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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高松議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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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柴大人剛才說今明兩天,右府大人就要抵達了。」

「是。」

「羽柴大人剛才說‘右府大人’,似乎加重了語氣,這不會是……」

「哈哈……我們羽柴大人也和我一樣,是個正直的人,心裡藏不住東西。哈哈……」

「黑田大人!」

「怎麼了,臉色不對啊?」

「如果右府大人那裡發生了什麼事變……」

聽惠瓊這麼一說,官兵衛這才瞪起他一雙鷹一樣的眼睛。「如果我說發生了,你又能怎樣?我,黑田官兵衛好高,現在就耐心等著,看你怎麼回答!」

說著,他拖了一下那條瘸腿,高高在上直盯著惠瓊。

惠瓊和尚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閉上了眼睛。他從沒有想過信長會生意外。他依然清晰地記得,在清洲的時候,信長和他擦肩而過的那一瞬,信長氣宇軒昂,眉宇間英氣逼人。這決不是凡夫俗子的面相,說不定日後……記得有一次開起玩笑來,他還對官兵衛說,信長即使取得天下,也守不住,繼統大業的會不會就是秀吉呢?一定是發生了兇變!

官兵衛沒有必要隱瞞惠瓊,他就是來要惠瓊的腦袋的。

我掉腦袋的時刻大概已經來臨……如果不知,那倒還能免除一死,可是,惠瓊生來就不是如此遲鈍之人。如想活,只有一個辦法,按照彥右衛門和官兵衛所說,讓毛利兄弟除去剛正不阿、誓死不降的城主清水宗治。

「大師,我看這不像大師的性子啊,您心裡早就應該算計好了。到底是接受還是不接受!」

「黑田大人,如果我要說個不字,你會向羽柴大人如何說暱?」

「別無選擇……」官兵衛咕噥了一句,「無路可退。那麼,羽柴大人就只有和毛利氏一戰到底了。」

「說的是。」

「大師,您是希望自己喜歡的羽柴秀吉和自己效忠的毛利家同歸於盡,把天下交到他人之手,還是希望再次回到戰火紛飛的亂世?這可不像佛家人的慈悲心腸啊。」

「您既然這麼說,那貧僧也不得不這樣去說了。」惠瓊把手腕上的佛珠高高地舉起來,「諸佛菩薩,你們都看見了吧。惠瓊的敵人同時又是我的朋友,黑田大人。」

「哦。」

「如雙方都不是貧僧的朋友,若是想出一個能讓毛利方殺死清水宗治的辦法,我就答應你。」

「您說什麼?」

「為了天下,惠瓊可以去勸說毛利方,可是,這裡是戰場,雙方對峙多時,就算惠瓊再怎麼巧言善辯,恐毛利方也難應允。大人若有善策,還望當面賜教。」

「這麼說,大師是答應了?大師擔心的是毛利方不會答應?」

「正是。」

「好!」黑田官兵衛興奮地大喊了一聲,「為了檢驗一下天意,請您先見一下我家羽柴大人吧。然後,把大師剛才對我所言,隻字不差地告訴他。看看他有沒有好辦法,以此來決定命運。大師你看怎樣?」

惠瓊重新審視了一下官兵衛:巧舌如簧,敢作敢當!如是惠瓊見到秀吉,而秀吉也沒有好主意,那該當如何?那麼,其責便不在於官兵衛,而在於秀吉了。「官兵衛大人,您認為羽柴大人一定會有化解死結之方?」

「哈哈……不知。」官兵衛將銳利的目光投向灑滿陽光的樹叢,「人,生來就各有各的運氣。」

「哦,您是說,如果運氣不好,就只好放棄?」

「那就沒有辦法了。可是,這不只是我們羽柴大人一人的運氣,這跟毛利、小早川、吉川三家的運氣緊密相連……若是談判不成,結果無非三種。不是我們羽柴大人戰敗,就是毛利三家從世上銷聲匿跡,也可能雙方同歸於盡,其他人坐收漁利。深知其中究竟的毛利家,如果必須拘泥於士道,就只好由我們羽柴大人作決定了。走,一起去見羽柴大人吧!」

