要渡過寢屋川之時,強盜發現了比家康他們更好的獵物,於是離去。
「又有一隊人在趕路,好像是奔近江去的。」
「那麼,我們分成二夥,分別追趕。」
「不,我看另一夥穿著打扮都闊氣得多,而且人也多,人夫也多,定是個肥主兒。」
「好,那就跟著這一夥。」
後來一想,那一夥人應該是穴山梅雪一行。大概梅雪估計家康會避開美濃,所以,就另外僱帶路人從宇治橋翻越木幡,進入江州,再到美濃,從巖村經甲信回去。
家康一行在茶屋四郎次郎的安排下,與訊息靈通的商人混在一起,二人一組,前前後後,遙相呼應。忽見一名報信人神色匆匆地趕了來。「請先暫停一下,前面有一夥商人正在廝殺。」這名嚇得臉色蒼白的報信者趕來時,已經接近黎明,他們剛剛出了北河內山,正排成一隊走在甘南備山險峻的山路上。
「旅人遭到賊人偷襲?」最前面的神原小平太聞聽,不禁咂舌,「這條山谷可不能停留。如果在這樣的地方遭襲,則進退兩難。再去打探一下,看看有多少人。這些蟊賊,就是搶人,也得找個放得開手腳的地方啊。」
此地確實兇險。右邊是高峻的懸崖,左邊是濃密的竹林。半夜裡,陰沉沉、黑黢黢的天空中下起了細雨。
「照你的說法,天這麼黑,就是靠近了敵人,也分不清敵我。不一會兒天就要亮了,在此之前……」
「萬一遇到什麼不測,你們又不清楚地形,停在這裡,一旦遭襲……」
還沒等小平太說完,家康已經開口了:「不要說了,小平太。我們的戰爭已經成了和光秀的戰爭。一旦輕舉妄動,容易被敵人發現,先歇息一下。」此時能騎的馬一匹也沒有了,只有兩匹馱著行李的馬累得奄奄一息。就連家康都默默地步行著,已經難以辨認。
隊伍停了下來。加上茶屋四郎次郎僱傭的人夫,還有商人,一共五十多人,從堺港帶來的飯糰已經吃完,飢餓折磨著每個人的肚子。天亮之後,一定會有不少人磨破草鞋,只剩一雙光腳板了。
「松丸在嗎?於龜、小源太,你們沒有累趴下吧?」停下來之後,家康隨便摸了個地方坐下,問起侍衛的情形來。
「在。松丸就在主公身後。」鳥居的兒子回答道。
「於龜也在。」
「小源太也在。」雖然每個人都毫不示弱地回答,卻可以明顯聽出飢餓和疲勞之感。
「我家康記憶中最艱難的時候,是在三方原會戰之時。那時真是飢寒交迫,武田的人馬強悍無比,死了一個又站出來一個,剛報出名字來,立刻就將其斬殺。可是,我一點兒也不妥協,揮動長槍,左挑右刺,從早上一直戰到深夜。和那時迷迷糊糊地趕回城裡相比,這點兒困難算得了什麼。」黑暗中,不知誰撲哧一聲笑了。
「誰在笑?」
「大久保忠鄰。」
「我在給侍衛們講故事,有什麼好笑的!」
「哈哈……聽父親說,那時,主公在馬上大便了。」
「混賬,那不是大便,是醬湯。哈哈……如果一個人奮鬥到連屎尿都忘記的程度,那他定是個了不起之人。」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莫要笑,莫要笑。說不定這次的困難比上次還大呢。但是,困難再大,我們也決不屈服。」
這時,從路的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吵嚷聲。對方一定不知這裡有人在歇息,是撞上了。
「哎呀,人數不少,不要掉以輕心。」