惠瓊頓覺全身冰涼,說不出話來。官兵衛看似無所謂,可並不是不負責任地放言,而是已經過精密算計。

「我陪你去吧。」官兵衛又輕輕地招呼了一聲,惠瓊低聲笑了。「貧僧到底是誰的朋友,連貧僧自己都糊塗了。」

「說得對。佛家弟子不是任何人的家臣。」說著,官兵衛大聲地喊過家政,讓他確認一下秀吉大人是否已回大營。彥右衛門也不見了影子,一定是趕到秀吉那裡報告交涉的經過去了。

當再次準備好手輿時,家政騎馬飛馳來報,說秀吉大人已經巡營完畢,回了大營。

「啊,看來今天又是個大熱天。」

官兵衛神情輕鬆地鑽進手輿,「這一帶的蟬鳴似乎跟京城裡的不一樣啊,總覺得散漫。」他肆無忌憚地說笑著,先走了。

惠瓊則默默地從轎窗里望著天空。人,生來各有各的運氣……沒想到,毛利三家的運氣竟然好不過秀吉。

秀吉本是尾張中村的下級武士之子,後來發跡,定居姬路,現在中國已經征戰五年。如果讓他繼續留在此地,元就以來的毛利氏就決不會再有一個安穩日子。可是,怎樣才能說服毛利方殺掉清水宗治呢?在去秀吉大營的路上,惠瓊一直在考慮這些。

二人的手輿已經到了大營,今天的秀吉卻有點異常,沒有像往常一樣笑哈哈地出來迎接。他大概是一位不像大將的大將,從不像別的大將一樣威嚴肅穆,凜然不可侵犯。他喜歡突然拍拍對方的肩膀,哈哈大笑,此時,卻早已用厲害的手腕和人格緊緊攫住了對方的心靈。可今日,官兵衛已經把惠瓊帶來了,秀吉卻沒讓進去。

「大人好像心情不大好啊。」

出來迎接的石田佐吉讓二人先到客廳。官兵衛回頭看了惠瓊一眼,笑了。「好,我先進去勸勸他,再帶您去見他。」

進到客廳,惠瓊依然半閉著眼睛,呆呆地望著水池。周圍靜悄悄的,氣氛似乎也沒有絲毫變化。當然,變化大概被隱藏起來了吧。侍從端來茶點,又悄悄地出去了。突然,惠瓊想,秀吉真的下決心了嗎?現在,黑田官兵衛應該在向秀吉報告,想必蜂須賀彥右衛門也早已向秀吉陳述了昨晚的情況。

看來,秀吉足想把惠瓊騙到這裡軟禁起來,以防事變的訊息洩漏,然後趁毛利方不備,來一個突然襲擊。如真是這樣,秀吉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惠瓊不知不覺地端起涼了的茶水,一口氣喝光了。

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一個是行走不便的官兵衛,另一個則是步履匆匆的急性子,沒帶一個侍衛和隨從。

「哦,是安國寺住持大師,讓您久等了,真過意不去。」說著,秀吉就像遇見了十年的知己,顯得格外親切,在惠瓊的面前盤腿坐了下來,「方才,官兵衛都跟我說了。現在正是雙方坐下來仔細思慮的時候。」

「大人所言極是……貧僧……」

「啊,客套話就免了。聽說您大發慈悲,要站在中間立場撮合兩家。因此,也應該讓您看看我們的誠意。您看,這就是毛利方的上原元佑寫給我的信。就連元就的女婿都看透了,這場戰爭是貴方的損失。故而還望大師助秀吉成就此事。況且也不會因為殺掉清水宗治一人,就讓毛利家蒙羞啊……」

「話雖這麼說,可是,具體做來……」惠瓊慌忙插上一句。

「有辦法。我來告訴你。」秀吉閉上嘴,笑了起來。

「您說的是讓吉川、小早川殺掉清水宗治的辦法?」惠瓊連忙問道。

「是。」秀吉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整張臉都透出咄咄逼人的殺氣,「怎麼樣,宗治的一條命,事關毛利和秀吉兩方的臉面。此事你先心中有數,然後就趕赴高松城吧。」

「啊?大人剛才說什麼,讓貧僧就這樣去高松城?」

「對。」秀吉盯住惠瓊,「羽柴秀吉也從心底裡敬佩清水宗治,怎麼說,他也是名門毛利氏的忠臣啊。你把議和成功與否的差別仔細地給宗治說說。」

「安藝、周防、長門、備後、備中、伯耆、出雲、石見、隱歧共計一百六十二萬石,可是,這只是表面現象。在九州,從豐前、豐後、筑前、筑後一直到肥後地區,擁有雄厚實力的大友氏正在對毛利一族虎視眈眈。這裡的防備片刻也不能馬虎……他們能夠向東面調動的兵力,遠遠趕不上我秀吉的人馬。如果在這裡展開拉鋸戰,失去了議和的良機,就不再是為毛利氏盡忠了。您只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地向他說明就行了。」

惠瓊屏住呼吸,著著秀吉。

「秀吉我也是武將,宗治的忠良,我心裡十分清楚。因此,我贈送他自盡時用的香花。當然,城裡的五千人就獲救了,除此之外,因宗治為盡忠而自殺,在毛利方割讓的五國之中,我們只受三國,剩下的兩國不要了。你去這樣一說,宗治這種少有的忠臣,為了毛利氏,為了五千人的生命,他必定會自殺的。你看著他自殺後,就向毛利請求議和。你告訴他們,秀吉豁出命來,也要為右府大人議和,名門毛利氏的後人自當見得大勢。」

聽著聽著,惠瓊不禁渾身戰慄。秀吉所說絕非小小的計策,而是在理性的基礎上,經過嚴密計算得來的智慧。只要對清水宗治說是為了主人家,他就會主動自盡,這樣就渡過了難關。秀吉那深邃的洞察力早已看穿了這一切,他那雙眼睛著實令人恐懼。

在惠瓊的眼裡,宗治也是這樣的武士。不,也許秀吉早就精確地算計過,他認為惠瓊也必定會去出使,惠瓊是這樣的一個僧人。

「怎麼樣,住持大師,船早就為你準備好了。你從蛙鼻動身,馬上就趕赴高松吧。那裡才是大師施展才華之地。」

惠瓊不禁捋著念珠低下了頭。「一切都按照大人的意思去辦。」

「現在就動身嗎?」

「貧僧哪能坐得住,想必大人也早就看出來了。」

「哦,那可真難得。多謝了,大師。為了毛利氏,為了織田氏……應該為了全天下百姓,也為了秀吉。」

得知惠瓊要去高松城出使,按照早就安排好的,官兵衛拍拍手把侍從們叫來。於是,侍從們立刻端來陶杯,杯中還放有稱為「勝栗」的去殼幹栗子。

秀吉的安排真是滴水不漏,一切都按照他事先設計,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惠瓊時而感到恐懼,時而感到茫然,他甚至覺得彷彿置身於夢境。

「來,祝你成功,乾一杯。」秀吉的口氣和態度,彷彿是在給自己的家臣送行,親手給惠瓊端了一杯酒,「官兵衛,大師肯出馬,必馬到成功。」

「主公說的是。」官兵衛的臉頰上依然掛著微笑,鼓動著惠瓊,「如此,毛利氏計程車道就更加光輝耀眼了,清水宗治也將會成為武士的楷模,永垂汗青。可喜可賀!」這些話看似在煽動惠瓊,卻也是有意無意地給他增加了智慧。

如果惠瓊反感二人的「大義」,恐會認為這種暗示令人氣憤。可是,他卻沒有一點兒反感,反而不可思議地感動起來,惠瓊已經成了一個偉大的木偶師手中操縱的木偶,而且由於木偶師的手法大奇妙了,就連玩偶自身都恍惚起來。

「還請你告訴宗治,說我秀吉為他深感遺憾。」

這句話如果作為居心不良來理解,恐再也沒有比它更讓人感覺恥辱了,可是惠瓊仍然沒有一絲不快——秀吉就是這樣的人,感到惋惜是發自內心的,想殺掉宗治,同樣也是發自內心的。

喝完酒,惠瓊沒有說一句話,就向蛙鼻進發了。他已沒有一點兒自我意志,完全是在秀吉的精心策劃下行動。才剛剛過了巳時,儘管如此,從半夜出來,惠瓊就沒有停下來過。

來到蛙鼻,眼前是一個一百九十町的大湖,湖面上早就準備好一隻軍船,正在等待他的到來。

太陽照在水面上,使得浮在水面上的孤城更是可憐。對面猿掛山的左面,可以看見毛利輝元的大營,右邊可望見掩映在青山之中的吉川元春營盤,旌旗招展。

大概小早川景隆今天也在輝元那裡議論軍情,三個人做夢也不會想到,惠瓊現在正在出使高松城的水面上。

「住持大師,別忘記了,正午之前讓船下水,在船上讓宗治自盡就行了。這邊也會派出船來驗屍。未時之前談妥議和之事。一定別忘了,是正午。」

惠瓊剛踩在船上,就被秀吉拍了一下肩膀,他不禁渾身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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