「點上火把,快。」
這夥人分明是剛剛於前面偷襲的暴徒。當看見對方燃起的明亮火把時,這邊的人早已把手按在刀柄上。「主公,主公,快到後面去。受傷可不得了。」
周圍一陣騷動,負責斷後的渡邊半藏發瘋似的從狹窄的路跑來。「到底是些什麼人,為何要和我們作對?若不退後,格殺勿論!」
「等一下,半藏。」家康叫住了他,「對付這些人,茶屋最拿手了。茶屋,你去交涉一下。」
此時長谷川秀一早已走到隊伍的最前面,和暴徒交涉。
「喂喂,我們是前面甲賀郡的領主多羅尾四郎右衛門光俊的手下,你們半路殺出,把我們苦苦追到這裡來的獵物給劫走了,你們說怎麼辦?」
「半路殺出?你們是強詞奪理。我們一直從河內追蹤而來。若是你們被別人搶走了獵物心有不甘,為何不到前面去打埋伏?」
「說的也是……」秀一先避了避對方的鋒芒,「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仔細一想,卻不合情理。」
「哪裡不合情理?」
「如果說燒殺搶掠是武士的本性,我們在這裡等你們搶完,再搶劫你們,也沒什麼不合適吧?」
「話不能這麼說。我們的弟兄流了那麼多血,受了那麼多傷才弄來的東西,怎會輕易讓給你們?」
「你這麼一說,事情就不好辦了。這裡已是我多羅尾城的地盤了。雖說如此,把你們拼盡老命才得來的東西都搜出來,也未免太過無情。這樣,黃金、衣服、貨物、馬匹之類全給你們了,把刀留下,換條道回去。我們就當沒看見你們,否則,聞風而來、不講情面的多羅尾的弟兄可決不會饒過你們。」
「只把刀交出來就行,是嗎?等一下,讓我們商量商量。」
人與人的關係有時不能以常理來衡量,而會受到某種氣氛的支配。對方若知道自己是旅人,一定會露出利牙,豁出命來襲擊。可是,當成為有了共同目的的同夥後,就會生出一種奇妙的義氣,氣氛為之一變。
「好吧,那就把刀交給我們,換條道去。可是,刀並不是我們的目的,只交出四五把就行了。」
首領模樣的兩三個人碰一下頭,不久,就把搶來的刀扔在溼漉漉的山路上,退回去了。
家康心悅誠服地聽著秀一的交涉,等他們離去後,捧腹大笑。「哈哈……策略這東西可真是管用,沒有向他們講道理,卻成了他們的同夥……啊呀,真是兵法的極致啊。」說著,家康看了一眼長谷州苦笑著撿回來的刀,急令:「萬千代,拿火來。」只見其中一把刀的刀柄上刻著武田家菱形的金紋。莫非是穴山梅雪的東西?
侍衛領井伊萬千代直政從火堆裡拿來一根燃燒著的木頭照著,家康突然低低地呻吟了一聲。沒錯,正是穴山梅雪的刀!
「萬千代,再把火把拿近點。」家康一下子拔出刀來,在炭火的映照下,在這把相州刀的刀身上,散落著點點梅花一樣的血跡。相互廝殺,刀被奪走……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在甲斐源氏滅亡之時,唯一生存下來的幸運之人就是穴山人道梅雪。沒想到,他竟然也跟隨勝賴去了,被土匪們殺死在了荒郊野嶺。
「火把滅掉。」家康把刀還回刀鞘,嘴裡唸叨著梅雪的名字。人的命運真是變幻莫測。討伐武田勝賴、看著武田氏破滅也會心痛的信長去了,武田氏唯一倖存的穴山梅雪也去了。下次丟掉性命的人,將是誰,是光秀還是自己?
天終於變白了。右面陰暗的懸崖上傳來了小鳥的啁啾。
「好吧,就把這把武刀當成是穴山梅雪人道的遺骸來紀念吧。萬千代,你拿著。」家康把刀交給井伊直政,「走,看不見的千辛萬苦還在前邊等著呢。」
一行人再次向東急行。
四周漸漸地明亮,天空的雲層染上了淡淡的顏色。小雨終於停了,視野變得寬闊。大家的草鞋幾乎都只剩下鞋繩了。他們已經越過了山城和河內。
「往前走我們就要到達天王,過多多羅、草內後,木津川就在對面了。渡過木津川,希望京城的吳服師龜屋榮任在那邊活動,給我們弄點吃的。」茶屋四郎次郎不時走到家康身邊來,和他說話。
每一次,家康都笑著點點頭。「關於吃的話,我看你就別說了吧,我都聽得肚子咕咕直叫了。」
前幾天大家都吃膩了美食,因此每個人的精神都比平時在戰場上萎靡得多。再走不到半個時辰,就看見了木津川。天已大亮,雲縫裡漏下縷縷燦爛的陽光。
這時,一股更強烈的睡意襲來。但是,除了兩三個年輕的侍衛之外,其餘人全都有千錘百煉過的鋼筋鐵骨。
「喂,這裡有打鬥的痕跡,草都被踩爛了。」
大家來到木津川前,先喝飽了水,然後草草洗了把臉。在茶屋和長谷川秀一的精心安排下,大家平安地渡過了木津川。
從鄉口來到田原,在這一帶找點吃食……正這樣想,對面有一片數不清的旌旗正向這邊殺過來,是起義的農民軍。
一進入田原,茶屋四郎次郎就從隊伍中消失了,大概是去和先行一步的吳服師龜屋榮任聯絡,給家康找個歇息的場所和弄吃食去了。
「再堅持一下,進了田原就好了。一定要挺住。」
「說什麼啊,不是才兩天嗎?我聽說,一個人如果紮起褲腰帶,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能戰鬥。」
雖然好多人在私下裡唧唧喳喳,但明顯可以看出,大家的臉都瘦削了不少。神原小平太迷迷糊糊地走在家康的後面,有時猛然一怔,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光天化日下做著白日夢。默默地走在他前面的家康,看去彷彿是抹著鹽粉的香噴噴的牡丹餅,他一把抓過來撕碎了,塞迸嘴裡,可是,怎麼也填不飽肚子。我怎麼這麼能吃……
神原小平太正在邊走邊做白日夢,茶屋四郎次郎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臉色大變。「大事不好,大人。」
小平太一下子睜開眼睛。
「從瀨田、稻津那邊殺過來一隊起義軍,在田原燒殺搶劫之後,正向咱們這邊退過來。」
人們頓時大驚失色,趕忙停下腳步。家康那碩大的腦袋上,汗珠晶瑩剔透。
「如果不趕緊掉頭,就會和他們撞到一起。看,旌旗招展……」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全都靜了下來。號角低沉的聲音,從山那邊壓了過來,震撼著每一個人。
「如果是起義軍……使些黃金的話……」家康說道。
「這很難奏效。」茶屋使勁地搖著急得發紅的臉,「都是些發了瘋的傢伙,連裡衣都不會給你留下。這些人和劫匪們不同,不好對付。」
小平太舔著已經乾裂的嘴唇,等待家康的指示。如果改道,在這樣的山中,不是原路返回,就是進入兩邊無路可走的山谷潛伏起來。而且,如同茶屋所言,起義者和盜賊完全不一樣。盜賊有盜賊的現實利益,而起義的暴民卻不知進退。盜賊已經職業化,時時能感受到自身的危險;起義者則是爆發心中積壓已久的怨恨和憤怒,為不斷膨脹的對暴力的渴望所支配,所以,他們全然不會冷靜地算計。
「主公!」不如誰在後面大喊了一聲,「如果被起義的暴民嚇退,那麼,即活下來,武士的臉面也丟盡了。」
「乾脆一戰!」
「道沒有辦法了嗎?」
大家正在七嘴八舌,對方已經出現在湯屋谷的山坳裡了。看來他們搶劫得手,意氣風發。綠葉之間數不盡的旗幟、竹槍映入眼簾。隊伍浩浩蕩蕩,看來決不止三五百人。貧苦百姓的不滿的涓涓細流終於匯聚成洪流,滾滾而來。
家康手搭涼棚,還在觀望,也沒說要改道。
「大人,請速速決斷。」茶屋催促道,「這麼大的陣勢,說不定龜屋榮任的手下已被全部殺害。你看,最前面的竹槍上,還挑著一顆人頭。」
「大概有八百人吧。」家康自言自語,向本多忠勝招了招手,「平八,你去問一下,看他們想要什麼。算了,他們有什麼願望,由我來問好了,你只管把首領叫來就行。如你去問,說不定會激怒對方。」
忠勝的眼中露出些許不滿,可是,又像一下子記起什麼,站了起來。對方似乎也注意到這邊了,只見四五個人高舉著山刀,衝了過來。
「大人,我看無論如何得避一避了……」茶屋的臉上現出不安,「和這些瘋子是講不通道理的。」
「茶屋!」
「在。」
「家康是繼承右府大志的人,右府的願望就是消除武士間的私鬥,拯救百姓於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